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
杜懋動了,他對齊靜春出手了。
他一甩衣袍,袖中乾坤裹挾著凜冽殺氣,直撲齊靜春。
他目光輕蔑,揮出袖裡干坤後,一隻手負於身後,另一隻手則輕輕撫摸著胸前鬍鬚。
他就這麼戲謔地看著面前的這縷殘魂,等著看他一點一點地魂飛魄散。
然而緊接著,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只見他揮出的那袖中秋風殺氣,竟然只是在齊靜春面前蕩漾了一圈,甚至可以說連個漣漪都未曾泛起,根本泛不起絲毫波瀾,便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懋的眼中露出一抹驚訝。
「殘魂,你能躲得過我這一手,看來還有幾分道行,想必這就是你的看家本事了吧?」
齊靜春平靜地看著杜懋,最終,他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
「事不過三。」
齊靜春說完後,沒有再動手的樣子,這麼好的磨刀石,他要留給小師弟。
恰在此時,齊靜春竟察覺出了一些不一樣的味道,他看著某個方向,那裡是什麼都沒有,不過他還是喃喃開口。
「望,好自為之。」
杜懋聽到這話,先是一愣,緊接著嘖嘖了兩聲。
「有意思,竟然讓一個殘魂在我面前裝起來了,這真是讓我開了眼啊。
更何況你現在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其實你的心裡是不是很慌?你就是裝得這麼胸有成竹,想要用這種方式來嚇退我?」
杜懋說完,向前邁出兩步,仰起頭直勾勾地盯著齊靜春。
下一刻,他又後退一步,拉開兩丈距離,緊接著身形直接騰空。
他特意懸停在比齊靜春略高的位置,做完這些,杜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時的齊靜春,他看著杜懋,神色突然間變得複雜起來,他不自覺地想到了那搬山猿。
搬山猿,勇氣可嘉。
但面前的這位,有些過於自得了。
然而下一刻,杜懋的目光一狠,他再次出手了。
但下一刻,他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動用了一些卜算之術,竟然算不透齊靜春到底是何根腳。
當然,算不透也就算了,他算出了那兵家老祖竟然遇到了危機。
這該如何?
肯定是要先撤為好,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畢竟他現在對陳平安可謂是兩眼一摸黑,還是先穩一穩再說。
「很好,殘魂,我們後會有期。」
他說完後,直接在空中踏了一步,眨眼消失。
他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就這麼輕飄飄地在空中點了一下,好像是觸碰到了一些什麼,這周圍的空間出現了一個變化,好像變成了一個豎直的水面,那水面盪開一層層波浪。
而一旁的裴錢卻是看出了另外一些玄機。
在她眼中,周遭的景象竟像是被強行搬運而來,甚至還能看到時光倒退的痕跡。這就好像可以隨意回到昨天那樣。
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但下一刻,裴錢的雙目陡然赤紅,好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小身子也是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她竟然莫名地感到了害怕,眼看著就要留下兩行血淚,也就在這時,齊靜春的手掌蓋在了裴錢的小腦袋上。
「小丫頭,閉上眼睛,莫怕。」
裴錢下意識地點頭「嗯」了一聲。
也就在這時,一股春風拂過,她眼中的不適迅速消散。
緊接著,她眼前重歸明亮,齊靜春已經收回了手掌。
