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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萬字)姚家人的根;開客棧的九娘!

2026-10-06 12:34:32 作者: 隋家書香院

  在那修士這方。

  那名中年劍修看到陳平安這突然出現,莫名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在他旁邊,也是一個扈從,他的扈從是個武夫,也是一個修士,穿著一身所稱的甘露甲。

  在這江湖,天賦好是一方面,出生身份更是一方面。

  「恭喜,這小子看起來有點門道啊。」

  那中年劍修卻是勾唇而一笑。

  「對方帶著個傘,有點門道,竟然看不透對方是個什麼修為,不過看他這樣的年紀,頂多也就武夫四境,撐死了,不能再多了。」

  中年劍修說到這裡,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陳平安。

  畢竟,優勢在我。

  然而下一刻,這兩人的目光猛地一變。

  陳平安不想廢話。

  他直接在這兩人面前伸出五指,輕輕下壓。

  轟然之間,武夫九境的氣血直接將這兩名還在沾沾自得、風輕雲淡的兩人直接壓在了地上。

  渾身骨骼也是寸寸斷裂,動彈不得。

  當然。

  這還只是陳平安隨意出手,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死了。

  瞬間。

  那些姚家士兵,還有受了重傷腹部流血的老者直接呆愣當場,目瞪口呆。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對方可是一個山上仙人。

  一個七境練氣士,一個六境武夫。

  而陳平安也不想和他廢話,他直接轉頭看向在那姚家軍隊中,那腹部流血的老者。

  「暫時不用下馬,簡單說幾句話就行。」

  陳平安說到這裡,屈指一彈,直接彈出了一顆在飛鷹堡時,陸抬給的一顆療傷丹藥。

  雖然這丹藥給這老將軍治療傷勢,有點大材小用,但是陳平安無所謂。

  而那老者在這一刻也伸手接過丹藥後,沒有過多猶豫,他在那一眾姚家士兵要勸阻的目光中,直接一口吞下。

  隨即他看向身旁幾人,直接開口。

  「無礙,對方這實力那麼強,既要對我動手,早就動手了。」

  老將軍說到這裡,他突然驚奇地發現身上的傷勢竟然快速癒合了起來,他沒有過多猶豫,直接翻身下馬。

  來到陳平安面前不遠處停了下來,彎腰抱拳:「多謝仙人搭救。」

  

  陳平安也是走了幾步,將這老將軍扶了起來。

  「還是說正事吧,我還是那句話,姓姚,對吧?」

  老將軍點頭:「對,是姓姚。」

  陳平安繼續:「按照常理來說,我還會拐彎抹角地問你另外一些事情,但是沒有必要,接下來我再問你,你們祖上姚家是什麼時候遷到這裡的?」

  姚老將軍心頭一驚。

  這少年問得頗有深意啊。

  不過他也是不敢大意,既來之則安之,直接開口。

  「大泉王朝劉氏建業兩百年,我們姚家祖上也是在那個時候遷到了這個地方,雖然沒有成為開國功臣那一批,但後來也是成為立國之將。」

  陳平安哦了一聲。

  「兩百年,那可以,你們是武夫,壽命不怎麼長,再加上常年征戰什麼的,過了多少代。」

  姚老將軍不解,不過也是繼續開口。

  姚家兒郎基本上年過十八,若是有心儀的姑娘,便會娶妻生子。

  陳平安簡單算了一下,這也大致過了十一代。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曾經有著一位姚家先祖,對你們這一代的姚家開山之祖,也就是他兒子說過一句話,在任何時期都不能夠說出姚家的祖籍在哪裡,甚至連名字、畫像也不准供奉。」

  「不過我覺得這一點有些難,畢竟做人怎麼能忘本呢?所以說,你們姚家也會偷偷記錄吧?」

  老將軍聽到這話,頓時心跳如雷。

  這可是姚家的秘辛。

  甚至連姚家的嫡系都不知道。

  不過他還是誠懇點頭,畢竟他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惡意,而且他的眼光也是何其老辣,他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


