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走到母親面前,輕輕蹲下。
周桂英順著聲音抬起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阿沉?」
「嗯。」陸沉低聲道,「娘,我給你看看眼睛。」
周桂英先是一愣,隨後擺了擺手,笑得有些苦。
「阿沉,娘這眼睛,拖了這麼多年了,不急。」
「都習慣了。」
習慣了。
這三個字很輕。
卻像針一樣,扎進陸沉心裡。
她不是不疼,也不是不在意。
只是這些年熬慣了,苦慣了,連抱怨都不會了。
陸沉沒再說什麼,只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落在她眼眶周圍幾處穴位上。
睛明,攢竹,絲竹空。
《九轉訣》里的法子,他早就在心裡推了很多遍。
母親這雙眼,不是一朝一夕壞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夜全好。
但只要衝開一點蒙障,就夠讓她先看見他。
陸沉緩緩閉眼,丹田中那縷青色真氣慢慢轉了起來。
今天這股真氣已經動用過兩次,所剩不多。
但夠了。
真氣沿著經脈一點點往上走,最後匯到指尖,再細細送入穴位。
周桂英只覺得眼角邊忽然暖了一下。
不燙,也不刺。
像有熱氣慢慢滲進去,把她眼前那層沉了很多年的冷霧,一點點捂開。
她怔了怔,小聲問:「阿沉,你這是在做什麼?」
「別動。」陸沉聲音很穩,「閉上眼,感受就行。」
周桂英不懂,卻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
她一輩子不是愛追問的人。
丈夫在時,她信丈夫。
如今兒子回來了,她就信兒子。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煤油燈火苗輕輕跳著。
陸沉額角很快見了汗。
眼周經絡最細,稍有偏差,就會傷到根本。
所以他不敢快,也不敢亂。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才緩緩收回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丹田裡那縷真氣已經去了大半。
人也有些發空。
但他眼神是穩的。
「娘。」他輕聲道,「慢慢睜眼。」
周桂英抿了抿唇,遲疑著把眼睛睜開。
剛開始,還是模糊的。
那層擋了她許多年的霧,還在。
她心裡微微一沉。
可下一刻,那層霧竟像薄了一點。
灶台有了影。
牆上的裂縫也有了形。
還有眼前那個年輕男人,輪廓也慢慢清楚起來。
瘦了。
黑了。
眼神深了。
可那張臉,她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認錯。
周桂英嘴唇一顫。
「阿……阿沉?」
「是我。」
陸沉聲音很低。
周桂英的手一下抖了起來。
眉骨,臉頰,下巴。
一點一點摸。
像是把這張臉重新刻回心裡。
「瘦了。」她聲音發哽,「比走之前,瘦了好多……」
陸沉沒說話。
任由她摸著。
「苦了你了,這四年……」周桂英眼淚一下掉下來,「都怪娘沒用……」
「娘。」陸沉輕聲打斷她,「不是你的錯。以後不說這個。」
周桂英抹了把眼淚,抬頭看著他。
她還是看不真切。
可已經能認出他了。
這就夠了。
「阿沉。」她聲音有些發顫,「娘真能再看清些嗎?」
「能。」陸沉點頭,「等我再緩緩,再給你治兩次。最多三次,讓你看清佳佳的臉。」
周桂英眼圈一下又紅了。
「真的?」
「真的。」陸沉道,「我說話,算數。」
煤油燈的光暖黃黃地落下來。
落在母子兩人身上,也落在炕上熟睡的佳佳臉上。
這一刻,陸沉心裡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
這個家,還沒散。
周桂英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慢慢平下來。
她看了眼佳佳,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阿沉。」
「嗯?」
「趙天德那一家,你得防著點。」
陸沉目光微微一動。
「怎麼說?」
周桂英皺著眉,慢慢回憶。
「趙天德以前也橫,可那時候頂多算是鄉里有點路子,還沒現在這麼張狂。」
「真正發起來,是四年前開始的。」
四年前。
陸沉心裡一沉。