她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齊靜春,眼中沒有害怕,只有好奇,以及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大爹!」
裴錢喃喃自語了一句。
齊靜春略微側首,緊接著笑著搖了搖頭,沒好氣地點了一下她的腦袋。
「怎麼叫我一聲爹了?你不是喜歡叫小平安爹嗎?」
裴錢也反應過來,她沒有好奇地追問齊靜春是怎麼知道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如實開口。
「陳平安是我心裡的爹,我認的爹,能夠在一起生活的爹。」
齊靜春好奇,「嗯?那我呢?」
裴錢略微思慮,「你也是在我心裡的,而且還是那種很大很大的。」
齊靜春笑著追問,「那如果我和小平安,你只能選一個爹呢?」
裴錢沒有猶豫,脫口而出,「我選陳平安。」
她說完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又偷偷看了一眼齊靜春。
齊靜春伸手拿過旁邊桌上的一本儒家經典,看了一眼後,他喃喃開口,「赤子之心,難得了。」
裴錢在這時輕輕咳嗽一聲,接著轉移話題,「那剛才那個人呢?」
齊靜春直接回道,「他感受到了小師弟的出現,我給他送了個驚喜。」
裴錢瞬間滿臉不解,一旁的隋右邊、盧白象等人也是心頭震驚,不明所以。
齊靜春直接一揮衣袖,眾人瞬間便出現在了百里外的一座大山下。
此時,隋右邊看到接下來的景象,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得頭皮發麻。
杜懋不知何時已被強行挪移至這片天地,而在他的面前,赫然是一條千丈黃金巨龍。
此時,巨龍正與杜懋纏鬥不休,杜懋也毫不客氣地召喚出千丈法身。
兩大法相就這樣在半空中相互絞殺、碰撞。
然而,這般戰鬥也根本沒有持續太久。
那杜懋的金身法相手中竟然出現了一艘極其恐怖的大舟,這大舟竟是他的本命物,名為吞劍舟。
之所以叫吞劍,是因為這舟曾吞過一個仙人境的本命劍。
吞劍舟從天而降,直直砸向了千丈金龍的腰側。
而千丈金龍也是發了狠,對著那金身的肩膀狠狠撕咬了過去。
轟的一聲,金身法相被打得倒飛出去,砸入了旁邊的一處低矮河流中。
陳平安那碩大的龍軀,也是砸向了另外一處湖泊,直接將河水填滿,渾身鮮血淋漓。
而那金身法相在這一刻目光閃爍了一下,還想要再施展殺招。
但下一刻他忽然覺得周圍的景象發生了一些變化,緊接著竟然被強行挪移出了這裡。
突然間,他的心中莫名地湧上了一些惱怒。
當然,更多的是恐慌。
他循著齊靜春所指的方向,沉聲怒吼:「苟延殘魂,等下次再見時,我定要將你抽魂點蠟!」
然而不管杜懋怎麼咆哮,他的身形總歸是消失不見。
裴錢在這時急了,她剛想要說什麼,齊靜春卻是直接再次一揮衣袖,帶著眾人來到了那碩大巨龍的龍頭面前。
而齊靜春似有所感,目光遙遙望向了桐葉洲的某處海岸。
他化作一縷春風,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當然,這縷春風依舊只是一道殘魂。
真正的齊靜春,此刻依舊身處盤古世界之內。
方才對杜懋悍然出手的,也是這一縷殘魂。
此時裴錢仰起頭,看著面前那碩大無朋的龍頭。
「你……是我老爹?」
按照正常情況,面對這等恐怖龐然大物,她本該心生恐懼。
但這一次,她卻莫名地一點都不怕。
此時的陳平安控制著那顆碩大的龍頭,輕輕眨了眨眼睛,口吐人言:「對,我是。」
話音落下,他那龐大的身形開始一陣蠕動,光芒流轉間,他的身形也是急速縮小,不一會已經變成了一個正常人高的金龍。
至於為什麼還是龍形狀態?
那一是因為陳平安忽然發現他的脊椎竟然被打斷了,不過好在有了至尊骨,慢慢恢復就行,所以說暫時只能是保持現在狀況。
而第二個原因,那便是要是恢復人形,那就妥妥是光著身子,索性就先這樣吧。
而就在陳平安恢復正常大小狀態。
遠處。
一道帶著急切關心的聲音從後方直接傳了過來。
「弟弟!弟弟,你怎麼樣?」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水神娘娘已經出現在了陳平安面前。
