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德那把蒲扇擱在膝頭。
黑色的方形眼鏡架在鼻樑上。
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微微眯著。
像是還沒睡醒,又像是在盯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弗蘭德的嘴角掛著一抹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趙無極雙臂抱在胸前,站姿看起來比平時更隨意些。
他臉上的表情倒是罕見的沒有板著,嘴角反而多了一點點玩味的鬆動。
他看了弗蘭德一眼,又看了站在院子中央那個金髮的少年一眼。
戴沐白站在院子中間那片被踩實了的黃土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明顯地起伏了一下,然後那聲音便沉穩而清晰地響了起來。
在晨風裡一字一字地落在地上,
「我要加入史萊克學院。」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院子裡安靜了幾個呼吸。
風從村口那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乾草的氣味。
旗杆上那面旗幟被風吹得啪嗒啪嗒地拍打著桿身。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楚。
角落裡那隻灰毛雞歪著腦袋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啄地上的碎穀粒。
弗蘭德沒有立刻答話。
他先是慢悠悠地重新靠回了躺椅的背上,椅子的竹條發出幾聲輕微的呻吟。
然後他手裡的蒲扇終於又搖了起來,扇出來的風撩動他鬢角幾根花白的碎發。
那雙藏在方形鏡片後面的眼睛在戴沐白身上停了一會兒。
從他頭頂的金髮掃到腳底的靴面,目光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院子裡其他人也沒有出聲。
角落裡站著幾個穿著簡陋的年輕人,有的靠牆,有的蹲在地上,都在看。
弗蘭德終於把戴沐白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地彎起來,彎出一個弧度來。
那個弧度里有幾分滿意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一個生意人看到好貨色時才會有的精明算計。
戴沐白見過太多次那種表情了。
他認得那種表情,認得那種表情底下藏著的盤算。
「行,留下來吧。」
弗蘭德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篤定。
他手裡蒲扇搖動的幅度沒有變化。
但他微微偏了偏頭,那鏡片後面的目光有一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像針尖在日光里閃了一下。
「今天開始你就是史萊克學院的學生了,別想著耍橫,」
他的聲音頓了一頓,然後後半句話跟著飄出來,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
「在這裡你排不到第一。」
話很輕,甚至帶著幾分隨意。
但戴沐白聽懂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戴沐白愣了幾秒。
隨即他的嘴角也浮起一個極淡極淺的笑來。
那個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的眼睛裡依然是一片沉沉的,經歷了太多事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但那個笑意也沒有被壓下去,就那麼恰到好處地掛在唇角上。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他只是朝路明非的方向輕輕地點了一下下巴。
那點頭的動作幅度不大,不過幾寸的位移。
但力道很沉。
那個動作里包裹著的全部含義,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讀得懂。
是認輸,也是認可!
他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在力量的控制和時機的把握上確實差了那麼一線。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在感謝。
感謝對方給他保留了一點臉面。
在這個級別的較量里,贏家願意給輸家留餘地,比贏本身更難得。
路明非還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搓著扣過戴沐白手腕的那隻手掌。
他的臉上掛著一副恍惚的表情,像還沒從夢裡醒透似的。
他的眼睫毛半垂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點,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茫然。
但若是有人湊近了仔細去看他的眼底。
就會發現那一層恍惚底下,瞳孔最深處的位置,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芒正在悄無聲息地沉下去。
晨光越來越亮了。
金燦燦的日光從東邊那排矮牆的缺口裡傾斜地灌進來。
角度比方才又抬高了那麼一截,把整座小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自此史萊克學院的學生又添了一個。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村口的公雞扯著嗓子又打了一遍鳴。
像是歡迎戴沐白的到來。
那聲音在清透的晨風裡傳出老遠。
驚起了大樹枝頭幾隻灰撲撲的麻雀。
麻雀撲稜稜地飛過院牆,從路明非和戴沐白之間的那片黃土地上掠過去。
倏忽之間就消失在了村後那片泛青的麥田上方。
小院重新安靜下來。
弗蘭德的蒲扇搖出輕微的沙沙聲。
和趙無極那粗重的鼻息一道,混在早晨越來越稠的暖意里。
戴沐白還站在那裡,背對著越來越高的太陽。
路明非把右手放了下來,插進褲兜里,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看天上那幾片雲。
沒有人再多說什麼。
院子裡的安靜和方才的安靜不太一樣了,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鬆軟。
院子裡頭那幾個年輕人開始各自散去。
旗杆頂上那面旗幟還在風裡翻卷著。
弗蘭德從躺椅上直起身,慢吞吞地站起來,蒲扇夾在腋下,揹著手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邊上他停了一步,沒回頭,只丟下一句:「早上饅頭在灶上,自己去拿。」
然後那隻穿著布鞋的腳就邁過了門檻,身影消失在門洞裡。
趙無極也動了,他鬆開抱著的雙臂,活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朝戴沐白那邊走去。
經過他身邊時趙無極拍了拍他的肩頭。
手落下去的那一下不輕不重,只是說了一句:「屋裡頭還有空鋪,自己挑。」
戴沐白沉默地應了一聲,然後抬腳往屋子那邊走去。
他經過路明非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目光斜過來,和路明非的目光撞上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一眨眼的工夫,誰都沒說話。
然後戴沐白收回了目光,繼續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後面,陽光落在他的臉上。
路明非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
但最後也只是撥出一口白氣,那口氣在晨光里散成看不見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