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洲的大教,都來了離華麼……」
關雎手中握著那捲「牽機道業帛書」,心緒發散到了千里之外。
如今的離華大洲可真謂是龍蛇四起,八方道統齊聚洲中,其中不乏罡煞大修,乃至成名的丹道大教。
各家所求皆不相同,隱於明面下的博弈,他等罡煞未成,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
控鶴雲間,關雎只覺得天地之大,一時間卻無處用力。
身似浮萍,隨波逐流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靈鶴高飛,跨過一道雨雲後,就能看見紫金海面反射出粼粼清光,郡城的輪廓映入眼帘。
別院中雲雨幽晦,小雲水陣正隱隱運轉,關雎落入府中,穿過正堂,中庭後庭大小兩座水池泉涌相連,一字水榭斜斜橫過蓮池,府中女眷正悉心照料著池中元蓮。
關雎目識清明,橫跨半座院邸瞥清元蓮長勢後,也不打擾,轉身離開後庭。
前院的房間是府內幾位妹妹在用,她等常在別院中照料蓮池,偶爾也會夜宿此處。
第二進的院子則屬關雎,東府西苑的東西也搬了過來,其中正有那幾具已祭煉好了軀殼的靈傀。
黃山道場歷時半月,最大收穫就是煉成了幾副水玉神髒,將之置入靈傀體內,終於圓滿。
五指一握,元炁收束,再一分為九,垂落諸傀,四倡五令悉數就位。
倡人傀,直裾深衣,頭戴伶人面具;伶人傀,通體袍服,耳垂銀鈴墜飾。
只待關雎元炁一動,四倡五伶掌風驅火,動如鬼魅,九道靈傀,各拘節點,胸腹間五臟混摶,風火大術一氣呵成。
把赤梧紅線一串,三寸靈傀並排掛在拔步床前,更顯奇異。
造倡之法,用法大過煉倡。
這道法中,施術者最終成就乃是化氣為絲、點石成金。
「偃師造倡」之法大成之日,黃土要成鋼、頑石點若金,術者抬手摶煉,哪怕是一截草木、一塊碎石,隨時都能招來化作掌中傀儡……
這也是一種造物手段!
關雎並未捨本逐末,於這些人傀上花費太多精力,主攻依舊是那座八巧偃君儀。
曲軸齒括,千變萬化,整座偃君儀由八百枚入微造物鑄就,每一片齒軸造物,內里篆紋各異,每次變化,排序組合,總能誕生新的脈絡。
而其所化的每一道元氣脈絡,皆能在自然寶玉靈金中找到類似的靈篆!
祭起偃君儀,元炁持續九百六十息,變化極盡,齒軸歸一,此刻取盡偃君外表上每一枚靈篆,通篇便能續作偃師造倡法門。
分別為偃師造倡、混沌辟竅、百鍊繞指、點石成金、化氣成絲五篇。
將這五篇法門錄入玉簡,悉數掌握其變化之後。
他終於開始動念,欲真正拆解這座玄妙的承道法儀,自載體本質中一觀古時那位術者的手段。
與先前小心翼翼的有限探索不同。
關雎右掌微張,一身元炁自腎水而起、發於肝木,轉瞬化作幽銀玄汞。
還未辟紫府煉神識,元氣的感應總歸是隔了一層薄膜。
但天符籙位伴生的雷炁便不同了。
雷水似玄汞,暴虐陰蝕,無孔不入,與偃君儀稍稍接觸,立刻侵入其中。
內里最精妙的構造,每一寸每一分都徹底袒露在關雎的念頭下。
雷汞翻湧,引來玄之又玄的觸識,幽青電弧時而閃爍,一點點地推動這尊造物,它依舊在借用著雷炁運轉,重複的靈篆脈絡,不斷地排列重組。
直到【咔嚓】一聲。
圓球狀的承道法儀似是終於承受不住那暴虐的雷炁,磕磕碰碰的轉動之後,突然解體。
關雎虛抬的右手僵立,幽銀雷水憑空產生,緩緩滴落,侵蝕大片區域,不時雷弧閃爍。
他並未更多動作,而是死死盯著「雷池」中的那堆碎片。
或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關雎五指輕握,瀰漫的水髒雷炁緩緩退開,遠離那一堆機括,為其空出大片的空白。
於是那大片的曲軸齒廓終於有了變化,透明似流體的火焰緩緩燃起。
「果然,還有第二層!」
見如此變化,關雎瞳孔微縮,散去雷法,快步俯身走近。
指尖元氣忽而凝滯,化作一隻大手,將殘骸中的奇異火種一把撈起,攏至身前。
「大毓鍾靈火!」
關雎念頭輾轉,只將內炁侵入這枚火種腹心,觸及內核最深處的「自然大籙」,一道明悟湧上心頭。
這是與偃師造倡法相伴的靈火,本該是術者煉出神識後,方能破開內核,取得這枚封存的火種。
不過,他提早了很久發現,雷炁暴虐,直接觸發了偃君儀中內核。
這枚靈火誕於遠古有窮國北,古人得之,於是帶回部落,匿於爐底,數十載不熄,傳之偃師手中,於是以之熔金玉、納木骨,練就法倡十技,獻予穆王……
天生文火,造化孕育,能燒汞作血,破鏡重圓,用之於倡法,使傀邪不死!