她一甩身上的袖子,直接將陳平安身上的淤泥打了個乾淨。
緊接著,她一隻手掠過陳平安的龍尾脊彎,另一隻手穿過他的龍胳肢窩,以一種男人抱女人的姿勢,穩穩地將陳平安抱了起來。
瞬間,陳平安莫名地感到了幾分羞恥。
「姐,你先別這樣,我的傷我自己能恢復,放我下來就行。」
咣當一聲,水神娘娘背上的法寶兵器掉落一地,其中一把突然還戳了一下陳平安的龍臀。
陳平安的龍臉直接有著片刻僵持。
而水神娘娘在這時也是發現陳平安確實傷得夠重,但是同樣也是在快速恢復著,她這才鬆了口氣。
緊接著,她便開始大咧咧地打量著她抱著的這條龍。
這可是真正的龍,絕對的稀罕物。
水神娘娘的眼神開始發光起來。
「弟弟啊,你這和姐姐有什麼客氣呢?來,我這就給你好好清理清理。」
水神娘娘說完,一旁的黃庭直接從方寸物中拿出了一把躺椅。
水神娘娘直接抱著陳平安走了過去,將他輕輕放在了躺椅上。
再然後便是一陣餵丹藥,擦拭傷勢。
與此同時,裴錢在確保陳平安真的是在漸漸恢復,沒什麼大事之後,也是眼神發亮地看向陳平安的這隻龍軀。
不多久,她伸手開始撥弄起了陳平安的龍爪。
陳平安頓時沒好氣地敲了一下裴錢的腦袋,裴錢頓時眼淚汪汪地捂著小腦袋。
而在裴錢旁邊,赫然還有著盧白象、魏羨,以及大飽眼福,不知想什麼神仙書的朱斂,以及人群中最右邊的隋右邊。
「弟弟啊,剛才的戰鬥可真是嚇了姐姐一跳啊,不過我也是突然發現,弟弟你什麼時候變成一條龍了?這讓我大吃一驚。」
水神娘娘再次目光灼灼地開口說了起來。
她說完後,就這麼直勾勾地打量著陳平安的這具龍軀。
不得不說,還是很稀罕。
陳平安被眾人這麼打量著,他選擇了閉眼說話:「你們別這麼圍著我,讓我先緩一緩。」
眾人聞言也是點頭嗯了一聲,緊接著,包括那畫中四人之外,他們依舊沒有要走的樣子,就這麼好奇地打量著。
陳平安索性也不再理會。
在這一刻,黃庭也是收起了玩笑,說起了正事。
「陳平安,這次戰鬥如何?」
陳平安聞言也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他咧著龍嘴嘿嘿一笑。
當然,這麼一笑也是扯著身上的一些傷勢,但是陳平安毫不在意。
「我差點弄死一個十二境。」
瞬間,在場的眾人齊齊神色一驚。
反應過來的黃庭,他皺著眉頭,最終開口。
「十二境可不是這麼好弄死的,畢竟十二境稱之為仙人境,那些仙家手段可是層出不窮。」
「以你現在的狀態,頂多也就是在戰鬥力上或者是肉身上能夠媲美十二境,但是那些術法對你而言,你還真的沒什麼好的克制方法。」
陳平安聽此點頭:「對,人家如果來一個陰神陽神分竅什麼的,我還真的弄不死他們,更別說他們用的什麼術法,御劍飛行又是怎麼跨個千里萬里的?以及各種陣法、符籙。」
「總之神仙的手段要殺他們,除非自己也是十二境,真正的十二境,才可以殺死。」
黃庭哦了一聲,在這時她眨眨眼睛:「那你至少會獲得一些好處吧?或者是對方是怎麼樣的?」
陳平安再次開口:「咬掉了那老頭的一條胳膊。」
「不過對方應該能用一些天材地寶斷肢重生?另外,那個十一境的兵家修士,直接被我給撕成了渣子。」
「這個是死得不能再死了,那魂魄也是被我用了一些手法給收了起來,再然後,就是額外獲得了一個小墳頭。」
陳平安說到這裡便不再說下去,同時嘴角也是再次忍不住地上揚。
這次,賺了。
而一旁的黃庭卻是再次皺眉:「嗯?小墳頭不一般吧?」
陳平安轉動龍頭:「算得上是一個可以勉強入我眼的小法器吧,準確來說,只能說是一個下品法器。」
黃庭的嘴角抽了抽:「切,法器能入您眼?半仙兵吧?」
陳平安繼續搖頭:「不是,不可能,就是一個小法器,反正我就是喜歡了。」
黃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再詢問。
至於那十一境是怎麼弄死的,黃庭知道,十一境,一般手段也弄不死。
除非……
黃庭想到這裡又看向陳平安手腕上的那條猩紅小蛇。
此時雖然是那個手腕已經變成了那個龍腕,但那猩紅小蛇也確實變得格外清楚,好像還滿足地蠕動了一下。
這瞬間讓黃庭眨眨眼睛,最終他也是什麼都沒說。
同時,黃庭也是好奇,若是那條小蛇再出手,想要弄死那個十二境好像也並不是不可能吧?
