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酒鋪內。
劉鐵夫已經趴在桌上,陷入沉睡,一場黃粱大夢,夢中他的境界會拔高,待他醒來,於日後破境之時,自有一番領悟。
這也算得上是陳平安贈予他的一場機緣。
而在另一張桌子旁,陳平安則是和疊嶂溝通起來,如何叫這酒鋪做大做強。
陳平安率先開口。
「疊嶂,其實讓這酒鋪起死回生,只需要做到兩點就行。」
疊嶂疑惑:「是哪兩點?」
陳平安直接開口:首先這個鋪子要擴大一些,你這間酒鋪加上一個後院完全可以蓋,推倒之後完全可以蓋面積不小的兩層樓房。」
「一層樓房是粗獷風,那些漢子、江湖豪客可以在這裡喝。」
「第二層主要是帶著一些文雅風,比如儒家,或者是一些喜歡清淨的劍客,他們過來可以去那裡品嘗一杯小酒。」
疊嶂聽到這話,想了想點頭,這麼說確實有些道理。
「那第二個事情該怎麼做?」
陳平安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一點,包裝格調,賣酒啊,那包裝酒罈一定要做好。」
疊嶂疑惑:「酒的質量不需要再提高一點嗎?」
陳平安自信勾唇:「酒的品質自然可以提,但有的時候一個好的包裝,一個好的噱頭更加重要。」
以良心為本的疊嶂猶豫片刻後繼續開口:「那然後呢?你要怎麼做?怎麼有噱頭?」
「首先是把太平無事牌放在這裡是不錯的,但是還可以做得更加有趣一些。」
「太平無事牌要搞兩種形制,其一,、大壁太平無事牌。」
「就是整一面長牆,上面再懸這一些木質小牌,旁邊還有支筆嗎?有什麼事可以寫上。」
「其二、酒罈太平字帖,就是將無是牌中的那些字,隨機印於酒罈上,這讓一些喝酒的人看到,甚至能夠看到是自己以前弄的字,這別有著一番意境。」
疊嶂略微思索,片刻後眼神也是亮了亮:「嗯,確實可以。」
陳平安繼續開口:「當然是可以,但是有些名言名句,我們可以進行一些加工,一定要有著很強的炸裂感,即使是為了這些字,他們也想要買,我覺得有趣好玩。」
「嗯,那比如呢,寫什麼呢?」
「這個簡單。」
陳平安說到這裡抬手一揮,直接從方寸世界中拿出三大張宣紙,再然後拿起筆墨開始寫了起來。
「小鎮三千年的天道反撲,我齊靜春一肩挑之。」
再然後,陳平安又在這下方寫上了齊靜春的名字。
瞬間,疊嶂的心頭猛的一顫,肅然起敬。
陳平安繼續提筆。
「若不是處在驪珠洞天這方天地,像齊靜春之流的三教神仙,我宋長鏡可單手錘殺。」
下面陳平安直接寫上宋長鏡的名字,同時還貼心地起了個綽號:宋單手。
瞬間疊嶂直接愣神,片刻後嘴角抖動了兩下。
「陳平安,你確定宋長鏡說過這樣的話?」
「對呀,十分確定。」
「可人家即使說了,你這麼寫,不也是要替別人拉仇恨嗎?」
陳平安說到這裡不自覺地想到了宋長鏡對他出手的樣子。
宋長鏡對自己出手的原因也很簡單。
那時他身懷柳神法、原始真解,修行速度很快,宋長鏡要拉攏。
而陳平安選擇了拒絕,到了最後,自然是撞上了宋長鏡的三大愛好。
築京觀、殺天才、戰神仙。
自己這個天才,在他那高傲看來,自然要動手拿捏一番。
最後被自家師父柳神拿捏了。
想到這裡,陳平安搖頭。
「他和我本來就不對付,算得上是一個仇人吧。」
疊嶂也反應過來,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你這麼做,如果人家要過來呢,以他的身份,要找麻煩的。」
陳平安笑了:「這個簡單,等會我去找陳老前輩,讓他題一個字,要是敢來鬧事,直接打出屎來。」
陳平安說到這裡又想到了宋長鏡的為人。他有了一份感慨,再次開口。「而且宋長鏡這人吧,雖然有些驕傲了一點,但是有一點我挺佩服他的,他敢說敢認。」
而陳平安在說完之後又是嘿嘿一笑,又開始拿起筆寫了起來。
「天上劍仙三百萬,見我也須盡低眉!」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轟的一聲。
疊嶂的腦袋一陣嗡鳴。
霸道,極其的霸道。
而同一時刻正當陳平安這幾個字寫完之後,忽然間一股文韻陡然盪開。
疊嶂看著陳平安,再次一驚。
這傢伙,讀的都什麼書?