  姚老將軍直接開口:「說實話,雖然年代已經遠了,但是我們姚姓開山在這裡的開山一脈,又怎麼可能忘了老祖?只是沒有籍貫而已,但是畫像和姓名卻是存在的,指示都悄悄的藏了起來。」

  陳平安聽到這話也是點點頭。

  在浩然天下,其實只要是一個名門望族,都會有著祠堂,即使是一些小家族,也會有著一些祠堂,供奉畫像,這是一個根。

  不但可以尋求祖宗庇佑,同時也是一個歸屬。

  「好吧,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幾個鬼,你可能會認識。」

  「當然了,也不知道你們這裡的開山先祖能夠留下過多少幅畫像,但大概應該能找到吧?」

  陳平安說完,直接朝著那不遠處的土坡走了過去。

  姚老將軍也是回過神來,他神色激動,直接喝退了身後的那些姚家人之後,快步跟了過去。

  不多久。

  姚老將軍瞬間頭皮發麻、目瞪口呆。

  在那個土坡另一邊,在姚老將軍面前,赫然出現了七十多位陰魂。

  而這些陰魂自然是姚家這一脈的先祖。

  在驪珠洞天破碎時,那棵老槐樹也是隨之傾倒,但是陳平安卻是直接花了錢,把那棵老槐樹買下之後,種在了盤古世界。

  再然後便出現了一個幼苗,而那些四姓十族也是在這顆幼苗下開始快速成長起來。

  現在這顆幼苗也是再次變成了一個參天大樹。

  這老槐樹裡面,供奉的不是四姓十族的某一位先祖。

  而是有著歷代英靈,一直延續的活祖祠。

  當然,因為他們沒有隨著驪珠洞天破碎而消散也是度過了這一劫。

  而度過了這一劫後,按照這方天地的規則,只要是英靈,便可以選擇投胎,所以說也是走了一部分。

  畢竟三千多年來。

  每一位姚姓先祖這麼一直傳下去,至少也是有著百餘位。

  其實像歐陽老鬼他們這些十二位老鬼。

  他們其實參加了斬龍一戰,四姓十族也是參加了斬龍一戰,本質上來說就是同一類人。

  但是實際上他們運氣不好,參加斬龍一戰之後死了,沒留下後代,所以說就無法像你們姚家這般進入那老槐樹,無法由後輩進行香火供奉。

  而現在的姚老將軍,他整個人已經陷入了目瞪口呆。

  這些老祖是他們姚家老祖。

  首先是一種感覺。

  同宗血脈對先祖陰靈有著一種天然的親近。

  陰靈已經沒有血脈肉身,但是有著族氣跟腳。

  而後輩有血脈,也是帶著同樣的族氣。

  陳平安自然也是和歐陽老鬼聊天時知道這些,不過為了雙重把握,更具有說服力,他也是又問了姚老將軍關於畫像的問題。

  而現在姚老將軍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眼眶濕潤。

  這種族氣,這種感應,錯不了。

  更何況,其中有著一些先祖畫像,還真的有,甚至說是完全一樣。

  至於前面的,都是有著一些物是人非,但這裡的姚氏開山之祖,所畫的父親遺像,爺爺之輩的畫像,那可是清楚得很。

  你是小六那一脈的?