但為什麼陳平安沒做呢?
這讓黃庭不解,但她也很識趣地選擇沒問。
其實陳平安也是有點無奈。
那兵家老祖十二境,其實他殺不死,即使用那猩紅小蛇也是很難一擊必殺。
與其如此,還不如來個扮豬吃虎,讓對方只知道他的猩紅小蛇只能殺十一境。
而同一時刻。
桐葉宗,某處秘境內。
隨著時間流逝,天色也是漸漸白了起來。
此處赫然出現了兩個神色難看的老者。
一個是臉色陰沉、有些發白的杜懋。在先前的戰鬥中,他雖然占據了上風,但也吃了一些虧。
一條肩膀被直接洞穿,不過好在抬手之間,正肉眼可見地恢復著。
在他面前,赫然是那斷了一條手臂的兵家老祖。
他的手臂可以復原,但需要消耗一些天材地寶。
當然,現在這位兵家老祖已經不在意這些,他率先開口,開始了覆盤。
「那陳平安小子,真正戰力能夠達到十二境仙人級,而且不弱於那些老牌仙人。」
「再者,他身邊有著一條猩紅小蛇,蛇的戰力不高,只能夠發揮十一境的實力,但可以吞掉我那真武山弟子的生魂,這才是讓我感到可惡的地方。」
杜懋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輕視,但嘴角依舊帶著高傲:「那又如何?若是我全力釋放修為,他依舊是一個死字,而且這次要不是那殘魂橫加出手,那小子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兵家老者心頭一驚:「什麼樣的殘魂竟然能夠對你進行阻礙?」
杜懋搖了搖頭:「不知道,一直沒有來得及詢問,不過殘魂終究是殘魂,想個方法拿捏起來,問題不大。」
兵家老者再次沉聲道:「這次動手我們虧了,但也算是一個經驗。
而且我還丟失了一個兵家的壓勝物,不過這件事情暫且不談。
下次你要在什麼地方動手?又要布希麼樣的局?另外,為了我的徒兒,我還要再下個血本,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杜懋聞言眯了一下眼神:「呵呵,這次就當做是一個小試身手了,下次,他定然就是一個死字。」
杜懋說到這裡,也沒有避諱這位兵家老祖來到一旁,他恭敬地拿出一根香,點燃。
而隨著那香的點燃,赫然出現了一位古稀儒士的虛影。
這位正是要讓杜懋殺死陳平安的真正幕後人——儒家亞聖一脈,七十二聖人之一,他有著一尊塑像、可以在文廟享受香火的存在。
同時,這位也是監管浩然天下其中一角的天幕人。
天幕人的職責,則是檢視這浩然天下是否有飛升境為非作歹、不願意飛升的存在。
而這杜懋就是個飛升境,但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杜懋也是個會卡在規矩之上的存在,一直守著分寸。
他要對陳平安動手,要讓他死。
至於為什麼死,自然是胸懷二字。
他對陳平安動手,也是有著一個十分耿直的理由。
——他在看千秋大業,在看文運萬年。
這也就導致這位深受看重、飽覽其文采的老儒生變得固執。
「聖人,我們打不過,想要尋求您的幫助。」
杜懋立即恭敬地說了一句。
古稀儒士聽到這話,皺了一下眉頭。
他剛想要再和杜懋講究一些儒家道理,
但當杜懋講起那個中年儒士殘魂抬手間便將他打飛之後,這古稀儒士的臉色瞬間變了。
「真是一個苟延殘喘的蛆蟲,明明可以死的,還非要再蹦躂兩句,文脈文聖,呵呵,這樣了還苟延殘喘,這到底是有多麼的廢物啊?」
他說的自然是齊靜春,他也料想到是齊靜春。
但同時,他們又都為聖人,只是文脈不同。
甚至可以說,他對齊靜春的觀感乃至心裡的恨,會直接高於那未長成的陳平安。
「聖人,那我們該怎麼做?」杜懋在這時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這古稀儒士皺著眉頭,若是在先前,他頂多就再放一點水。
但當他了解到是齊靜春的殘魂後,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依舊要放,但是卻要放一個滔天巨浪。齊靜春怎敢有這個膽?還敢以殘魂苟存於世?
可恨!
