「嘻嘻嘻!」
殘忍、奇詭的淒笑自荒野深處響起,焦土上層,僅有一層新生的茸茸黃草,更多的則是被燒焦了的碳化枯樹。
失去了生命力的烏枝枯乾無聲坐落在荒原間,張牙舞爪。
伴隨著淒淒哀鳴,孩童般的身形穿過小道迅速爬過,唯在地面留下一串淤青手印。
在這月華還未散盡的凌晨時分。
陰森感徹入骨髓!
但很快。
荒原小鬼的嘻笑聲,戛然而止。
深衣女子體態輕盈,足尖輕點草面,三兩步間似蜻蜓點水,橫跨百丈之距,優雅地落到路旁黃石上。
女子五指微抬,刺穿山石的蠍形脊骨便被拔出,只見她丹唇輕吐一氣,那脊骨上貫穿的鬼物頃刻就作青煙潰散。
僅餘下一圈模糊的紫炁幽幽,懸於半空。
琵琶精嘴角微勾,指尖似戳破泡沫般的挑破幽瀅,紫炁爆開,於是瓊鼻輕輕一抽,惟余的鬼物精魂只如甘香甜點般,轉瞬被她饗盡。
真是孱弱啊!
回頭再望遠處,白鶴棲於野,銜首鯨油燈,青年道人盤坐在白羽之間,手捧一卷竹簡,細細地填補著靈篆。
這又是一本練氣法門,由菡芝郡的某個世族送來,源頭應是出自《夏西山人服氣新決》,流傳下去內容漸變,糅雜了《元氣論》中許多法理,近八千字,附帶一篇氣道法門。
摘葉指!
內容倒是缺失不多,但法門關鍵的幾處,全都被有意抽摘了出去。
關雎符筆輕蘸銀墨,對缺失的幾處視而不見,只將朽壞的竹片抽出續上,補齊那摘葉飛花之術的變化總綱!
這種法門的整理還是比較簡單的,不論是仙山大族亦或是積年老修,飽讀經卷後,很容易便能認出源頭何在。
譬如洞天中風靡的煉器幾脈。
道統流派,仙道理念有異,自術於道,祭煉的手段與使用亦是完全不同,風格極為明顯……
悉心將竹簡的最後一塊補全,關雎長吐一氣。
「又完成了一份課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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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筆封存,法硯收合,堆積的幾扎竹簡納入芥子囊。
關雎忙完手頭上所有工作,再抬頭望向這邊。
琵琶精到了此處,可是貓兒鑽進耗子窩,沐著月華,拘殺了太多陰靈。
對她這種古物成妖的存在而言,鬼物精魂,實在大補!
「我看過了,這處荒冢深處並無隱患。」
「不過是底下埋了兩里水陰玉脈,借著寒玉陰氣,才有零零星星的鬼物誕生。」
琵琶精將那根不知何處拾來的脊骨丟開,輕拍手掌。
這一晚上食識飽滿,她玩得還算開心。
只將右手凌空一握,地脈深處立時便有七八雙的白骨手臂破土而出。
黑霧瀰漫間,掘土破墳,猶如地龍翻身。
【咔嚓咔】兩刻鐘不到,土石紛滾,揚起大片飛塵,粗有丈余的青白石柱斷斷續續地被剖到荒土表層。
石中夾玉,玉髓流漿。
任誰也想不到,這埋在荒丘墳下的一截玉脈,竟就是所謂「荒墳鬼患」的罪魁禍首!
「水陰玉?」
白鶴長足一點,雙翅引風,吹散大片灰塵,待關雎走近時,虛空已然澄澈。
斷至二十餘截的青白石脈翻落溝壑兩側,只似斬落的白蛟,哪有半分陰損鬼氣?
