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看著面前那柄已經和鍾馗陰魂融為一體的小雪錐,撇了撇嘴:「我要是硬扯,能把它扯下來吧?」
鍾馗一驚,下意識退後兩步:「陳平安。你還真硬扯啊!」
說到這裡,鍾馗臉上突然帶了幾分委屈和尷尬,搓著手道。
「陳平安,我這事先說好啊,這……這真的不是我不厚道!實在是事難料,它自己就和我一體了。」
「這個你要打要罵,看著辦吧,我反正都認了。」
說到最後,鍾馗甚至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陳平安挑了挑眉:「君子一言,下一句是什麼?」
鍾馗有些心虛,小聲接道:「駟馬難追?」
陳平安繼續道:「不過你現在已經是個死鬼了,也不是什麼君子了。」
鍾馗越發覺得良心難安,嘟囔道:「陳平安,你說這個『死鬼』……雖然是吧,但是我怎麼感覺你在調戲我?」
陳平安嘴角一抽,最終咬牙道:「先前說過,借給你就是借給你。一年也是借,一百年也是借。所以說,借你一千年吧。」
鍾馗瞬間怔住,片刻後,眼眶也是微微泛紅。
陳平安再次改口:「一千年夠不夠?要是不行,那就一萬年。」
鍾馗神色一怔,最終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兄弟,我要喝你一口酒。」
陳平安將養劍葫遞到鍾馗面前。鍾馗接過養劍葫,仰頭一口喝過,再次開口時已是豪情萬丈。
「千言萬語,一切都在酒里了,我桐葉洲鬼物鍾馗,有你這個朋友,你叫陳平安。」
陳平安也是笑了,接過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我寶瓶洲劍客、武夫,未來還是個大劍仙。我也有一個身為鬼物的正人君子,叫鍾馗。」
一旁的太平山祖師見到如此狀況,撫須而笑,心中頗有感慨。
若是這千年百年之後,夜色依舊,那二人再一次相見,又該是何等一樁美談?
而一直穿著陳平安衣袍的姚近之,不知怎麼的,她的芳心竟然亂跳了一拍。
如此的豪情,如此的陳平安,她還是第一次見。
至於黃庭,她自然也是看向陳平安,但她更多的思緒還是在那白猿身上。
她緊緊咬著嘴唇,直至溢位一抹鮮血。
在整個太平山,面對白猿這件事,她比誰都憤怒。
那頭白猿,是她曾經進入井獄磨練心境時的機緣之一,傳授了她一首山門不曾記載的背劍術。
甚至在藕花福地歷練時,別的事情她忘了,但這劍術一直銘記在心。
那時江湖中才有「背不背劍,是兩個樊婉兒」的說法。
而且那白猿還曾一次次帶她進入井獄深處,幫她磨練靜心,助她修為提升。
現在黃庭的心中惱怒至極,她很想親自去問一問白猿。
背叛太平山,你可曾後悔?至於它為什麼背叛,黃庭不會問,也沒有意義,背叛了就是背叛了。
下一刻,黃庭吐出一口血水,直接對著面前的老道開口:「祖師爺,我要下山。」
太平山祖師直接點頭:「很好,在白猿死前,你黃庭不得歸山,你要麼提著它的腦袋回來,要麼就乾脆死在外面。至於那兩把古劍,我也允許你借上一甲子。」
黃庭聽到這話,直接抱拳:「太平山黃庭,謹遵師祖法旨。」
在這一刻,陳平安又看向太平山祖師,略為思慮後抱拳開口:「太平山祖師爺,我也一起去,怎麼樣?」
太平山祖師聞言,嘴角上揚。
他對陳平安印象很不錯,特別是那千年萬年的約定,這種美談有趣。
更別說陳平安用了那不知什麼等級的鐵鏈,為太平山保留了一位十二境修士。
「可以。除了白猿的腦袋要帶回之外,其他的你可以隨意帶走。」
陳平安沒有猶豫,再次抱拳:「多謝太平山祖師了。」
太平山祖師又是挑了一下眉頭,輕咳一聲:「小友,可否加入太平山?當然,成為一名記名供奉也可以。」
陳平安直接笑了,看了一眼黃庭後,再次開口:「我按照道理來講,已經是一個記名供奉了,已經是太平山的一個記名供奉了。」
黃庭也是咬著唇,將她和陳平安的那場相互越境說了出來。