不多久,這位古稀儒士竟然從那天下走出,直接帶著杜懋以一種天機手段,迅速來到了陳平安先前所處的破廟內。
此時的陳平安等人,又被那水神娘娘熱情地拉去水殿做客了。
在這破廟內,那古稀儒士直接伸手,一股浩然文韻就此展開,手中赫然出現了一個山河畫卷,畫卷當中有著水流流淌。這位古稀聖人感受了一番四周環境後,冷哼了一聲,罵了一句。
「果真是該死的書生氣。」
緊接著,他便開始撥弄著手中的一卷書卷。
每撥動一張,這紙頁上便會出現一刻鐘發生的事情。
當撥弄了三四十張,古稀書生額頭冒起一層冷汗後,他果真發現了齊靜春的身影。
下一刻,他忽然將這摞紙張猛地朝著前方一推,瞬間變化成了原本的樣子,變成了一張走馬圖。
「殘魂敗柳,該死!」
而在這時,那以春風凝成的齊靜春殘魂竟然直接抬起了腦袋,說出了他先前說的話:「望,好自為之。」
古稀老者見到如此狀況,心頭莫名出現了一抹荒誕感,就好像齊靜春跨著時空和他說話一樣。
但最終他強行壓住心中這莫名的恐懼,嗤笑一聲:「區區殘魂,安敢叫囂?」
下一刻,他便一揮手,帶著杜懋以及趕過來的那位兵家老祖直接消失。
幾人消失之後,齊靜春的殘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而同一時刻。
桐葉洲海岸邊,赫然有一個踏空而行的白衣男子,腰間還佩著一把劍,表情帶著一些不問世事。
緊接著,他似有所感,一縷清風拂過,瞬間開啟了一層劍氣結界。
他的面前,赫然出現了齊靜春。
齊靜春對著高大男子直接抱了個拳:「左右師兄。」
那名高大男子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呦,小師弟,我們又見面了,來,我們聊聊天。」
齊靜春點頭,最終開門見山:「左右師兄,你這為何不去照顧一下小師弟?就在剛剛,亞聖一脈的一個天幕聖人去了一趟我先前走過的路,他要對小師弟動手了。」
左右聽到這話,皺了一下眉頭,心頭莫名惱怒起來。
正當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天地之間竟然直接湧來一個飛竄的十二境大妖,且逃亡的方向正是左右和齊靜春所在之處。
「區區螻蟻,死!」
那逃亡大妖見左右看起來不怎麼厲害、絲毫沒有劍氣釋放,直接暴怒地說了一句。
他自然看不到齊靜春。
齊靜春雖處於殘魂狀態,但想讓誰看見便能看見,這就是他的底蘊。
緊接著,在那大妖身後不遠處,赫然還有著朝著這裡追殺而來的桐葉洲各大有頭有臉的宗門勢力。
正當這些勢力想要出聲提醒,讓那高大男子趕快躲閃、莫要丟了性命時,左右已經出劍。
一劍轟然之間,直接將那個口出狂言的大妖斬成了兩半。
緊接著,一顆十二境妖丹滴溜溜地在空中飄落。
啪嗒一聲。
這顆十二境的妖丹直接落在了一個帶著幾分發福的中年人手中,而他,正是姜尚真。
此時的姜尚真,徹底驚了。
這一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一劍?
一位仙人大妖,就這麼被殺了?