「呼……」
本該是紫府煉神時期才能開啟的核心靈火,此刻被關雎得到,以五炁煉化。
順著元炁一收,那枚半透明的火種直接落入關雎肺葉紮根,並不灼人,只是吐氣褪濁,食氣如生,一呼一吸間,九孔八竅皆通暢。
「怎麼會……竟然會是一道靈火?」
關雎瞳孔似是地震般,顫動不止。
他有預料到,這偃君儀中與大部分罡煞傳承一般,內里會有一道真傳法門。
但獨獨沒有料到,裡面封存著的竟是一枚靈火火種。
靈火為何?
天地開而萬物成,風雲潮汐日月磁瘴之下,天象交織,總會誕生一些奇特的……如靈火般所在。
早知道是這樣一枚靈火,他在剛剛得到偃君儀時就該將其拆開煉化。
這道靈火比倡法本身還要珍貴!
如今他感應大成,命功已至圓滿,只差一身元炁還不夠精純,暫時又無法藉助玄汞陰雷破開天符迷障。
迷障不破,那道籙位就落不得泥丸宮中,無法辟出紫府。
而靈火、神丹之流,本身就是天生自然造物,可倚之細細鍊破天符迷障。
大毓鍾靈火,本身就是慢熬文火,化氣海、燒迷障,最是好用。
若有此火,他花上兩載時間亦能辟開紫府絳宮,不會比那些服用了神丹的同門落下多少……
「果然,法藏之靈誠不欺我!」
靈火入腹,關雎由驚到喜,再到安心淡定下來。
只用了半柱香的時間,他便安然接受了這一道禮物,轉而入得正堂,將那銅爐中紫香點燃,而後取來衣服,沐浴洗濯。
大半個時辰後,換上一身常服的青年緩緩坐到正殿,倚著那道醒神的爐香,靜靜臥入冥思之中。
修行,修得是道心澄澈。
關雎行得道是自然節慾,並非無情忘情而入情。
他之理念講究的唯有個念頭通達!美人聲色,並未荼毒,溫香軟榻,也非邪魔;只是在此之餘,稍求七分的節慾而已。
驚喜過後,燃香靜心,平復下那縷患得患失,更能辟退外魔侵擾,不留隱患。
而後,有的是閒暇去處理那道靈火!
然而。
事實卻並未如他所願。
方才沐浴更衣,配上香囊,臥於內堂冥想,麻煩主動找上了門。
篤篤篤!?
「白雎仙友,你是否已經歸來?」
不速之客自前庭來,先是穿過院中幾人的阻攔,直入關雎所在。
而指節輕叩在殿門之時,未得回應,他竟是直接抬步往上殿而去。
這處別院布置得倒是清淨,中堂玫瑰椅伴著一面黑漆方案,多為待客之處。
堂後屏櫃,上置淨瓶鸞羽,有劍竹、蒼蘭等等盆栽點綴。
再進兩步,爐中紫香瀰漫,前方翡翠瑪瑙串似珠簾,擋住了前堂視線。
來人停在珠簾前,透過珠簾與香霧的縫隙,隱隱可見那羅漢榻上神仙臥似的身影。
「什麼事!」堂上的身影似是被擾了清夢般,盤坐榻上,擺弄起了什麼東西,一副不太爽的樣子。
這名面生的道人神色一凝,打了道稽首疾呼;「我壇中上人聽聞仙友歸來,請您入郡壇一趟!」
「嗯……壇官?」
清聲疑惑,於是元炁化風,巨力駛來,陡然吹動珠簾,將外方拜訪的道人生生拿進了內堂。
青年沐浴方止,冥思未乾,披肩的長髮尚有些濕潤。
似是剛行完散的丹法修士般,面色散漫,倚坐羅漢榻上,居高臨下。
「我問你什麼事!」
垂眸一瞥堂下道人,關雎元炁化掌,只手將其拎在半空,語氣有那麼幾分不耐。
這處別院並未設立防禦禁制,駐府的幾人也資歷尚淺,以至於讓人闖入了其中。
這是他之過,未能想到這一層,先前還將許多靈材放置在了別院裡。
現在想來……
「他抓我的人了?」
元氣大手握著下方道人懸停數息,而後隨手一丟,任其在地上滾了兩個趔趄。
關雎腦中靈光一現,很快就聯想到了什麼,冷聲提問起來。
要尋到他的頭上,還是這般略帶些敵意,除了那島上的「私采紫銀」還會有什麼牽連?
