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徽看向下首的幾名官員,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人便將頭微低了幾分。
「大將軍說軍餉被劫了四成,問題有了,既然有了問題,這辦法自然也會有,眼下的關鍵是,到底是不是被劫了四成……」
她聲音清泠,不高不低,迴蕩在眾官員耳邊。
她側頭看向晉帝,說道:「父皇,這件事情,往大了說,那是居心叵測,欲動國本,可若只是抽減了一成,又或是兩成,不過是路途中的正常損耗,也莫要冤枉了恭勤的臣下們。」
「長樂以為,現在關鍵是將帳目擬清。」
晉帝聽後沒有表態,而是問在座的幾名官員:「你們覺著呢?公主的提議可行?」
徐勝自是不會反對,他是受害的一方,巴不得將帳面理得明明白白。
此時,一名官員起身,先向晉帝拱手,再向趙清徽拱手,說道:「臣以為,這已是往年舊帳,查證起來,只怕不易……」
不及他說完,趙清徽輕笑一聲,繼而開口道:「大人這話私下可說,在殿上,可說不得。」
「不過是去年的帳目,怎就不易查證?」她說道,「若是因為不易,便不查了,不理了,那還要理帳的人做什麼?!」
她看向左側第三位那人,問道:「胡大人,你是六曹尚書,專掌度支司財賦,本殿倒想問問,這帳查不查得?」
胡尚書被提及,緩緩起身,拱手道:「回殿下的話,度支司掌晉國收支調度,一應帳目皆有底冊,哪筆錢該撥、哪筆錢被截、哪筆錢去向不明,全看得見。」
他最後回了兩個字:「查得。」
晉帝點了點頭,下達旨意:「既然查得,此事便交由度支司去辦,軍餉到底少沒少,少了幾成,查明後,呈上來。」
胡尚書應聲領旨。
眾官員散去後,晉帝和趙清徽於窗邊對弈。
「父親還在愁什麼?」趙清徽手執黑子,說道,「那帳目並不難查清。」
晉帝落子:「帳目是查得清,可問題並未得到解決。」
趙清徽放下手中的黑子,替晉帝倒了一杯茶水,奉上:「叫女兒說,父親不必憂心,查明問題,雖不能解決問題,卻能讓解決問題的代價變得清清楚楚。」
晉帝接過茶盞,微笑道:「怎麼說?」
她從棋盒揀起一把棋子,一個一個往盤中擺放,「軍餉撥出,經各司部層層過手,追回的贓款往往還不夠補餉的,可就這麼放任不管,底下那些人,便會越來越猖狂,唯有查明後,方能對症下藥。」
「你說得對。」晉帝點了點頭,想起一事,問道,「前些時,你薦的那人,好像就在度支司。」
趙清徽眉目不變,應了一聲「是」,如實說道:「他兩次有功,女兒想著,此人沒什麼文墨,卻精通數術,便給他謀個和帳目打交道的實差,也能歷練歷練。」
晉帝「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午後,趙清徽出了皇宮,回了自己的府邸。
冬日的天暗得早,楊澈從衙署出來,天已擦黑,他身上穿一件駝色大敞,羊毛料子,鬆鬆地披在肩頭,將一身綠色官袍掩在氅衣下。
吉祥扶著自家郎君下台階:「郎君仔細些,台階凝霜,滑腳。」
一片片雪花飄下,落地凝結,風來,它們便又在少年揚起的袍袖間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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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有幾名官員從後走來,見了楊澈,拱手道:「楊大人下值了?今日散得早。」
這位新官一上任,又是封簽,又是理帳,叫衙署一眾人叫苦不迭,今日好不容易收了尾,可算消停了,話中不免捎上幾分揶揄的意味。
楊澈回禮:「天色不好,便早些回府。」
周令史笑道:「大人不若和我等去茶樓坐坐?雪夜,喝些熱茶,正是合宜,晚些時候再回府。」
說著,看向路對面的馬車:「楊大人備了馬車,一會兒乘車回府便是。」
楊澈笑了笑:「當不得各位的盛情,恕某今日不能奉陪。」
周令史便笑著拱手相送。
楊澈走到街對面,上了馬車,馬車駛離。
待人走後,周令史搖頭晃腦地嘆道:「雪夜圍爐品茗,如此雅趣,咱們這位大人,卻不懂。」
話音剛落,一旁的孫書佐卻笑道:「不懂的是周大人。」
周令史和幾名文史不明。
孫書佐說道:「幾位怎麼不想想,楊大人不回去陪伴夫人,難不成與你我同行?少年夫妻,正是情濃啊。」
接著,解嘲似地說道:「當值時已經看得夠夠的,下了值仍看著,豈不鬧心?」
眾人一聽,笑著點頭。
那遠去的馬車裡,楊澈雙手撐於腿上,肩背挺直,端著一副老境嚴肅貌。
趙清徽見他那樣,輕笑出聲:「大人這身官袍倒是合身。」
楊澈從上車,便不敢正眼看她,聽到她的聲音,方抬起眼,正正地看了過去。
「殿下為何對澈避而不見?」
趙清徽微笑道:「這不是見了嗎?」
楊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能應一聲「是。」
趙清徽打起車簾,看向窗外,呼出一團白煙,輕聲道:「又下雪了。」
他透過車簾往外看,並不是回公主府,也不是往他的府宅去。
「殿下前來,所為何事?」他問。
趙清徽便把軍餉一事說了。
軍餉一事,她知道徐勝一直在查,卻總也查不明白。
於是她安排人從後推一把,那人在徐勝手下做事,是她埋下的一顆暗子,那人給他更確切的消息,徐勝得了消息,必會迫不及待在議政殿提及軍餉一事。
她父皇在便殿和幾名要員議事,她有意掐著時辰去,然後入殿聽議,獻上諫言。
這一切皆非偶然。
她要利用此節,給王家來一次重擊,趙珩是父親的長子,他只要不犯大錯,誰也不能耐他何,他的身後還有皇后和王氏一族。
這人,一刀子是殺不死的,大塊頭,得慢慢放血,直至血盡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