比如黃庭現在也是落魄山的一個記名供奉。
太平山老祖在陳平安和黃庭的身上打量了一眼,好像想到了什麼,神色頗帶著一些古怪。
緊接著他看著黃庭:「黃庭,此番若是斬殺了白猿順利,你便跟著這位陳供奉去一趟那落魄山,當做一個遊歷,也是一個心性磨練。」
黃庭雖有疑惑,但也沒有猶豫,心中還是想著那白猿,應聲道:「好,謹遵法旨。」
隨後黃庭又看向陳平安,示意他現在可以和她一起走。
陳平安飛快地說了一句稍等,直接拜託太平山祖師爺,讓他將姚近之送回去。
太平山祖師聽到這話哈哈一笑,再度看向姚近之,臉色又古怪了幾分,不過最終也是笑著點頭。
下一刻,年輕女冠黃庭抓住陳平安的肩膀,瞬間化成一道流光,急速朝著南方掠去。
姚近之看著陳平安化成流光的方向,莫名的有些失神。
她這也算得上是誤打誤撞來到了仙人山。
見到了她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存在,堪稱震撼至極。
同時,她也是突然發現,和陳平安的接觸,他就好像是一壺酒,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但是到了口中,每喝一口,就會有著另外一番滋味。
「丫頭,回神了。」
在這時,太平山祖師開口對著姚近之說了一句。
說完之後,還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番姚近之現在穿著的衣袍。
這衣袍上流轉的氣息,和陳平安的如出一轍。
一些事情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姚近之也是臉頰羞紅的反應過來:「老前輩,我,我在呢。」
老道又再次深長地笑了,笑得有些讓姚近之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這時,鍾馗嘿嘿笑了,他看著姚近之:「你是不是很擔心你喜歡的男人啊?在想他?」
姚近之心頭一慌:「哪有啊?鍾公子不要亂說。我對陳平安沒有其他意思。」
鍾馗饒有興趣地拉了個「嗯」的長音:「嗯?我也沒說是陳平安啊。」
姚近之頓時啞口無言。
恰在此時。
這位太平山祖師爺察覺到什麼,他看著鍾馗,笑了:「鍾先生,你的福氣來了,你好好應對吧。」
這聲先生,出自這老道之口,待他知道鍾馗受得。
瞬間。
鍾馗看到了那不遠處直接出現的那山院夫子。
此時山院夫子他紅了眼眶,看著鍾馗,一副怒氣不爭,又是心疼咬牙的樣子。
這直接又讓鍾馗的心頭一個突突。完了,有些不妙了,要被罵了。
下一刻,這老前輩抬手一招,一道光團籠罩在姚近之周身。
與此同時。
這太平山祖師也是在心中暗自感慨著,他自然也是看,以他的境界自然也是看到了陳平安的一些不同。
這傢伙,桃花多的都要,可以種上一個小樹林了。
至於黃庭這丫頭。
老道搖搖頭,他不是什麼迂腐的人,但是總覺得面子有點掛不住,看來必須要做點什麼。
再然後便是操控這個光團合到一起,直接消失,而去的地方自然是大泉王朝的地方。
而另一邊。
黃庭帶著陳平安一路飛行。
當路過那先前那兩個飛劍碰撞的地方後,黃庭在這裡查詢著那白猿的氣息。
而趁著這個空當。
而陳平安則是直接凝聚成了一個血氣大手,像是一個挖掘機一樣,開始對它們大浪淘沙,不一會已經撿出了一些零星的仙劍碎片。
這讓一旁的黃庭一陣無語。
除此之外,剛才陳平安還撿了一個胳膊。
自然是白猿的胳膊。
「行了,沒人和你搶,趕快走吧。」
黃庭說到這裡。這時他已經鎖定了白猿的氣息,最終掐了一個法訣,一片狂風吹過,陳平安的面前便又再次多了一些零星碎片。
陳平安也是眼神一亮,直接被黃庭抓住,下一刻直接消失。
一個鍾後,雙目赤紅的黃庭在這一個古道入口停下了腳步,而這裡。
明顯是剛剛開鑿的。
不是,而是這裡洞口是剛剛開鑿的,還有著白猿的氣息。
但是那個古道他觀察了一番,這是早已經至少開鑿了有著三千多年。