  其中一個死得最晚,也是最後一個進入老槐樹的陰靈,也是先前和陳平安聊天,說過讓他的後代不允許暴露驪珠洞天姚姓位置的陰靈,看著姚老將軍,直接開口。

  「老祖在上,受姚氏子孫一拜。」

  姚老將軍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開口。

  這位畫像那可是實打實的存在,那是他這一脈開山之祖的父親。

  至於這小六,這也更加確定了面前這些陰靈的身份,他們的先祖在族譜中確實是排行第六。

  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姚老將軍直接懇求諸位先祖,去姚家那祠堂。

  在那裡也是根據開山之祖的相思之情種植了一棵參天老槐樹。

  而這諸多先祖們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他們選擇了跟著後輩同行。

  畢竟雖然在陳平安的盤古世界內舒暢,但是終究是寄人籬下。


  終究比不上在自己子孫那裡過得痛快。

  而且他們也想著享受子孫香火,他們也會盼望著子孫成長,也會庇佑著他們。

  最終。

  這些先祖們在陳平安面前全部發下了天道誓言,絕不透露關於陳平安盤古世界的任何訊息,否則魂飛魄散。

  隨著誓言的形成,儘管他們現在屬於英靈狀態,也是莫名地和這方天地產生了一些聯絡。

  最終陳平安也是答應,不過為了穩妥陳平安,拜託好師兄出了個手,把他們的某些記憶直接清除。

  再然後。

  陳平安用老槐樹砍了一段槐樹樹枝,做了一個無名牌位,交到了姚老將軍手中,可以讓他們先臨時住在這裡,等回到姚氏老宅,有了那顆老槐樹之後他們會搬過去居住。

  至於接下來。

  陳平安則是帶著那抱著無名牌位的姚老將軍來到了那兩位修士面前。

  「上仙,饒命。」

  那名劍修率先開口。

  陳平安也是沒有囉嗦:「誰派你們來的?」

  那劍修也是沒有猶豫,在絕對的死亡面前。

  而且他們還是修士,本來就對世俗王朝看不上眼,只是礙於某些交易,這才動個手當做玩耍而已。

  「我們是三皇子的人,實際上又和二皇子有著一些牽連,但歸根結底,我們是大皇子的人。」

  陳平安聽了,感慨了一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而此時裴錢,魏羨他們也是趕了過來,裴錢不懂什麼彎彎繞繞,只有著一個想法,這傢伙三頭都吃啊,那肯定賺了不少吧?

  下一刻裴錢就有些心動,想要摸摸這些人有沒有錢。

  而魏羨則是微微眯了下眼神,陷入了一番短暫思索。

  陳平安再次開口:「說明白一點。」

  劍修也是再次回道:「姚家以前有一個女子嫁給了二皇子那一黨。」

  「再然後根據黨派之爭,三皇子要斷了二皇子的臂膀,所以說就要滅殺了姚家,再扣個屎盆子,說是通敵叛國。」

  瞬間。

  那不遠處的姚家人以及姚家軍個個臉色鐵青一片,同時也是失望至極。

  「行了,接下來把你知道的所有計劃都說出來,包括那三位皇子要幹什麼?」

  那劍修也不囉嗦,再次顫聲開口。

  「三皇子劉茂要殺姚家人,扣帽子叛國,大皇子劉琮很快就會過來假意解除這場困局,獲得姚家人支援。」

  「至於二皇子,他覺得無所謂,反正他娘是皇后,他是嫡出,他身邊有不少能人,得知大皇子和三皇子的陰謀後,知道姚家大概不會死,但最好是讓姚老爺子死。」

  「他的安排是,不管姚老爺子死或不死,都會讓另一路仙家之人護送姚家人去京城。」

  「畢竟不管怎麼說,在外人看來,姚家和二皇子是綁在一起的,為了聲譽,他也要這麼做,況且,聽說姚家有個美人。」

  瞬間,在場眾人鴉雀無言,哀莫大於心死。

  半柱香後。

  陳平安對姚老將軍交代了一些事情後,早已離開。

  而他們面前多了兩具屍體,並且早已被打掃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些屍體被清理乾淨後沒多久,不遠處赫然出現了一隊兵馬。

  這支兵馬中大多是神采奕奕的練氣士,也有氣勢磅礴的武道宗師。

  而在他們中間,眾星拱月般圍著一名身著錦袍、約莫三十歲左右的男子。

  他面如冠玉,顯然是這群人的領頭人。

  臨近姚家軍,他左右掃了一眼,目光微微閃爍,但很快便換上一臉關切,對著姚老將軍朗聲道:「姚老將軍,幸好我沒有來晚。」

  姚老將軍見到這位手握兵權的大皇子,也擺出一副傷痛神色,正要起身作答,那人卻已翻身下馬,快步來到姚老將軍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衣袖:「將軍有傷,不用多禮。」

