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陳平安躺在床上,目光幽怨,眼圈有點黑。
昨天晚上,就差那臨門一腳,虎軀一震。
不過很快,陳平安起床,厚著臉皮找到了寧姚,又牽著她的手,在寧府小轉了一圈。
陳平安在炫耀。
寧姚有點小無奈,但奈何誰讓她喜歡上了這個心上人。
最後,寧姚滿足了陳平安的這點小炫耀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轉身離開,為陳平安準備早飯……
也正是陳平安牽著寧姚的樣子,直接讓寧府炸開了鍋。
「喂,看見了沒有?這是小姐喜歡的人啊,剛才都牽著手了,我真是活久見了!」
「是啊,不過這小子長得也挺不錯。」
「切,長得再好看,我也覺得配不上自家小姐,小姐可是天上月。」
「行了吧,我們都是底層下人,看看就好,拋開天賦不說,這小子長得還挺不錯。」
陳平安獨自在寧府閒逛,聽著議論,心中很是滿意。
喜歡一個人,當然要霸道一點。
不過也有閒言碎語。
總體來說,寧姚是天上月,陳平安是地上霜。
寧姚是浩瀚星辰,陳平安是螢火流光……
總之,陳平安長得還行,但配不上小姐。
寧姚天下第一美,誰都配不上。
陳平安聽著。
嗯,很爽。
陳平安在寧府溜達一圈後,遇到了一個人,心思忽然複雜起來。
那是個掃地的僕人,在陳平安閒逛時,總不經意打量他,
眼中有探究,也有憤憤不平。
這讓陳平安好奇。
直到另一個僕人喊了這掃地人的名字,讓他去隔壁掃落葉,他才明白這人是誰。
劉鐵夫。
這人看似平淡,可在陳平安的人物誌里,依舊留有印象。
他喜歡寧姚,默默喜歡,默默守候,最後默默傷心。
他卑微、純粹、痴情,卻也怯懦,甚至連對寧姚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面對陳平安的存在,他會莫名心虛,落荒而逃。
同時是個死戰到底的底層劍修。
面對這樣一個人,陳平安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去。
劉鐵夫這人,算情敵嗎?
從一定意義上來講,好像是的。
但從另一角度來說,他也根本算不上,甚至連浪花都沒有。
這要是別人,那肯定上去就揍了。
「喂,兄弟,聊一聊。」
陳平安對著劉鐵夫開口一句,劉鐵夫腳步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抬眼看向陳平安,見對方正是朝自己走來,那句話分明是沖他說的,心事像是被當場戳破,當即慌慌張張加快了腳步。
可下一刻,陳平安已經站到劉鐵夫面前,抬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喂,你要幹什麼?」
劉鐵夫開口,心裡莫名一陣心虛。
陳平安臉上帶著笑:「喝點小酒,聊聊天。」
劉鐵夫目光警惕,本能搖頭:「我和你又不認識,沒什麼好喝的。」
陳平安一笑,意味深長:「是不認識,可我要是硬要帶你去喝呢?」
劉鐵夫眼神閃爍一下:「你這人好生不講道理。」
「不講道理嗎?」陳平安語氣平淡,「為什麼要講道理?拳頭,不就是道理嗎?」
「你、你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我真不明白,小姐怎麼會喜歡上你這樣的人!」
話一出口,劉鐵夫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對陳平安的印象,瞬間差了不少。
陳平安根本沒給他多餘反應的機會,指尖微微用力。
以陳平安現在的體魄,劉鐵夫這個練氣七境,連一絲反抗餘地都沒有。
下一秒。
陳平安抓著他肩膀,騰空一躍,兩人身影剎那便消失在原地。
而與此同時。
原本正要喊陳平安吃飯的寧姚,忽然心有所感。
她皺了皺眉,便要御劍飛行,可很快又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邁步走出寧府。
不遠處,一頭直立行走、懷裡抱著一捧樹葉的大黑驢,也像是察覺到什麼,猛地朝寧姚這邊走來,為了讓她注意到自己,還特意「恩啊」叫了一聲。
寧姚看著這頭站得筆直的驢,嘴角狠狠扯了兩下。
另一邊。
一間生意慘澹、快要倒閉的小酒鋪里。