黃庭沒有任何猶豫便要進去。
而陳平安在這卻是搖頭抓住他手臂:「等一等。」
黃庭疑惑:「等什麼?」
陳平安略微思慮:「太刻意了。」
黃庭皺眉,而陳平安也是沒有猶豫,反手抓住她的手臂後,下一刻已經騰空而起。
同時,陳平安也是直接甩出了兩張符籙。
有些事情,黃庭在面對白猿時,心態這明顯不穩,這多少會吃虧。
然而正當陳平安這般想的時候,那下方那兩個黃紙直接變成了兩個陳平安模樣的小人,下一刻直接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轟然之間,整個古道直接炸裂。
瞬間那古道旁邊的大山,竟然不是朝著外面炸裂,而是被一股吸力從內到外,直接碾成了齏粉。
整個大山所有的土石、樹木,亦是如此。
而同一時刻,那身形狼狽的白猿也是直,接從這炸裂的地脈岩漿中,顯露了身形。
黃庭心有餘悸的見到白猿後,直接睚眥欲裂:「追!」
她直接化成一道流光,直接追了過去。
而白猿也是迅速逃離。
陳平安咬牙,不過好在他也是一個武夫九境。
比飛行速度,比黃庭這純元嬰用的御劍飛行以及法寶加持要慢一些,但也是絕對不弱。
轟轟轟。
陳平安在空中,腳踏虛空而行,周圍的身上的氣血一陣鼓盪。
而另一邊,白猿和黃庭自然也是轉瞬千里。
忽然間,某座大山中,
白猿直接噴出一口鮮血,轉頭看著斬過來的,那四大仿劍之一的仙劍。
忽然間身形閃爍,而這個大山直接被一道劍氣劈成了兩半。
白猿咬牙:「黃庭丫頭,你敢對我動手?你忘了我對你的恩情了?你忘了是誰一手把你?是誰讓你成長了?是誰?我對你的恩呢?」
黃庭皺眉:「你對我的恩?是完全出自對太平山的利用。
如果我不在太平山,我換成別人,你為了取得太平山的信任,你也會這樣,走這個看似好心的路。」
瞬間。
黃庭直接一針見血。
而被說中心事的白猿則是心頭一怒。
下一刻,他看到黃庭再次展劍。
黃庭雖有了元嬰。
白猿是十二境劍仙。
但是此時的白猿可是重傷,那個根基已經受損。
忽然間,白猿一拳打下,一個樓房大小的白色拳頭,轟然打了過去。
下一刻,打完之後,他繼續逃遁。
黃庭在一劍劈開的靈氣形成的巨拳之後,直接再次追了過去。
瞬間,陳平安的身形也是直接出現在這裡。
緊接著,他再次邁步而行。
就這樣,此時的白猿轉瞬之間,又是噴了兩三口老血。
又被黃庭斬殺了七八個回合後,已經撐著殘破身體,來到了八千里開外。
同時也是來到了大泉王朝境內。
在這裡有著一個,同樣也有著一個妖族,目前這是他唯一能夠活命的契機。
同一時刻。
在大泉王朝邊境。
鍾馗經常光顧的那家酒鋪附近,有著一個面色十分普通,穿著一身道袍,而且他還是太平山道袍的修士。
此時他皺了一下眉頭,下一刻轉瞬消失。
而在大泉王朝某處密林內。
姚近之被太平山祖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這裡。
而她在前往姚家軍隊的路上,竟然還遇到了她的爺爺。
再然後,姚老爺子神色古怪地看自家寶貝孫女,穿著這身陳平安的衣袍,先是茫然,緊接著震驚,再然後恍然大悟,神色古怪。
總之姚老爺子的臉上變成了一個調色盤,最終硬憋了一句:「大冬天的,注意身體,有些事情儘量不要在山中密林進行,凍著什麼的就不好了。」
這直接讓這姚近之弄了個大紅臉。
最終她也是一路小跑穿著陳平安的衣袍,來到了她的馬車。
再然後,姚近之沒有了先前的穩重,一股腦地扎進了馬車裡的被褥當中,將腦袋埋了進去,心中亂的很。
不過姚近之又是莫名的又想到了陳平安。
而姚近之不知道的是,就是這短短的一個夜晚。
她腦海中莫名出現陳平安的次數,竟然比前段時間見到陳平安加起來的都多。
這簡直是有些匪夷所思。
可以說是暗自心驚。
只不過姚近之人在山中不知山。
而姚近之更不知道的是。
有著一場危機正在悄然而臨,她和陳平安,很快又要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