  可他話音剛落,便發現姚老將軍身上的傷勢竟已完全康復。

  這時姚老將軍故作心有餘悸地開口:「殿下千金之軀,可不能在此涉險,我剛才險些遭難,幸好被一位路過的仙人隨手斬殺了要殺我的北晉修士,這才逃過一劫。」


  大皇子露出瞭然之色:「那兩個膽敢對姚老將軍下手的惡徒呢?」

  姚老將軍再次故作後怕:「被那位路過的仙人一巴掌打成重傷,隨後逃跑了,我因仙人來得及時,並未受多少傷,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大皇子哦了一聲,隨即試探道:「那位仙人長相如何?與老將軍是故人?」

  姚老將軍立刻擺手,苦笑道:「哪能啊,那人也就二十歲上下,想必是某個山門弟子偶然路過,仙人意氣風發,大概是見我這把老骨頭不該死吧,有些事情,老夫也實在不知,只能說是祖宗保佑了。」

  姚老將軍說到這裡,又下意識拍了拍馬鞍,馬鞍裡面,赫然藏著一塊無名牌位。

  陳平安走後沒多久,姚老將軍便透過一位先祖傳音。

  得知了陳平安救他的緣由。

  自然是因為陳平安當年曾想要一片老槐葉。

  只不過那時陳平安還是個接不住氣運的泥腿子。

  他們這些人自視甚高,根本瞧不上對方。

  後來,陳平安有些「不要臉」地嚎了一嗓子歌。

  他們姚家本就打算給,又加上受不了那一嗓子,便給了一片老槐葉。

  也正是因為這份因果,才有了今日「遇姚而停」的這場恩惠。

  姚老將軍一陣唏噓,感慨世態萬千,同時也有些疑惑。

  到底是多難聽的歌,竟能讓先祖們都受不了。

  而此時的大皇子心懷疑惑,一時摸不著頭腦,但該進行的計劃依舊要進行,只能等他要等的那兩人到來見面再說。

  他隨即又假意好心地去扶老將軍,即便對方並未受傷,也要請他上馬車。

  姚老將軍直接搖頭拒絕,他不能離開戰馬,或者說,他想再陪老祖宗、先祖們待一會兒。

  不過姚老將軍也是個會來事的,從這一刻起。

  他也不再死守什麼姚家祖訓。

  畢竟姚家祖宗的祖宗都在此,自然是聽先祖的話、聽陳平安的安排,先假意附和,一切等下次見面再做打算。

  至於下次見面的地點,姚老將軍厚著臉皮提及一處客棧。

  裡面的九娘是姚家人,恐怕會遭遇不測,所以懇請陳平安前去一趟。

  面對這件事情,陳平安有點無奈。

  那什麼所謂的九娘,可是一個上五境的九尾妖狐。

  畢竟那位也是有著一個人物誌,相當出名,鍾馗喜歡的那位。

  可是姚老將軍,直接把它當成了一個普通人,他女兒般的存在。

  這有一些不通啊,難道是那位藏得夠深?

  不過很快,陳平安也不再去想那麼多。

  他本就打算去那裡,索性順水推舟,朝著客棧方向而去。

  此時,姚老將軍也領了大皇子這個人情,讓姚家一些嫡脈受傷的年輕人,登上了大皇子準備的馬車。

  大皇子並不在意誰上車,他只在意姚老將軍領了這份人情。

  而此時的陳平安,已經和眾人來到一處山頂。

  他手中出現一枚兵甲甲丸,直接遞給魏羨,同時笑著開口。

  「這是兵甲甲丸,名為神人成路甲,注入真氣,甲丸便會覆在身上,形成披掛甲冑。我這裡有好幾套,有的是在道玄山買的,有的是路上有人對我動手,被我打殺後得來的,現在有四五套,再加上先前斬殺的那名武夫身上的甲丸,只是品質低一些。我這枚稍好,給你。」

  魏羨卻是搖頭:「公子,無功不受祿,還是等我立了功再賞賜不遲。」

  陳平安聞言笑了起來。

  這時裴錢輕咳一聲,一臉期待:「要不,給我吧?我要。」

  陳平安沒好氣地敲了下她的腦袋:「你要幹什麼?你有真氣嗎?」

  裴錢滿臉不樂意:「那也值錢啊。」

  「不給。」

  裴錢還要再說,陳平安已經不再理她。

  隨後,眾人繼續趕路。

  路上,魏羨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公子,你這一路行事,是想做那道德聖人,求三不朽?」