疊嶂單手托腮,坐在掌柜高台後,就這麼安安靜靜望著門口,盼著能有客人上門,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心有所動,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同時,兩道爭執之聲,已經清晰傳入耳中。
「你別仗著修為高就胡來,我告訴你,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你現在,不就是被我拿捏了嗎?」
「你真是不可理喻!你再拽著我,我可就動手了!」
「那好,你動手便是。」
啪的一聲。
「很好,我打不過你,但你也不能這麼無恥!」
「我好心好意請你喝杯酒,也算無恥?」
「你根本不管人家願不願意!」
「少廢話,你信不信,我把你直接丟進青樓,讓那些如狼似虎的三十徐娘,強行奪了你的貞操?」
下一刻,劉鐵夫目露驚恐,死死盯著陳平安。
若是被揍一頓,他還能忍,可這種「刑罰」,光是想想就讓他渾身發寒。
剛走出酒鋪的疊嶂,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踉蹌。
她很快穩住身形,陳平安已經抬頭看向她,揮了揮手:「喂,我來了。」
疊嶂回過神,輕哼一聲:「你這是幹什麼?」
「喝酒啊。」
「哦,那快點請吧。」
疊嶂說著,目光複雜地瞥了一眼被拎著的劉鐵夫,隨即輕輕搖頭,率先轉身走進了酒鋪。
不多久。
疊嶂有些尷尬地取出兩壇散酒。
好一點的酒,早就被阿良喝光,還是賒帳的那種。
陳平安看著眼前普普通通的酒罈,開啟壇蓋,聞著那股糟粕散酒的味道,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疊嶂,你的酒鋪生意實在太差,等會兒我給你提幾個主意,再出些錢,我們合夥把這酒鋪開下去,如何?」
疊嶂聽了這話,先是幾分驚訝,很快便反應過來。
陳平安本就對她有大恩,在那方世界之中,若不是陳平安,她別說重續斷臂、安穩活下去,恐怕早已埋骨絕境。
「好,你想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腰間那枚破舊的方寸物中,將陳平安的重劍取了出來,「這個,物歸原主。」
陳平安輕輕搖頭:「你先留著吧,我這裡寶貝不少,而且重劍我也用不慣。」
疊嶂立刻便要搖頭拒絕,這般重的人情,她實在受之有愧。
陳平安卻先一步開口,說要先和劉鐵夫聊幾句。
疊嶂也是個通透人,當即點頭應下,重新走回酒櫃旁,繼續望著門口,恢復了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此刻,陳平安看著劉鐵夫,他沒有客氣,直接拿出一個沒有開封的酒罈,開了一個口子,再倒出了兩碗酒。
但那望眼欲穿的疊嶂似有所感,直接看了過來,眼中瞬間露出一抹驚駭之色。
這竟然是黃粱酒鋪的黃粱一夢。
那可是酒中極品,這陳平安,他真的好捨得呀!
「喂,你這什麼酒?」
這時劉鐵夫看著陳平安,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此時他已經有了一些認命,打不過,沒辦法,只能憋著。
不過對陳平安的印象也是越來越差。
陳平安笑著開口:「不值錢的烈酒罷了。」
劉鐵夫的眼中帶著幾分狐疑:「聞著倒還可以,不過像你這般蠻橫的,總不至於請我喝好酒吧。」
劉鐵夫說著,目光就盯向陳平安。
陳平安也是大口喝了一口,緊接著看向劉鐵夫:「是我揍你,還是你直接喝下?」
劉鐵夫冷哼一聲,拿起大碗,也沒嘗那酒到底是好是壞,直接一飲而盡。
喝完之後,他忽然感受到了不同,看著陳平安,眼中帶著震驚之色。
「你,這酒,你為何給我喝這麼好的酒?」
劉鐵夫說完,目光帶著不可置信。
他自然沒有喝過黃粱一夢,也不知道自己喝的是黃粱一夢,但是他能嘗出來,這是他喝過最霸道的美酒。
同時他的腦袋竟然在這時有些暈乎乎的,有些發沉,染上了幾分醉意。
「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劉鐵夫再次開口問了一句。
陳平安毫不猶豫,嘿嘿一笑:「因為我這人,心善。」
陳平安說到這裡,知道劉鐵夫這一口酒已經夠了。
接下來,他將劉鐵夫碗中剩下的大半碗,還有自己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直接合到一起,然後來到了疊嶂面前。