周桂英繼續道:「差不多也就是……佳佳剛到咱家那會兒。」
「還有他家那個兒子,也是那前後出的國。十五六歲的年紀,說是留學,到現在都沒回來。」
屋裡一下安靜了。
四年前,趙家突然發財。
四年前,趙家兒子出國。
四年前,佳佳到了陸家。
一件是巧。
兩件是怪。
三件撞在一起,就不是巧了。
更別說,白天趙家豬圈角落那口黑陶缸,也不對勁。
陸沉沒再多問,只替母親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娘,先睡吧。」
「這些事,我心裡有數。」
周桂英點了點頭。
她今天受的衝擊太大,沒一會兒就帶著倦意睡了過去。
可陸沉卻睡不著。
他坐在炕邊,把今天的事一件件捋過去。
欠條。
黑水。
豬圈角落那口小黑缸。
還有蘇晚寧留下的半枚斷玉。
這些東西原本都是散的。
可現在,卻像被一根線慢慢串了起來。
趙家突然發財,不對。
那口黑缸,不對。
佳佳到陸家,也未必只是巧合。
想到這裡,陸沉起身,先去看了眼佳佳。
小丫頭睡得很沉,小臉埋在枕邊,一隻小手還抓著被角。
她什麼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有人可能從四年前開始,就在她身上布了手腳。
陸沉看了她幾秒,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今晚,他必須去趙家看看。
不是鬧。
是探。
他換了身深色衣服,把袖口和褲腳束緊,又撕了條乾淨布帶,塞進袖裡。
臨出門前,他輕輕閉目。
丹田裡那縷青色真氣緩緩轉動,將周身氣息一點點壓了下去。
片刻後,院門開了一道縫。
陸沉整個人無聲沒入夜色。
今夜沒有月亮。
青溪村黑得很。
牆根、柴垛、土路,全壓在一團濃黑里。
這樣的夜,正好藏人。
陸沉貼著樹影和牆根往前走,腳步很輕。幾次從人家院外過去,連狗都沒驚動。
等摸到趙家附近時,他先在一棵老槐樹後停下。
院裡沒燈。
也沒動靜。
陸沉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先放出一縷極細的真氣,順著地面和牆角慢慢探進去。
沒人。
沒狗。
連豬圈那邊都安安靜靜。
他這才身形一晃,翻牆而入。
落地無聲。
趙家院裡一股腥臊味撲面而來。
豬圈就在角落,黑黢黢一片。
陸沉快步靠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口小黑陶缸。
還在。
半埋在髒污邊上,灰撲撲的,像裝泔水的破缸。
可越不起眼,越說明這是故意藏在這裡的。
陸沉蹲下身,先放出一絲真氣往缸口探去。
下一瞬,他眼神一冷。
果然有問題。
真氣剛碰到缸口,就像撞上了一層黏膩淤泥,發澀,發滯,流轉都慢了下來。
這絕不是普通髒水能有的東西。
陸沉當即閉住口鼻,又分出一縷真氣護住自己,這才伸手,把缸蓋揭開了一條細縫。
一股極淡的怪味,慢慢溢了出來。
不沖。
也不臭。
但陰。
像一層涼膩的東西,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陸沉動作很快,袖中布條一抖,探進去蘸了點黑液,立刻抽手、合蓋、後退。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豬圈裡的豬只是翻了個身,連驚都沒驚。
陸沉沒停,一翻牆就走,直到趕到村後一處亂石坡,才停下來。
這裡風大,也空。
正適合驗東西。
他蹲下,把布條攤開。
布上那點黑液發黏發暗,邊緣卻透著一點灰青色。
陸沉抬手輕輕一拂,神色一下冷了。
是藥。
而且不是尋常草藥。
裡面摻了幾味偏門陰藥,藥性極晦,藏在污穢里,普通人根本分不出來。
陸沉閉上眼,指尖輕輕捻過那點殘液,借著《九轉訣》的真氣一點點去辨。
片刻後,他睜開眼。
眼底已經是一片寒意。
這東西,不是直接要命的毒。
它真正害的,是根。
它會一點點擾亂人體內的氣血和氣機。
普通人長期沾上,最多就是身子虛一些,精神差一些,不容易查出大病。
可若是體質特殊,或者體內本就有一口先天氣的人,被這東西慢慢侵著,輕則氣機亂,重則根基壞。
往後再想修煉,就難了。
陸沉的手,慢慢攥緊。
佳佳。
趙家把這東西用在佳佳身上,圖的不是讓她病一場。
而是要壞她的根。
一股冷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上來。
若只是不要一個孩子,何必費這麼大週摺?