下方道人也是明智,體內靈力暗暗催動,掙扎了數下,竟都沒有撼動那隻元氣大手印,當即便放棄了反抗,任那青年一把將他丟出,且出半口惡氣。
再才好回答。
「仙友果然聰慧。」
「此事卻不是我們郡壇生起,方祭酒與我等都私下打了招呼的……可不知為何,其他兩郡的壇官都知曉了,要求徹查。」
「不得已之下,那幾位便被請到了郡壇中,今日是第三天了。」
「關白鴦也在!」
這位護壇道人輕輕轉動手腕,好似被關雎摔動了般,特意示弱,又將此事源頭述諸清楚。
果然,那座露天私礦還是事發了。
連關白鴦都被拘禁其中麼,鬧這麼大。
關雎眸光閃爍片刻,自羅漢榻上起身,一身凝積元炁驀地散開,驚起數道雷弧,但很快又重新斂下,壓住半縷煩躁。
招手喚來一道紅繩,且將一串造像奇異的深衣人偶收進袖中,他才揭開簾幕,示意眼前的道人領路。
「擅闖府邸,放在其他道統,是要先斬下一隻手來的!」
「算了,你帶路吧……」
道人拱手一禮,佯笑謝過不斬之恩,轉身就在前方引起了路。
而此刻院中幾女才知曉關雎已經回府,打了個照面之後,二人徑直往郡壇中去……
此時的紫都郡壇。
諸壇官圍攏在一道方形長桌前,正等待著來信。
這裡面既有紫都郡的五官祭酒,也有其它兩郡所在,自從那頭白足靈鶴踏雲歸來,他等就已經開始了動作。
「我先說啊,我可不想哪天出巡的時候遇海獸意外而死,關王觀,我不敢惹。」
「關府的話,我們幾位也拿了人不少東西,拿人手短,我不站隊。」
方祭酒坐在方桌一面,雙手攤開,表示棄權。
人家總歸有一名煉神老道,還不是他們這些小小感應道人能隨便踩踏的。
這一發言,幾名祭酒五官面色變幻,立時也有一人坐了下來,同樣不願參與其中。
「哼,怕是你與那關白鴦有些私交吧?聽說他等還朝你打了招呼!」方桌右翼,一名穿著銀鱗甲的道人冷笑起來,直接點出了這位方祭酒與關家的干係。
他私下拿了關府不少好處,當然要庇護人家咯。
那島上紫銀也不算太多,又屬於露天,說實話,此事可大可小。
說嚴重了,私開靈礦,說簡單了,趕海採石……如何去定義,只看三郡的壇官壇將作何作想。
那幾位煉神壇將看重的也不是幾塊破石頭,不過是瞧上了關王觀經手的那座海上紫銀井,關府之事,僅僅是一個開頭罷了。
郡壇道人大部分還是要與上層壇官站至一處的,自然,人數對比懸殊。
被人一諷刺,方祭酒也是無奈,聳了聳肩道:「可別都推給我,大家誰沒拿啊?關家那老婆子手上還留著帳冊呢!」
「人家後頭還有個姻親姜氏,你就往死里弄吧,看他如何攀咬諸位咯!」
冷笑聲一出,場中眾人亦是沉默,誰不得好好掂量掂量。
幾位壇官即便是弄垮了關王觀,拿到了所謂的紫銀礦,但他們中,怕是也少不到要有人變成「代價」。
損人之後,未必利己!
眾人已在這道問題上糾結了很久,就是那幾位煉神壇官同樣如此……
「別吵了!」
「人都來了。」
壇頂的大門被人推開,瞥了爭吵不休的內里一眼,輕叱一聲,再把那大門關了回去。
於是,殿中沉默。
再得數十息後,一位常服青年推開門來,徑直走入殿中。
側殿內部,唯有一長條方桌坐落最中央,八九名道人分別在左右入座,除了主座上與右側第一位,余者皆是感應道行。
那青年站在門前,環顧了殿中上下一眼,輕聲詢問:「什麼時候能放人?」
這麼多道人圍攏在此,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做了什麼天怒人怨之事呢!