疊嶂疑惑地看著那酒:「你要幹什麼?」
陳平安道:「你那大酒罈呢?」
疊嶂抬手指向另一個房間。
陳平安也是直接走了過去。
疊嶂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忙說道:「你、你該不會要摻著吧?我這裡的酒根本不配啊!」
疊嶂剛說完,陳平安已經開啟了那散酒的酒缸。
這裡不多,還有一小缸而已,他直接往裡倒了起來。
疊嶂看得一陣心疼,同時也是莫名地想到,阿良如果看到如此情況,他肯定會直接氣惱地罵著喪盡天良,說不定還要動手。
陳平安在那時卻是笑了:「這個你不用管了,這款酒你打算賣多少?」
「十文一斗。」
疊嶂說著,指了指一旁裝酒的大酒斗。
陳平安也是看了過去,頓時一陣無語,這斗大得有點過分了,這一斗也有著三斤了。
「哦,這樣啊,那就漲錢了,改成千兩白銀或者一枚小暑錢三兩,另外,這兌得這么半缸,明顯少了,要兌上個千百來斤,這才夠勁。」
疊嶂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兩下:「你、你這樣,是不是有點過了?」
陳平安無所謂地搖搖頭:「這點你就不用管了,我就問你,我這一大壇黃粱一夢,那可是頂級佳釀,即使是稀釋了,放上個千百斤,依舊有著黃粱一夢的味道。」
「根據釀酒的手法,我這叫老酒勾調,既然有這個味道,那就不是騙人了,給這酒起個名字叫做小黃粱,再說明是黃粱酒勾調,你看有沒有人買?」
疊嶂直接被說得無法反駁,又莫名覺得他真的好有道理。
「好吧,但是一定要賣那麼貴嗎?」
陳平安點頭:「當然要賣貴了,不過我也是一個很有良心的,等會再賣一些廉價的酒,我也會教你怎麼做,總之這個酒鋪絕對能夠火起來,不過現在先不講那麼多,我先把劉鐵夫的事情處理好。」
陳平安說到這裡,朝著外面走去。
疊嶂見狀,連忙開口:「喂,陳平安!」
陳平安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怎麼了?」
「你為何對那人如此好?」
陳平安突然笑了:「因為我這個人啊,心善。」
不多久,酒鋪內。
此時的劉鐵夫已經醉了,醉酒之下,平日裡那副慫人模樣竟一掃而空,整個人勇了起來。
劉鐵夫指節微微泛白,抬眼看向陳平安,語氣帶著幾分悶怒:「你配不上寧姑娘。」
陳平安指尖輕叩桌面,神色淡然:「哦?我怎麼配不上了?」
「人品不行。」劉鐵夫垂眸避開視線,悶聲開口。
「人品哪裡不行了?我說要揍你,可我真動手了嗎?你喝的酒,不也是上等好酒?你心裡就是不爽,純粹想雞蛋裡挑骨頭,是吧?」
劉鐵夫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像樣的理由。
可一想到寧姚有了喜歡的人,心底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又翻湧上來,堵得他難受。
「總之,我就是看你不爽。」
「哦,這樣啊,那要不,我們打一架?」
「你看看你,又說打架,這不擺明了欺負老實人嗎?」
此時陳平安喝了一口劣質散酒,暗嘆了一聲好辣。
「那我們聊點別的。」
「聊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差勁?」
「嗯,那是當然,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劍修,一個膽小鬼,一個只敢把秘密藏在心裡的膽小鬼。」
陳平安突然笑了。
「可我偏要說,你不差勁呢。」
劉鐵夫不解:「這話怎麼講?你可別特意安慰我。」
「你知道嗎?你總拿自己跟寧姚比,跟劍氣長城裡的那些人比,你見過外面的江湖是什麼樣子嗎?我曾經去過不少地方,那裡有所謂劍聖、劍尊、劍仙,劍道大宗師。」
「可那些號稱劍道強者的人,修為也不過就是鍊氣、第五境、第六境的水準。」
「所以說,你一點都不差,只是你的出生地太強,真要走出劍氣長城,你完全能成為一國的頂樑柱,在江湖裡,也是說話極有分量的大劍仙。」
劉鐵夫怔怔出神。
長城之外……他從來沒去過。按祖上規矩,他們世世代代都要守在劍氣長城,他們是罪人。
陳平安這時又繼續開口。
「你喜歡寧姚,喜歡她的英姿颯爽,喜歡她的天賦,可你待的地方,就只有巴掌那麼大,溫柔的、活潑的、可愛的,各式各樣的女子,你見過多少?」