水生寒玉,用之于丹法可辟火毒,用之於造物,能承千載玄冰,但若是為鬼魂陰靈盤踞,難免就似靈陂縣般,蘊生出鬼窩來了。
「嗯……已生玉髓,最中心玉脈已然通體白冰,可稱靈毓。」
關雎走近幾塊玉脈旁,辟塵咒掃,俯身細看。
玉脈走勢極佳,玉脈中心的寒玉品質上乘,難怪能孕育出這些陰靈。
「道主不是很喜歡收集天生石竅的靈玉麼?這條水陰玉脈就有。」
「給我三錠金精,玉脈就歸你了,怎麼樣?」
琵琶精無聲無息,突然繞至關雎身後,一指點向石脈,妖術暴虐,重逾刀斧,怒而將石殼層層剝離。
玉髓流盡,僅留下成人大腿粗細的白冰物質。
這就是水陰玉,質若白冰,透過燈光目視,似有水脈流淌玉中……
她早就眼饞關雎芥子囊中僅剩的幾錠五炁金精了,數次討要,關雎都是不給。
玉骨琵琶成妖靈,她先天就似古老的方士般,有服黃金、吞白玉之能,那金精本就是元靈洞天的地脈五炁合煉而成,乃是黃金之中最上品。
金精之炁對於大多數妖靈而言,甚至能勉強代替地煞庚金之炁,元靈洞天中的幾尊大妖護法,都是憑此打熬道體妖軀,煉得金玉不朽。
這次,以他最喜愛的靈玉,總能打動得了吧?
「我還不了解,你要金精做什麼?」關雎側目抬眸,琵琶精就緊貼身後直勾勾地盯著,好像要吃了他一般。
好在,琵琶精這般作態,他早已習慣。
「煉製妖器儀仗嗎?要不要幫忙!」
僅剩的幾錠金精,本也派不上太大用場,他自然不會太過憐惜。
玉脈是琵琶精遁入地底發現的,也是她祭起妖術方能掘出,這么小的玉脈換做自己還真未必能發現,就算發現了,沒個幾日功夫也弄不到手。
等價交換,也算公平。
琵琶精聽到這種明顯是關心的問詢,雙眸眯起,她自然不會把修行私密全盤托出。
輕哼一聲,也只是傲傲地道了句「不要!」。
既如此,二人互換約定,一者順利拿到屬於自己的芥子儲物囊與五炁金精,一者得到新的靈物-水陰玉。
耽擱一日。
待取完那條玉脈中的水陰玉,關雎二人才控鶴離開靈陂縣。
而這困擾了地方許久的荒冢,待郡壇兵馬得到信息再來查看時,數十里荒野已經不見了奇異,倒是丘陵地脈有被截斷,唯溝壑兩旁有許多青白碎石。
這是唯一留下的痕跡……
回歸黃山道場。
關雎入得經院六日,【癸酉室】五道課業轉瞬得解,未來三個月的任務盪盡。
第六日黃昏,癸酉殿的侍奉道徒往外務殿送去竹簡,晚上便已閉門。
兩名道徒愣在那掛著【禁閉】二字的閣前,一臉的懵逼。
平素癸酉殿的上人值宿,都需要他等遊走道場各殿,或調來書簡雜記,或下州郡察看卷宗,而後才能隨值宿上人去完成課業。
哪像這位關雎上人?自個兒困在殿中苦思三日,再出門一趟,回來就全完成了。
那還要我們這些侍奉道徒做什麼?
兩名術士道徒眼看著關雎掛上【禁閉】牌子,腦袋中現在還是一片混沌。
「上人,癸酉殿接下來三個月都關閉了嗎?」
「那我們該做什麼。」
喚作尤珠的女性道徒拱手一禮,望著掌托乾坤儀的青年微微有些發愣。
癸酉殿這一季的課業且算是完成了,但這位上人要做什麼,可還未交代。
這般一個年輕且有能力的道人,入了黃山道場,肯定不是來消磨大好時光的。
道場中的爐場經壇,都是可以私下挪用的至寶,許多人本就是盯著這些底蘊來的,指使門下道徒,為己而計,不外如是。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精舍修行也好,接取外殿任務也罷,隨你們。」
「淺待半旬,貧道要回紫都郡待一陣子,道場中有什麼變化傳訊便是!」
瞥了殿中二道徒一眼,關雎也未有什麼要求下達,隨他二人去罷。
道場中結界應是上等,天地之氣納作縷縷青精,每每服餌食氣之後,都會伴隨特殊的「黃山」靈紋,很是獨特。
但他在元靈洞天吐納的更是玉宸九華精氣,至如今下來,僅靠服食元蓮丹餌便可,也不缺這一點點精氣了。
索性待在精舍中吐納數日,靈玉也已經到手,無需再等關府與法觀到處搜集,琢磨透水陰玉的形質,再度辟竅,糅合紫銀製成幾副新的「神髒」。
回到紫都時,安入早就祭煉成的伶人傀儡胸腹,湊齊四倡五伶,方才是完整的傀法……
當然,癸酉殿六日除五業,第七日就開始閉門的事跡亦是傳遍道場,黃山中少有這般堂皇而憊懶的從事!