而遠在大泉王朝,蜃景城。
此時這裡正在發生著一場清算。
蜃景城往南一百二十里。
此處,正有一眾朝南奔逃的官員家眷。
人群之中,一輛馬車格外惹眼,車廂內端坐之人,正是申國公。
他一行人逃亡速度並不快,心中尚且寄望借傳訊碟,收到利好訊息。
可傳訊碟的音訊遲遲未至,等來的,卻是一名身形枯瘦、修為強橫至極的老者。
老者毫無徵兆地現身馬車之內,不多半句贅言,只吐出一句:「借你腦袋一用。」
話音落,申國公人頭當場滾落。
來人,正是金頂觀觀主。
他身側,立著往日為他煮茶的那名女修。
觀主淡淡吩咐:「男子盡數斬殺,女子全部押回蜃景城。」
「入城後便稟報帝師:我等只是途經此地,恰巧撞見大泉王朝出逃逆臣,金頂觀雖不在大泉疆土,卻比鄰而居,替鄰邦肅清賊寇,不過舉手之勞,不值一提。」
女修聽罷,連忙躬身,聲音微顫應道:「是。」
隨即,一場屠戮驟然鋪開。
金頂觀觀主負手而立,藏在袖中的雙拳卻微微發顫。
昨日,他暗中施展「掌觀山河」,窺見一幕令他渾身發冷的景象。
陳平安,已然擁有十二境仙人境修為。
萬萬招惹不得。
他只求藏於暗處,做個陰溝里的老鼠就行,悶聲積攢底蘊。
話音未落,老道身形轉瞬消散無蹤。
不多時,蜃景城往西八十里。
金頂觀觀主出現在了這裡。
逃竄的禮部侍郎全族在此被截,依循舊法處置。
家中男子一律當場處死,女眷盡數押送蜃景城。
轉瞬,蜃景城往東百里。
欽天監監正攜族人倉皇趕路,撞上金頂觀眾人。
依舊是相同手段:男丁盡數誅殺,女子盡數押走。
片刻之後,蜃景城正北一百五十里。
刑部郎中一大家人避禍出逃,未能逃脫攔截。
府中男子盡數伏誅,女眷統一收押,送往城內。
未過片刻,蜃景城東南七十里。
國子監司業的一眾親眷被攔在路上。照舊斬殺所有男子,餘下女子押送蜃景城。
緊跟著,蜃景城西北九十里。
隸屬大皇子麾下的兵部羽林副統領,攜親族老弱倉促奔逃,同樣落得相同下場:家中男丁無一存活,女眷悉數帶走。
東南西北四方逃竄的大小京官、軍中武官眷屬接連被截,處置手段分毫不差。
短短一刻鐘光景,喪命之人已有不下三千,其中在逃朝廷官員、軍中武官,足足兩百餘名。
而在這蜃景城中,大泉王朝剛剛成立的部門。
——錦衣衛,已是全員出動。
他們負責監察百官、抓捕、審訊,正四處搜捕在這場戰鬥中僥倖沒有離開的小官員。跟著錦衣衛一起行動的,還有大理寺。
目前,錦衣衛指揮使赫然是扶搖,指揮副使則是他先前被三皇子用計擒下的那位山神府君。
當然,扶搖也只是暫代,不久後他會跟著蘇稼和驢得水一起與陳平安匯合,屆時那位山神府君才會接任真正的指揮使。
與此同時,整個皇朝也迎來了新一輪的改革。
老皇帝宣布提前退位,將於三日後傳位二皇子。
那位叫陳長壽的存在,也直接晉升為名副其實的國師。
同一時刻,蜃景城的城門口,姚家人經過一天的跋涉,終於抵達。
他們的思緒自然是感慨萬千。
特別是姚近之,她鼓足勇氣,已經和陳平安袒露了心扉。
現在至少從名義上而言,她是陳平安的女人,一顆心也自然有了歸屬。
然而恰在此時,蜃景城某處牆頭之上,赫然炸響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個中年模樣的儒生從城頭直墜而下。
他的身份,正是大伏書院的金丹境君子。
墜落之際,他周身盪開一層文韻瀑布,朝著上方衝來的紅衣身影狠狠拍打過去。
與此同時,他睚眥欲裂,周身文韻環繞。
忽然間,他發現了下方的姚家人,尤其是馬車內的姚近之。
急不擇路之下,他竟施展出「借字神通」,朝著姚近之隔空抓去。
「定!」
隨著一道浩瀚文字落下,姚近之所在的姚家軍隊竟被當場定住,姚近之更是心頭狂跳。
她如今也只是剛剛踏入練氣門檻而已。
眼看著她便要落入那讀書人手中,一頭大黑驢驟然出現在她身側。
正是驢得水!