「關雎是吧!」
「道友倒是磊落,就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上首的壇將右手輕按在桌上,半甲覆蓋的手臂反射起燭中寒芒,一看便是久經戰場的人物。
「如今是非常時期,貧道自崑崙回來,身無長物,在不損害州郡任何人的情況下,想辦法換點法錢而已。」
關雎走近那方形長案,拉開一角的座椅,起身坐了進去。「我府中也是要入界墟的,為洲中大業繳了許多資糧,誰不缺這點資糧呢?」
「諸位心中應該很清楚的。」
他也未談東府西府亦或者法觀如何,只將此事擔在自身名下。
如此坦白之言,聽在眾人耳中更是奇異。
他們還未見過如此理直氣壯之人!
「哼哼,私開靈礦,你承認就好。」
「你關家太過逾矩,諸如此類,郡中還不知有多少,三郡已達成共識,皆以為需要徹查。」
著青甲文武袖的壇將眉頭蹙起,指尖不住地輕叩桌面,得聞關雎這種回答,幾要大怒。
今日敢偷偷采幾塊礦,明朝你不就得公開修煉邪法了?
此風斷不可助長!
「我說了,今世不同往日,崑崙上的洞天,都已經開始啟程,出得界墟,誰還在乎你田間土地的幾塊地?」
「洲郡世族也已經不顧一切地收攏資糧,也未守規矩,用不了數載同要離去,你能不能讓他們守規矩呢?你攔的住他們嗎?」
「怕是上人所屬的世族,做得絕多了。」
關雎輕輕搖頭,一指窗外。
「閣下可以上報洲中,靜待有無回應,我猜是沒有人會有暇搭理這種小事的;你也可以徹查三郡,看下地方諸族會有怎樣反應!」
洲中歷來不允許私煉兵馬,那外洲來的大教現在還不是公然祭煉?有誰拿出教條阻止麼?
而且像是東府這露天海嶼,就是將紫銀采涸乾淨也不到十萬法錢,分出去熔煉與采割的損耗,到手有五六萬法錢就差不多了,等閒道人甚至都入不了眼。
這位壇官欲藉此事做些文章,很難談是什麼公心。
「貧道近來實在無暇,還請壇中先放了我的人,若有規度懲戒,送來東府。」
「關某接下就是!」
「如何?」
壇中官將是什麼面色,關雎並不在意,把幾人召回府中,花些法錢便是了。
他需來往黃山道場安定打磨道業,待辟開紫府,這些小事,再無需計較。
「好一個巧舌如簧。」
「此人已經目無道法,拿下他,看那關參老道回來如何分說?」
另一位煉神道人旁聽了許久,自知不能讓青年撇清了干係。
修行界中,理是辨不明的,將你本人拿下,哪怕講的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也是沒用。
馬嵬郡的壇官還未起身,袖裡飛刀即刻出竅,調頭一轉,半寸刀光瞬間暴漲七尺,破開虛空就向關雎斬去。
於這殿中猝然動手,莫說是關雎,就是許多壇官祭酒都未反應過來。
好在。
就在飛刀臨面,千鈞一髮之際。
有玉足高抬,自關雎面門前,一腳將那飛刀踩下,摁在桌前,不教它再進半分。
那是一名身著戰國深衣的女子,其足赤裸,懷抱琵琶,踩在刀上,竟絲毫不懼那刀光鋒芒,再舉掌中琵琶一砸,不僅飛刀倒歸而去,整座長案都被她一擊摔飛,狠狠砸在側殿牆面上。
場中幾名祭酒險險躲開那巨大的長桌,更是驚訝地轉過頭來。
「你們……」
「這是……妖?」
先前還似君子之盟,欲論個清楚,眨眼便動起手來。
壇中主官仗勢欺人也就罷了,那關雎怎得也這麼氣盛,直接掀桌子了?
暴虐的黑霧瀰漫,琵琶精懷抱人骨琵琶,指尖赤紅,橫擋在前,交擊數息之後,她的足尖終於緩緩流血。
煉神刀光一斬,並不是那麼好對抗的,遑論此刻還是兩位煉神壇將。
而關雎推開座椅,緩緩站起,冰冷地望著那名中年老官。
抬手往袖中一拍,下一刻,四張紅底金篆的六寸法符便出現在指縫間。
元靈洞天罡煞大修煉製出的頂級符紙,炎道靈籙充斥,每一道紙符威能都可比煉神道人圓滿一擊,關雎一共才從洞天拿了五張出來。
當日遇上那頭地龍,他都不捨得動用。
此刻,那老官仗勢欺人,想要直接拘押了他,如何能忍?
「火鳥符,出!」
關雎食指間符紙大亮,引動一圈金紅實質的刺目光暈。
下一刻,整座側殿中,熱浪滔天,極盡的溫壓悍然爆開。
轟隆隆!
晴空之中白光先閃,爾後劇烈的爆炸響徹郡府,有鳳鳴紫都之相,撕裂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