然而規矩就在此處,任有人心生不滿。也挑不出話茬來。
熊道人聽聞此事,竟也不怒,遣弟子問清楚了關雎還未離山時,特意再將他請入掌道院中。
尚在精舍內解構偃君八巧儀的關雎受到召見,眉頭一挑,還以為熊道人有些惱了?
入得掌道院後,只見那熊羆般的中年巨漢橫阻在窗前,擋住了大片天光,聲音洪亮。
「仙友果真是有能耐的,靈陂縣北那處荒冢地脈,郡中尋了數圈都未找到原因,處理不乾淨,沒想到竟是歸咎於一道陰脈。」
「那幾卷術法氣經我也看過,基本無暇,真是厲害!」
這些時日,他已經從各處得來了關雎的情報,這不查不知道,查完真嚇了他一跳。
眼前這青年並非是北面那姜氏招贅的散人,其出身東南的紫都郡,並非仙道世族,但卻是在仙山中入道修行、至感應大成歸洲。
洞天福地之道人,開蒙道業完善至極,經法術器丹……皆有涉獵,只怕百藝經義上的功夫比自家都要深厚。
眼下,道場中就缺這樣的人才啊!
這巨漢轉過身來,歷數關雎課業,句句真實,大為稱讚。
「仙友完成了課業,要回郡中,我本是不會阻攔的。」
「但以你的能耐,想來也不僅僅是為了吐納那點黃山青精氣而來,對嗎?」
篤定地反問關雎一聲後,不待他回答,熊道人又抬手壓下,自顧自地介紹起了道場中的命脈。「先聽我講。」
「世人皆知我離華上洲要舉洲渡世,由三位元神老君領路,自去往無盡東極的大千世界。但沒人知道的是,七十二洲,有數十脈大小道統在私下欲併入離華。」
「黃山道場接觸了其中幾位,雖沒能力收攏過來,但有一些合作……」
一邊言說著,熊道人走近壁櫥一角,伸手掏入其中,空間波紋隱隱顫動。
不一會兒,幾張閃爍著金光寶篆的帛書便被他丟到了桌子上。
這壯漢揭起案幾的水菸袋,長吸一口後,目有精光。
「看看,你該接觸的應是這種道業大卷!」
【百傀牽機道,絕嗣的海外大教,如今重塑大教法壇,尋人修繕壇中圖騰靈篆,重啟真傳大道壇。酬法錢十萬,傀道經傳一篇。】
【寶葫宗,僅剩兩名煉神老修的近古名宗。要求祭煉一壇兵馬,壇中至少有百名術士兵馬、五尊法師境界的官將,不拘人修或是傀儡、陰鬼、獸靈……以上品法器七寶葫蘆作酬!】
【丹子陰陽道,求一名男性道侶,轉修陰陽道。須得天符道籙上品,年齡須在兩甲子以內,心性容貌俱佳,道體無暇。酬法錢百萬、神丹一枚、法器兩幢。】
【東海騎鯨客……】
關雎有些疑惑,側身走近書台,在那幾張帛書上一一掃過。
嘶……
這些道統底蘊竟如此之厚?丹子陰陽道的報酬簡直豐厚得嚇人,可惜要轉修陰陽法!
寶葫宗更不必多說,一尊上品秘傳法器,恐怕連罡煞大修都要心動。
牽機傀儡道,更是在洞天聖地都有記錄的古老道統,其牽機術立意甚高,衍生數十脈法統,即便在今天的某些福地中,依然有牽機術的一席之地。
只是,修復真傳大道壇?難道是有人得到了某個牽機道統的傳承,要重開道統?