然而下一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復活吧,我的愛人。」
嘔——
莫名的,疊上乾嘔了一聲,不為別的感覺到有點兒雞皮疙瘩,特別是那句復活吧,我的愛人。
不能說她寫的不好,只能說她適應不了。
而陳平安在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忽然間想到了另外一個至理名言。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喜歡兩個人可要藏住了。」
寫完之後,陳平安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在提名上寫了,俠客無名四字。
陳平安寫到這裡,又表示這俠客無名,誰都可以用這樣的一個名字,就是寫一些悄悄話有不方便說的存在。
疊嶂在這時他神色古怪,緊接著他突然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了,她直接看向陳平安的身後。
而陳平安也是似有所感,瞬間轉頭。
緊接著他看向了寧姚帶著幾分陰沉的臉。
陳平安心頭一跳:「這這我是搞那些噱頭的,哎,你別亂看啊。」
陳平安來說到這裡,下意識的捂住他剛才寫的字。
寧姚他早已經看完。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但喜歡兩個人可要藏住了是吧?」
寧姚說到這裡,心中也是有了一些感慨,除了那句那什麼我的愛人之外,讓她莫名起了層雞皮疙瘩。
其他的,她感覺都挺不錯,甚至說心頭震撼。
當然還有最後那句,賤嗖嗖的語句,讓她拳頭有點硬。
陳平安搖頭:「不是的。」
寧姚深呼了口氣,對陳平安招招手「來,你過來,我不打你。」
陳平安一哆嗦:「真的?」
」嗯,真的。」
「我不信,一般這麼說的,都會動手。」
「給點體面,別逼我在這裡動手。」
「啊,哦,那好吧。」
緊接著。
陳平安硬著頭皮對著疊嶂說了一句家裡有些事,需要這個男人主持大局,酒鋪的事情都弄得差不多了。
至於酒罈的形狀,陳平安又快速的畫了兩個,總之弄得精緻一點就行,其他的交給了疊嶂。
疊嶂一直忍俊不禁,特別是男人回家主持大事,這些話語直接讓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寧姚,你家男人的臉皮真的不是一般的厚啊。」
寧姚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臉皮嗎?已經堪比那劍氣長城的城牆了,妖族都打不動了。」
寧姚說到這裡,直接也不給陳平安時間,抓著他的胳膊朝著外面走了出去。
當然,此刻寧姚也是又看了一眼,還在昏昏欲睡的劉鐵夫。
她搖了搖頭,沒有去管,再次加快了幾分的腳步。
大黑驢剛剛來到這裡,還想著去旁邊喝上一口酒,但沒想到這麼快又要走。
最終他想了想,還是直接把桌子上的辣口散酒喝了一口,吐了吐舌頭,又跟上了陳平安的腳步,眼中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另一邊。
通往遮天世界的入口處,鄒子與陳清流二人,神色恭敬地望著面前的柳神。
下一刻,柳神抬手輕輕一拂。
二人只覺腦海一陣嗡鳴,眼神瞬間變得迷離,身形微微一晃。
一段記憶也是被強行塞入他們腦海。
那段記憶的起始,是陳平安尚在前往劍氣長城的路上,初入鯤船之時。蘇稼的師尊田婉對陳平安暗系紅繩、牽了姻緣線,意圖算計他。
而後齊靜春出手阻攔,田婉根本不是對手。
便在那一刻,鄒子直接現身此地。
鄒子本以為,拿捏僅有殘魂的齊靜春,不過是信手拈來。
可他萬萬沒料到,齊靜春竟罕見地與陸沉聯手,當場將他打成重傷。他一路逃遁,最後遇上陳清流,二人雖勉強險勝,卻也雙雙力竭,陷入昏迷。
一旁的劍媽瞧著柳神這番手段,撇了撇嘴:「喂,柳姐,你這麼安排,合理嗎?」
柳神淡淡開口:「我做事,哪有不合理的,若是真不合理,那就強行讓它合理。」
霸道如柳神,一如既往。
劍媽嘆了口氣:「哎,柳姐,你這麼一弄,鄒子和陳清流會忘記某些記憶,還會按照原來的軌跡繼續對小平安動手啊,我覺得現在小平安已經夠可以了,不必再這麼折磨了。」