  魏羨所說的三不朽,分別是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是成為後世道德典範,為不朽最高一檔。

  立功,是建立利國利民的功業。

  立言,則是著書立說,啟迪後世思想。

  陳平安卻笑了:「我哪有那麼偉大的志向。」

  魏羨又問:「那公子是想謀大事,爭王爭霸?」

  陳平安再次搖頭,可很快又有些無奈點頭:「不想謀大事,也不想爭王爭霸,可有些時候,卻不得不做,很無奈,不過也就做短短一陣子,五年,或是十年。」

  魏羨目光微閃,繼續問道:「那公子是求長生?」

  陳平安哈哈一笑:「我只想著娘子、孩子、熱炕頭,至於長生,誰不想活得久一點?但要長生,也要有長生的意義。」

  魏羨聽了這話,久久不語。

  一旁,跟在陳平安身後的秋實眨動美眸,就這麼望著他。

  不一會,她臉頰微微泛紅,可最終又輕輕搖了搖頭。

  自己好像,越來越配不上喜歡的人了。

  她的姐姐春水將秋實的心思看在眼裡,最終也只能愛莫能助。

  就這樣,眾人繼續趕路,不多時已至傍晚。

  就在抵達一處邊陲小地之前,他們路過了一家孤零零的客棧。

  時間很快,轉眼間就是半下午,由於是冬天,天色也是有點陰沉,幾乎沒有什麼陽光。

  陳平安自然將傘收進了背後的竹箱裡。

  這家酒客棧掛著一面皺巴巴的酒旗幌子。

  從表面上看,並無異樣,甚至有些破舊,就是一棟極普通的兩層小樓。

  陳平安等人走近時,最先迎上來的是一頭趴在地上、瘦得像竹竿的土狗。

  土狗看見陳平安一行人,本能齜牙咧嘴,狂吠不止。

  可它才叫了兩聲,聲音便戛然而止。

  它怕的不是陳平安,而是望向范老廚子,本能察覺到了危險。

  范老廚子自己也有些尷尬,這狗真正畏懼的,是他腰間那隻青皮刀套。

  那青皮取自淫祠水神青牛的青牛皮,老廚子用它做了刀套,裹著他那柄菜刀。

  他的菜刀自然也不是凡物。

  畢竟身為這一代藕花福地的天下前十高手,怎會沒有幾件傍身兵器。

  這刀雖沒有藕花福的四大福緣里的妖刀那般霸道,卻是由千斤精鐵反覆捶打,只取二十斤精華鍛成,再經他常年氣血溫養,早已超出凡品,邁入匠器之列。

  也就在這時,酒鋪里忽然衝出一個腿腳不利索的小瘸子,手裡拎著一把刀。

  他怒氣沖沖指著土狗罵道:「你再亂叫,小心老子取了你狗頭!」

  那土狗立刻嗚咽一聲,病懨懨縮回了狗窩。

  小瘸子這才看見陳平安等人,連忙把刀藏到身後,嬉皮笑臉起來。

  「客官莫怕,我們這店清清白白,做的是正經買賣,可沒人肉包子那檔子事。」

  「不信您看,咱們離鎮子這麼近,真做歪門邪道的勾當,早就被官府拿了。」

  這一瘸一拐的乾瘦少年怕陳平安他們轉身就走,丟了生意,立刻朝酒樓大堂喊:「老闆娘,老闆娘,來客人了,快把桌子擦乾淨!」

  「這兒有您最待見的俊俏小公子,瞧著還是位讀書人呢!」

  夥計說著,又滿臉堆笑看向陳平安一行人,彎腰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客官們,裡面請,裡面請,咱們這兒有老闆娘祖傳土法釀的青梅酒。」