真傳大道壇並非是兵馬法壇,大道壇內蘊含著整個宗門的核心大秘,譬如元靈洞天外山的中皇院,中皇北殿的太一石像就是一座真傳大道壇!
那座道壇上牽星圖下引元磁,每甲子能產出玄黃母炁二十四縷,元磁星光三十六寸,正合一尊太微星斗旗,此旗便是中皇院的真傳重寶。
中皇院內還有一尊稍小型的真傳大道壇,名喚太一爐,每十載能產出三枚太一衡火種,是造物之道的第一流真火。
關雎可是曾在太一爐下燒過四年火、清了四年灰的,還曾親眼見識過「太一衡火」的誕生。
或許以後可以去嘗試下這種層次的課業?
這才是真正的「大道課業」,遙望天道玄妙,一步一步,洞徹真理!
「那……掌道的意思是?」關雎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不明白掌道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些課業都是極上乘的選擇,但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既定額,現在他要回府,立刻、馬上回去。
絕不想在道場中耽擱太久。
「你既已完成課業,現在已是你的時間,本道又怎會強迫你?」
「先選一張,作為你的指定道業,回來後你再去處理便是。」
熊道人雙腿搭在迎客的木質宴几上,自然而隨意。
那幾張帛書上,每一道課業都關係著一個大教,很是重要。
要是黃山道場連這種層次的合作都無人可用,那真解散算了,別妄想什麼吞併外洲法統了!
「陰陽道那一卷,要不要試試?我倒是覺得你八成過得去,那位丹子貴女身家豐厚,連道院都能得百萬法錢。」
「你接下來幾百載都能資源無憂了喔!」
沉默了片刻後,這壯漢上下打量關雎一番,卻是突然嚴肅建議道。
「呵!」
關雎聞言無聲冷笑,這種豐厚到能買他命的委託,誰敢隨便去接觸?
「牽機道的那捲吧,如果只是輔助修復靈篆,重啟大道壇,我應該算是接觸過一點點。」
這裡面,也唯有這一課業,他感覺還能勉強盡力去完成要求。
三年也好、五載也罷!
十五萬的法錢,足夠他傾力去挑戰一下了。
「好!我看好你。」熊道人高興地從羅漢座上躍起,抬掌一掃,收起其他的帛書,在關雎肩膀上滿意地拍了數下。
果然就似是被黑熊精撞上了般,力度極重。
環顧殿中上下,好像沒什麼能承載他此刻開心的了。
熊道人左右瞧來瞧去,剛好在進入左手看到了一座剛剛開封的沉木箱子。
上前數步,近得這木箱前,再招手將關雎喚來。
箱頂木板撬開,熊道人移開上層的麻布,面朝關雎,努了努嘴道:
「品相怎麼樣?西崑侖第五到六紀,東華道庭留下的老東西。」
第五到第六紀,崑崙仙山還未從瀚海之底露出水面,崑崙遺界也未分七十二洲,那時候只有四個洲界緊挨著四海……
這是昔年東華道庭制式的入門法器,興盛於西崑侖第五第六紀,又稱五六龍首戈!
木質的長柄處簡單銘著經絡與三道古篆,頂部矛與鉤一體,是為「戈」,末端三根極粗的鎏金管螺旋交織,最後在末端化作三顆蟠龍首。
正手為法戈,鋒芒裂金術銘刻頂端,反手便是三眼龍首銃,三分火舌術銘刻銃首。
按現在的法器評定,五六龍首戈不過入門級別,連下品都未必能排得上,但其品相極佳,以最入門的禁制練就珍品,連凡人都能修繕,可靠而耐用,各紀元來深受諸多術士道人的收藏。
熊道人今天早上才收到這一箱珍品,是某位從事剛剛從郡中得來獻給他的。
「來,給你一套,閒來擺在精舍內堂,古老而尊貴!」
「平素也能好好琢磨琢磨,大巧不工的道理……」
將最上面一層並聯著的五把龍首戈翻出,一氣塞到關雎懷中,也不管他喜不喜歡,總之就是一定要收下。
這位煉神道人只是狠狠地拍著青年的肩膀,嘴角咧著難看的弧度,叮囑著要好好打磨課業……
此子非同小可,定是真修大道人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