送走,扔掉,藏遠,法子多的是。
可他們偏偏還要下這種手。
這說明他們防的,不是佳佳活著。
而是佳佳以後會不會長大,會不會知道什麼,會不會走上某條他們不想讓她走的路。
這絕不是一個鄉下村霸該有的心思和手段。
趙天德背後,果然還有東西。
山風吹過亂石坡,冷得像刀。
陸沉站在夜色里,忽然把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四年前,佳佳到了陸家。
四年前,趙天德暴富。
四年前,他兒子出國。
現在再看,這哪是什麼巧合。
這分明就是一條線。
只是之前,這條線一直藏著,沒人往深處想。
陸沉低頭看著那條布,眼神越來越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想淺了。
佳佳到陸家,也許根本不是單純被丟掉。
如果只是棄養,犯不著後面還補這種壞根基的陰手。
這說明有人在怕。
怕她以後成氣候。
怕她以後知道不該知道的東西。
甚至——
怕她以後,走回她本來該走的那條路。
這個念頭一起,連夜風都像更冷了幾分。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
體內《九轉訣》自行一轉,將方才沾上的那點滯意慢慢化去。
好在,這東西雖陰,還沒超出《九轉訣》的化解範圍。
之前佳佳身上那股總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暗滯感,如今回頭看,多半就是這麼來的。
幸好他回來得及時。
不然再拖下去,後果真不好說。
陸沉沉默片刻,心裡慢慢有了決定。
以後不能只把佳佳當普通孩子護著。
越不懂,越容易被人算計。
倒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讓她學一點最基礎的呼吸吐納。
不用急著練功。
她還太小。
但先養氣,先穩住體內那口先天氣,總歸不是壞事。
陸沉把布條仔細收好,回頭看了一眼趙家的方向。
那雙眼睛,在夜裡黑得發沉。
趙家這口黑缸,他今晚只是掀開了一角。
可就這一角,已經夠了。
趙天德為什麼突然發財?
他兒子為什麼偏偏那時出國?
趙家又是從哪裡弄來的這種陰藥?
還有,佳佳身上,到底藏著什麼?
這些問題,現在一個答案都沒有。
可陸沉知道,只要那口黑缸是真的,趙家就一定不乾淨。
不乾淨的東西,遲早會露出更多馬腳。
等他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
院裡靜悄悄的。
屋裡也沒有一點動靜。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沉先進屋看了眼母親,確認她睡得安穩,這才走到炕邊。
佳佳還睡著。
小手搭在枕邊,睫毛細細的,臉上帶著孩子特有的軟。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晚,有人埋了四年的那層陰影,已經被她父親掀開了一角。
陸沉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眼底的冷意,才慢慢散開一點。
他伸手,把佳佳額前的亂發輕輕撥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放心。」
「有我在,沒人能壞你的根。」
說完,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在炕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一片漆黑。
風吹得窗紙輕輕發響。
陸沉的腦子,卻比什麼時候都清楚。
從明天起,他會先教佳佳最簡單的呼吸調理法。
先養氣。
再養身。
等她底子穩下來,後面的事,再一步步來。
至於趙家……
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們既然敢把手伸到佳佳身上,那遲早就得把背後的東西,一層一層,全吐出來。
佳佳在睡夢裡輕輕翻了個身,小手摸索著伸過來,碰到陸沉的手指後,立刻緊緊攥住,再也不松。
陸沉低頭看著她,眼底那層寒意終於一點點化開。
他反手握住那隻小手,在她身邊躺下。
閉上眼前,他心裡忽然無比清楚地冒出一個念頭——
四年前,被送進陸家的,或許根本不是一個被丟掉的孩子。
而是一場從一開始,就帶著算計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