他嘿嘿邪笑,元嬰巔峰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
只見他雙腿站立,另一隻驢蹄擺出鐵騎衝鋒的陣勢,對著儒生的胸膛狠狠踢去。
「遁!」
中年儒生倉促間祭出文字遁韻試圖阻擋。
然而,這遁韻僅僅延遲了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
「咔嚓」一聲脆響,驢蹄勢如破竹般洞穿了文字遁韻。
與此同時,在姚近之的視線中,那個穿著紅袍、戴著面具的男子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抬手便掐住了這名儒生的脖頸。
「你別殺我!我是大伏書院的君子,你要與大伏書院為敵不成?」
這位帝師面具之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三百妖是你叫來的吧?另外那隻黃鱔大妖和洣河水神娘娘戰了這麼多年。」
「那黃鱔受了那麼多傷,其中也是有的你的幫襯吧?你不但這麼做了,你還要以朝廷君子的身份,表面上又幫助那水神娘娘敕封一事,看起來是讓他地位升高,但實際上你是里子面子都要了,歸根結底,你是想要水神娘娘那裡的那煉器修真法門。」
那位君子心頭大驚。
然而這位帝師沒有給他再次開口求饒的機會,五指猛地發力。
「咔嚓」一聲,直接捏碎了這金丹君子的咽喉。
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探入儒生腹部,將那顆大好金丹生生掏出,捏成齏粉。
儒生的魂魄隨之離體。
一陣陰風憑空刮過,將這生魂直接擄走,一道聲音也傳入了帝師的耳中:「哎,你這麼做有點過了啊,沒有兩壇上等的美酒可完不了事。」
說話的,赫然是不見身形的鐘馗。
帝師勾了勾唇:「可以,等會兒去喝一點。最近抄家抄了不少美酒,任你挑選。」
話音落下,那道陰風消散無蹤。
此時的姚近之已經陷入了呆滯,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位紅衣帝師。
驢得水忽然嗅了嗅鼻子,湊到姚近之面前,又轉頭看向紅衣帝師:「主人,這味,有你身上的味啊,這也是一個主母吧?」
帝師勾唇一笑,一步一步走到姚近之面前。
姚老爺子也快步來到孫女身側,大為疑惑地打量著紅衣帝師,試探著開口:「這位……公子?」
他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卻又不敢往深處想。
看著姚老爺子,陳平安的分身——紅衣帝師嘴角一勾:「姚老爺子,是我,大膽地去想。」
姚老將軍心頭猛地一震。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便見自家孫女看著面前這位帝師伸出的手,毫不猶豫地將白皙的玉手放了上去。
隨後,姚近之轉頭看向自家爺爺:「爺爺,我和這位帝師大人單獨聊聊。」
姚老爺子愣了片刻,隨即連說了三個字:「好,好,好!」
陳平安順勢牽起姚近之的手,腳尖在空中猛地一踏,兩人騰空而起。
一刻鐘後,一座豪華府邸內。
姚近之站在陳平安面前,抬起玉臂,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褪去,她終於看清了那張在心中思念了無數遍的臉龐。
陳平安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姚近之的表情卻微微一僵:「你?你是分身?什麼分身?」
陳平安咧嘴一笑:「是我的心肝分身,所以說,你現在可是真正地抱住了我的心。」
姚近之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臉頰微紅,眼底帶著歡喜,莞爾一笑。
「郎君,往後餘生,多多關照。」
另一邊。
時光荏苒,轉眼間一旬光陰悄然流逝,節氣也迎來了大寒。
遠在萬里之外的仙家渡口,陳平安一行人正齊聚於此。
經過這一旬的趕路,陳平安終於再次恢復了人形。
只是他手中仍拄著一根小拐杖,脊椎處隱隱作痛,顯然還未徹底痊癒。
「走,下一站寶瓶洲,進軍。」
陳平安對著裴錢、隋右邊、盧白象等人開口,心中帶著幾分悵然。
隨後,他拄著拐杖,在秋實打傘的攙扶下,率先邁向了面前那座拱形石橋。
然而,就在他踏入石橋的剎那,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悟湧上心頭。
一種奇妙的契機,如潮水般向他周身匯聚。
伴隨著他一步一步的行走,體內的長生橋變得愈發凝實。
橋面由儒家的道理凝聚而成,化作一塊塊金色文磚。
橋身流轉著道家順其自然的道韻。
橋下似有佛家梵音裊裊迴蕩。
每走一步,都有春風拂面而來,那是齊靜春在暗中為他保駕護航。
而在那橋中,除了金色文磚,還隱約浮現著一片片柳葉的影子。
正當陳平安在拱橋中踏出最後一步時,長生橋終於徹底搭建完成。
剎那間,海量的天地靈氣從他的周身竅穴中蜂擁而至。
他身形猛地一個踉蹌,竟直接倒在了地上,將身側的秋實也壓趴在地。
瞬間,一陣暖玉在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