  「還有我師父最拿手的烤全羊,這千裡邊境之內,哪家的酒和烤羊都比不過咱們店!」

  夥計說完,便熱絡拉著陳平安往店裡走。

  一樓大堂桌子不多,二樓可供住宿。

  此時大堂里沒什麼客人,只坐著一個嗑瓜子的婦人。

  那婦人穿著一件紅底黃紋的襖子,寬袖長袍。

  袍子料子相當不錯,只是年月久了,又一直在酒鋪里待著,沾了一層油膩。

  她生得豐滿紅潤,身段婀娜有致。


  最扎眼的是白,俗話說一白遮百丑,她本就容貌不俗,這般膚色更顯動人。看上去約莫三十歲上下,肌膚水嫩,竟不輸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起先聽見小瘸子喊「俊俏讀書人」,壓根沒抱指望。

  在她眼裡,這小瘸子就是糞坑裡泡大的小蛆,能有什麼眼光?怕是這輩子都不知道「俊俏」二字怎麼寫。

  可等她抬眼看見陳平安,眼神驟然一亮。

  她隨手丟開瓜子,用繡花鞋尖把瓜子殼撥到桌下,隨即扭動腰肢,款款朝陳平安走來,胸前飽滿隨步伐輕輕顫動。

  她毫不掩飾,開口讚嘆:「好一個俊俏的客人!」

  說著便要伸手去搭陳平安的白袍肩頭。

  便在此時,陳平安不動聲色後退兩步。

  秋實也本能擋在陳平安身前,美眸一瞪,對著這舉止輕佻的婦人冷哼一聲。

  婦人見狀,腳步頓住,調笑道:「哎呦呦,這位小娘子這般護著你的小郎君,嘖嘖嘖,可真是好生恩愛,羨煞旁人呢。」

  秋實不自覺臉頰一紅:「你說什麼呢?這是我家公子。」

  那婦人美眸閃爍兩下,下意識哦了一聲。至於這聲哦藏著什麼含義,自然不得而知。

  此時,陳平安看向這位婦人,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開口。

  「我要在這裡住上幾天,住多久要看一個隨緣了,先給我上些好酒好菜。」

  這婦人連連點頭:「好的,這位公子,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你若是不走了,奴家也願意的。」

  陳平安再次搖頭一笑,帶著幾分深意開口。

  「我這裡有些上等牛肉,可否幫忙加工一下?當然,若是有困難,我身邊這位老廚子,廚藝相當不錯。」

  這婦人眨了眨美眸。

  「牛肉?是正經牛肉不?」

  一旁的裴錢聽到這話,她下意識地開口。

  「怎麼,你說這牛正經不正經,就是搞破鞋唄,這牛搞破鞋和吃不吃它的肉有什麼關聯嗎?再者,都要吃肉了誰講究牛正經不正經啊?」

  裴錢說完,下意識的哎呦了一聲,捂住了小腦袋,滿眼水汪汪地看著陳平安。

  陳平安沒好氣地敲她一下,如此年紀,竟然還知道搞破鞋了。

  不過陳平安也知道,裴錢身為小乞丐,這些話肯定是聽那些那些鄉里罵街學的這話。

  不行,看來要改改。

  此時這婦人聽完後,她竟然咯咯的笑了起來,笑的酥胸起伏。

  「哎呦喂,誰說的是這個正經不正經啊,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不正經的牛,要是公牛的話,可能會有點虛吧?」