柳神搖頭:「不夠,這還遠遠不夠。」
劍媽一驚:「你還要做什麼?」
柳神回道:「暫且先這樣,不急。」
說到這裡,柳神又在前方輕輕一揮。鄒子和陳清流的身後直接出現一道空間裂縫,二人神色木訥地走了進去,下一刻便出現在一片蒼茫大山之中。
緊接著。
柳神又在空中輕輕一點,一道翠綠光芒瞬間綻放,徑直劃破虛空,去往不同方向。
此時,清明天下。
陸沉正閒在大殿裡,百無聊賴地翻著道家圖冊,打量著上面的仙子,看還有哪個勉強入眼。
「哎,小平安啊,我怎麼就這麼喜歡和你牽姻緣呢。」
「就是不知道這清明天下,還有誰長得漂亮?我記得有個輩分極大的女子,年紀雖大,模樣卻是真絕色……要不撮合撮合?哎呀,算了,免得被柳姐姐揍。」
「可要是不這麼做,又該怎麼打好關係?哎,有點小煩惱。」
陸沉正喃喃自語,下一刻忽然有所感應,一道翠綠光芒轟然打入他的腦海。
片刻後,陸沉嘆了口氣。
「哎呀,柳姐姐這又是何必呢?既然讓我演一齣戲,那好吧。」
話音落下,陸沉直接起身,大步走出大殿。
他要去揍人了。
去揍那兩個依舊昏迷不醒的——鄒子和陳清流。
而此時的柳神,做完這一切後,望著那通往遮天世界的通道,徑直走了進去。
劍媽打了個哈欠,也是緊跟而上,心裡盤算著,能不能趁著柳姐不注意,偷偷順點好東西,回頭融給小平安。
不多久。
遮天世界。
這裡,竟已過去了接近五年的時光。
某些人,某些事,在這五年歲月里,也漸漸被長河抹平。
柳神現身在一片虛空之中。
她對著下方某處空間輕輕一點,靜待著某道魂體到來。
這時,劍媽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柳姐,你是要招魂,招那個在劍氣長城已經死去五年的蠻荒聖體吧?」
「對。」
「這都五年了,有點難度吧?」
「沒有什麼難度,小平安當初對我撒嬌的時候,我便已經對那蠻荒聖體的魂體動過手段,很快就來。」
「哦,這樣啊,那沒事,我自己下去逛一逛,玩一玩。」
「你下去逛一逛?」
柳神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勾唇一笑:「好啊,等會我和你一起。」
柳神話音剛落,那已經死去五年之久、本該徹底消散的魂體,竟轟然在虛空之中顯現。
緊接著,柳神抬手一攝,直接將那道魂體收入袖中乾坤。
裡面還靜靜躺著一具軀體,正是後天聖體。
兩大體質雖天差地別,卻勉強可用來做借屍還魂之用,如今只需靜待慢慢融合便是。
劍媽見狀,也有些意外:「我們一起闖江湖?」
柳神點頭:「不可以嗎?」
劍媽眼睛一亮:「自然是可以的,但我覺得你應該沒有這個閒暇功夫,畢竟你的心裡還一直掛念著另外一個徒弟。」
柳神聽到這話,也莫名想起了舊事,輕輕一嘆,可隨即便又笑了。
「對呀,掛念著,但是生活總要繼續,兩三點光陰眨眼即逝。」
柳神說到這裡,又忽然笑了。
她懈怠嗎?她不會。
二人不再多言,下一刻身形同時消失。
不多久,便已踏入北斗星域,蠻荒之地。
劍媽看了看柳神,又看了看四周,輕聲道:「我們這個狀態,有些不太妥啊。」
柳神點頭:「那然後呢?」
劍媽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我們換個樣子怎麼樣?」
柳神莞爾:「好。」
下一刻,劍媽靈體一陣蠕動變幻,竟直接化作了一個頭戴斗笠、腰間懸著竹刀的五短漢子。
他微微低頭,一隻手輕按斗笠邊緣,另一隻手搭在竹刀之上,旋即轉頭看向柳神,聲音故意壓得沙啞豪邁:
「我叫阿良,喪盡天良的良!」
柳神看得失笑,身上氣息也隨之輕輕一變,下一刻便化作一位溫文爾雅的青衫讀書人,氣質清和,笑意溫潤。
「我叫齊靜春,遇事不決,可問春風。」
就這樣,兩個不知道活了多少歲月的人,難得多了幾分俠氣,竟真就這般,踏上了遮天世界的浩瀚江湖路。
若是齊靜春親眼看見這番景象,必定會久久失神。
他曾多想與真正的阿良並肩闖蕩江湖,可阿良卻拒絕了他。
而若是阿良看見,怕是會當場豎起大拇指,大呼一聲:「我操!」
隨即他又摸著下巴,一臉感慨地嘀咕:
「也不知道……面前這個『阿良』,有沒有我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