「所以我說,你該出去闖一闖,去看看外面的天下,等你真的走出去,眼界不一樣了。」
「到那時,說不定會出現另外一個姑娘,或許是一個長相一般,長相普通,但就是因為某些事情,她觸動了你的心。」
「或許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姑娘,她未必驚艷,未必天賦出眾,卻一直默默喜歡你、仰慕你,像個小跟屁蟲似的守在你身邊,直到後來你才猛然發覺,這姑娘,早已不知不覺住進了你的心裡。」
「又或許你會遇上這樣一個人,潑辣、果決,偶爾還會抬手拍你一巴掌。你們一同闖入風雨,並肩走過險境,慢慢在患難里生出真情。到那時你才懂,就算她對你動手,你心裡竟也甘之如飴。」
「自然也有那種眉眼勾人、自帶嫵媚的女子。你或許因她外放的模樣而敬而遠之,可經歷過一些事、一段朝夕相處後才明白,那些勾人與嫵媚,不過是她保護自己的偽裝,怕被人欺負,才裹上一身鋒芒。」
「慢慢地,你心底悄然泛起悸動,才驚覺——這樣的姑娘,也一樣能穩穩住進你心裡。」
劉鐵夫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起來,片刻後他又迅速搖頭:「不可能,我出不去,我們是罪人後人,生生代代都要守在這裡。」
陳平安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簡單,等會我就托個關係,讓你單獨出去闖蕩闖蕩是沒有問題的,歷練個三年、五年,完全可以做到。」
劉鐵夫也是反應過來,身子一晃,腦袋發暈,伸手指著陳平安,手指都在顫抖。
「你,狡詐惡徒!原來你是想把我給拐走,讓我出去,嫌我礙眼了!我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姑娘,你好一個喪盡天良,陰險狡詐!」
陳平安無所謂地笑了笑,坦然道:「對啊,但是我沒有做錯啊,你可是我的情敵啊。」
「當然,說你這個情敵也算不上,畢竟太弱了,但是我也不舒服啊,所以你應該出去,狠狠扎進溫柔鄉。」
陳平安說到這裡,忽然發現酒鋪旁邊有一塊木牌。
他想到了什麼,眼神亮了亮,直接起身,然後靠著他那強橫的武夫指勁,直接在木板上方,刻下五個大字:太平無事牌!
劉鐵夫晃了晃頭:「喂,這是什麼意思?」
陳平安拍了拍木板:「以後喝酒,可以像黃粱一夢那樣,在這個牌子上留個言,挺不錯的。」
劉鐵夫聽到這話,眼神猛地一亮:「哦,那我也要留言!」
緊接著,劉鐵夫便要去找筆墨。
疊嶂見到如此情況,沒有多言,迅速從另一個房間中拿出了一支常用的細筆,還有一個硯台。
劉鐵夫又看了一眼陳平安,想到了陳平安先前要讓他出去的話,又想到了陳平安的霸道,竟然酒壯慫人膽,當著陳平安的面,提筆寫了下來。
寧姑娘,你有喜歡的人了,我很傷心。
而寫完這句話後,劉鐵夫竟然明目張胆地寫上了:劉鐵夫字。
然而劉鐵夫剛一寫完,看到陳平安接下來的舉動,頓時又是腦袋一暈。
陳平安拿起毛筆,簡單蘸了兩下墨水之後,直接一筆而下。
寧姑娘,我是你男人,聽說有人喜歡你,他們都算個鳥啊,連鳥都不算,若是不服,儘管報上名來。
陳平安字。
陳平安寫完,笑眯眯地看向劉鐵夫。
劉鐵夫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這人怎麼就那麼的不要臉,那麼的霸道。
好煩,但是打不過。
不過很快,劉鐵夫本來就慫的態度,他也很快調整好了情緒,立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眼神露出幾分迷茫。
「不對,你這麼做完全可以打我一頓,讓我滾開,但你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還請我喝那麼好的酒?」
「因為我這人,心善啊。」
陳平安說得很坦然,但心中卻是有著另外一個意思,他不會說。
他知道劉鐵夫會戰死,死得無聲無息,沒有濺起半點水花,只有那無事牌證明他曾經來過……
陳平安不願意看到這些。
沒有為什麼,心裡不爽。
當然,他也知道,劍氣長城的劍修千千萬,又能救幾個?但是,能救幾個是幾個。
但這,就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