  「哈哈哈,好了好了,我們言歸正傳吧,朝廷有規定,私自宰殺耕畜,可是要挨板子的,畢竟百姓種地全靠牛。」

  陳平安笑著回道。

  「這牛該是正經的,一頭野牛從山上路過,要撞我,便被殺死了。」

  婦人哦了一聲,美眸帶著幾分好奇。

  「可以啊,牛肉在哪裡?我們這的老廚子,做牛肉也是一把好手。」

  陳平安直接看向范老廚子,范老廚子沒有猶豫,開啟背後的包裹,將東西放在帶刀痕的桌子上,三四十斤牛肉露了出來。

  這肉是淫祠水神本體的極小一部分。

  婦人見到這牛肉,美眸閃爍了一下,隨即伸手輕輕捏了捏牛肉,點頭道。

  「確實是肉質緊實的好牛肉,行,奴家這就安排人做,不知公子想吃炒的、燜的、鹽水煮的,還是燒烤?」

  陳平安搖搖頭:「來最簡單的,用水煮一下,蘸鹽吃就行。」

  婦人豎起大拇指:「看來公子年紀不大,卻是個老饕,這種吃法最是美妙。」

  緊接著,婦人直接朝後廚喊了一聲,老駝背。

  不多久。

  一位滿臉皺紋、走路遲緩的老駝揹走了出來,他看著這牛肉,眼神驟然閃爍一下,很快又默不作聲,扛起牛肉朝後廚走去。

  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老闆娘只補了一句,用水煮就行。

  這老闆娘做完這些,等老廚子開始忙碌後,又轉動美眸看向陳平安,嬌笑一聲,帶著幾分試探道。


  「不知公子要去往何處?我並無別的意思,只是對附近山水有些了解,若是公子有去處,說不定我還能知曉一二。」

  陳平安聳聳肩:「我就直說了,但也只能告訴你我能說的。」

  「首先,我和姚家有幾分關係,所以打算在此住上兩天。」

  「至於與姚家有何關係、為何住在這裡、要做些什麼,這些暫時不便告知,不過姐姐只需記住,我沒有什麼惡意。」

  那老闆娘聽到這話,又眨了眨眼,繼續裝糊塗。

  「哎呀,公子,奴家可什麼都聽不懂。」

  陳平安聞言哈哈一笑。

  「那好吧,先來碗美酒如何?聽夥計說這裡的酒不錯,我嘗一嘗。」

  老闆娘笑著點頭,緊接著扭動腰肢,還如先前一般,時不時想誘惑陳平安一下,朝酒罈走去。

  陳平安這時也搖了搖頭,同時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赤紅色手鐲。

  這位王座大妖,竟也輕輕蠕動了一下,不過只一下,便再次陷入沉睡。

  陳平安當即與眾人一同坐下。

  不多久。

  那婦人端著幾大碗上等青竹酒,來到眾人面前。

  一共六個大碗,陳平安一碗,魏羨一碗,老廚子一碗,春水、秋實,連裴錢面前也擺了一大碗。

  陳平安看向對面的魏羨:「你能喝多少?」

  魏羨十分肯定:「海量。」

  陳平安沒有猶豫,直接將裴錢那碗酒遞到魏羨面前。

  裴錢頓時委屈起來:「爹,我就喝一小口不行嗎?我走了這麼多路,嗓子都冒煙了。」

  陳平安搖頭:「不行。」

  婦人想起陳平安先前說的姚家人,同時又看向陳平安的手腕,那裡的猩紅小蛇,讓她的掌心莫名的出了一身。

  不過很快,這婦人再次鎮定下來,她又是嬌笑一聲,端來一碗茶水放到裴錢面前。

  裴錢也不在意茶水,只問了一句要不要錢。

  婦人笑著回道:「不要錢。」

  裴錢當即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緊接著。

  婦人又端來一些乾果點心,讓陳平安他們先墊墊肚子。

  她本想坐到陳平安身旁,可一張桌子已經坐了六個人,旁邊長凳上的秋實又正虎視眈眈盯著她。

  婦人最終嬌笑一聲,走到另一張桌旁,翹著美腿嗑著瓜子,一邊好奇打量陳平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位公子,不知你來自哪裡?」

  陳平安喝了一口青竹酒,隨口回道:「來自寶瓶洲。」

  他又抿了一口,這酒雖無靈氣,可勁道十足,味道也屬上乘,不愧是八尾狐仙釀出的美酒。

  下一刻。

  只聽「咣當」一聲,本已喝下一碗酒的魏羨,只覺渾身火熱,又仰頭灌下一碗。

  可這碗剛下肚,他腦袋一歪,直接栽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一旁婦人先是錯愕,隨即咯咯笑道:「公子,你這位朋友的『海量』,摻的水有點多了吧。」

  陳平安嘴角抽了抽:「老闆娘見笑了,他酒量確實見長,不過這也正說明,您釀的酒堪稱上佳。」

  婦人聞言,又是一陣咯咯嬌笑,弧度誘人。

  之後,陳平安便向老闆娘問了一番,上面有幾間閒暇的房間。

  老闆娘也很是乾脆,說上面一共有著十二間,都是空著,分為左右兩排。

  陳平安也是直接訂了九間。

  老闆娘笑著應下,隨口問道:「公子一行人,現在可是六人了,莫非還有人未曾到?」

  陳平安笑著點頭:「差不多吧。」

  老闆娘點頭應允:「公子,客棧二樓從北到南,連著七間房,都歸公子居住。」

  陳平安便讓老廚子帶著魏羨,攙扶著這位醉鬼,隨便找間房間先住下歇息。

  隨後那婦人便與陳平安閒來閒聊,你一言我一語,多是周遭風土人情,其間也夾雜著幾句調侃玩笑。

  這般閒談片刻,烤全羊和水煮牛肉依次上桌。


  陳平安邀請婦人一同用些吃食。

  婦人咯咯輕笑,言道開店之人,若是吃客人的飯菜,於理不合。

  說罷,她還是伸手捏了兩塊水煮牛肉,笑道:「這牛肉並非本店所出,吃上兩塊也沒事。」

  之後婦人便移步一旁。

  陳平安也未在意,與眾人一同享用烤全羊與水煮牛肉。

  牛肉旁擺著一碟粗鹽,將牛肉在上面蘸上一蘸,吃起來也是味道極好。

  特別是那種嚼勁,即使已經被煮了一遍,還是勁道十足。

  裴錢想吃,陳平安卻沒給。

  畢竟這牛肉中的靈氣雖然已經散了,但是一個淫祠水神的氣血,還是保留著相當一部分。

  裴錢最終嘟囔了兩句,不過她也是乖乖聽話。

  主要是她看到春水吃了那麼一塊之後,便不再吃下去,並且在咬的時候,也是用了一些勁。

  最後她哼哼表示,這牛肉沒煮熟,還是香噴噴的羊肉比較好吃。

  這牛肉春水只吃了兩塊。

  秋實因天賦緣故,能吃上五塊。

  大部分水煮牛肉都進了陳平安腹中,他也特意留下不少。

  分給老廚子、醉倒的魏羨,以及稍後會現身的另外三幅畫中人。

  再然後,眾人不多久便吃完了飯。

  特別是裴錢,頂著個鼓起的小肚子,吃了個十二分飽。

  隨即,眾人便是各自去往了房間。

  陳平安住在最南邊的那個房間,而他隔壁則是住著裴錢,再然後就是春水和秋實。

  陳平安來到房間後。

  他直接拿出一塊玉牌,又取出一個玉盤,在嵌入七顆雪花錢後,玉牌發出一陣嗡鳴,形成了一個小結界。

  這是一個空間結界。

  法器,是蘇嫁離開前,交給陳平安。

  陳平安在簡單布置完後,拿出了那三幅畫卷,不過同時他也是看向了手腕上盤踞的猩紅小蛇。

  他想了想,又來到桌邊,直接抬手一招,從那盤古世界內引入了一縷骨靈道火。

  在陳平安的盤古世界中,赫然還有著三件從遮天世界獲得的寶物。

  分別是那不知名材料製作的鐵鏈,以及那條老龍的龍珠。

  其實還有著龍魂。

  只不過那龍魂已經在陳平安的至尊骨中,祭出本命劍後,可以充當一個器靈。

  所以這龍珠目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

  除了龍珠之外,自然還有那裝有骨靈道火的石壇。

  石壇當中還有著剩餘的一些骨靈道火,但是量不多。那是陳平安吸收完骨靈道火、身體飽和之後殘餘的,若是將道火壓縮成液體,也就只有四五個小瓷瓶的量。

  而隨著那骨靈道火在指尖出現,周圍沒有什麼特別變化,沒有發生什麼火焰暴走。

  畢竟陳平安吸收過骨靈道火,所以說掌控力還是很強。

  瞬間,那猩紅小蛇似有所感,直接睜開了眼。

  與此同時,在陳平安的背囊中。

  那油紙傘也是無風自動,驟然開啟,傘下浮現出一個溫文爾雅的儒家身影。

  正是齊靜春。

  齊靜春撐著傘,看著陳平安,語氣無奈:「小師弟,你這過於莽撞了。」

  陳平安當即反應過來,連忙應聲:「師兄教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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