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沉就醒了。
屋裡很靜。
周桂英還睡著,佳佳縮在被子裡,一隻小手卻還攥著他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生怕一睜眼,他又不見了。
陸沉輕輕把手指從佳佳掌心裡抽出來,又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這才起身下炕。
灶房裡還有昨晚剩下的涼水。
他舀了一瓢,直接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整個人一下清醒了。
昨夜消耗掉的真氣,一夜過去,只恢復了薄薄一層。很慢,但在恢復。只要《九轉訣》還在,他就還有往上走的底子。
趙天德在等。
等他沒錢,等他撐不住,等他低頭,等他帶著老娘和孩子繼續爛在泥里。
可他也在等。
等真氣厚起來,等藥材攢起來,等手裡的東西一件件變成錢,變成路,變成以後能把趙家踩下去的本錢。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去撕趙天德。
而是進山。
後山裡有藥。
有血竭草,也有別的東西。
那地方,對村里人來說是窮山,是野地,是蛇蟲鼠蟻亂鑽的破地方。可對現在的陸沉來說,那是他手裡唯一能最快換來錢、換來底氣的地方。
陸沉剛把門推開一點,身後就傳來細細的動靜。
他回頭一看,佳佳已經揉著眼睛,從炕上坐起來了。
小丫頭頭髮睡得亂糟糟的,臉蛋還壓得紅撲撲的。一看見陸沉站在門口,眼神立刻清醒了不少。
「爸爸……」
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剛睡醒的奶氣。
陸沉走回去,在炕邊坐下。
「怎麼醒了?」
佳佳眨了眨眼,小手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怕你又走了。」
這一句話很輕。
可陸沉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不走遠。」
「真的嗎?」
「真的。」
佳佳這才鬆了口氣,可手還是抓著他的衣角不放,像是非要攥著點什麼才安心。
陸沉看著她,想起昨夜自己在亂石坡上的決定。
既然有人衝著這孩子的根基來,那以後就不能只把她當普通孩子養。
修煉還早。
可最基礎的調息吐納,總得先教一點。
想到這裡,他聲音放緩了些。
「佳佳,爸爸教你個好玩的,好不好?」
小丫頭一聽「好玩的」,眼睛立刻亮了。
「什麼呀?」
「呼吸。」
佳佳愣住了。
「呼吸也能玩?」
陸沉嗯了一聲,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小肚子。
「吸氣的時候,肚子鼓起來。呼氣的時候,再慢慢癟下去。」
「像吹氣球一樣?」
「對,像吹氣球。」
佳佳頓時來了興趣,立刻坐直了些,小臉認真得不行。
陸沉便帶著她,一下一下慢慢來。
「吸氣。」
「慢一點。」
「別急。」
「對,就是這樣。」
小丫頭剛開始還學得像模像樣,沒幾下就自己先笑了,肚子一起一伏,像只鼓氣的小奶貓。
陸沉看著她,眼神也一點點柔下來。
他沒有教得太深。
孩子太小,說多了也記不住。
只要她能先把呼吸放勻,把氣慢慢沉下去,就已經夠了。
練了幾下,佳佳自己都覺得新鮮,抬頭問他:
「爸爸,我以後每天都要吹氣球嗎?」
陸沉點頭。
「每天吹一點。」
「吹了就會變厲害嗎?」
「會。」
「那我是不是就能保護奶奶啦?」
這話一出,陸沉看著她,靜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佳佳立刻高興了,小臉上那點迷糊一下散了。
這時,炕那邊也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周桂英醒了。
她睜開眼,先愣了一下,像是在適應眼前的光。隨後目光慢慢落到屋裡兩個人身上。雖然還是模糊,可比昨晚又清楚了一點。
她一下紅了眼。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她真的又看見了。
哪怕還是看不真切,可她看得見炕上的孩子,看得見坐在炕邊的兒子,也看得見這個家還在。
「娘,醒了?」陸沉起身扶她。
「醒了,醒了。」周桂英聲音都比昨晚輕快了點,「我這眼前,真亮了些。」
陸沉笑了笑。
「後面還會更亮。」
周桂英連著點頭,說了兩個「好」字,眼裡全是壓不住的熱氣。
她這輩子吃了太多苦,早就不敢想這種事了。
可現在,兒子回來了,眼睛也真見了起色。
那股原本快要熬乾的心氣,像一下又活過來了。
陸沉扶她坐穩,又去灶房生火。
鍋里很快冒起熱氣。
稀粥熬上後,屋裡那股清冷氣才慢慢散開一些。
周桂英靠在炕邊,看著陸沉忙進忙出,忽然輕聲道:
「阿沉,你今天還進山?」
「進。」
「山里險。」
「我知道。」
周桂英沉默了一下,終究沒有再攔。
以前她攔,是怕兒子再出事。
可現在她也明白,這個家要往下過,不能只靠怕。
更何況,她如今重新看見了一點東西,心裡那股絕望也沒那麼重了。
她望著陸沉,低聲道:
「那你小心點。家裡有娘。」
「嗯。」陸沉應了一聲,「我下午儘量早點回來。」
佳佳一聽,又趕緊抬頭。
「爸爸,你不走遠,對嗎?」
「對,不走遠。」
小丫頭這才放心,抱著碗,小口小口喝起粥來。
晨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灶台邊,也落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
陸沉站在門口,背上竹簍,手裡拎起藥鋤,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沒再停,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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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路很不好走。
碎石,土坡,老樹根,荊棘,橫一道豎一道。再加上霧重,像蒙了層濕布,五步之外都看不清。
換了旁人,這種天進山,走不了多遠就得迷路。
但陸沉不一樣。
真氣一轉,五感像一下被擦亮了。
霧裡每一株草的氣息,每一塊石頭的輪廓,甚至腳下哪塊石頭踩上去會滑,哪塊土皮底下是空的,他都能提前感覺到。
遠處的動靜,也一層層傳了過來。
二十步外,松鼠在樹枝上跳,爪子抓過樹皮,發出細碎的響。
四十步外,溪水沿著石縫往下流,水聲低沉,夾著濕泥和青苔的氣味。
更遠些,野雞在草里覓食,偶爾撲棱一下翅膀,驚得葉尖滾下幾滴露水。
陸沉走得不快。
他不是在趕路。
他是在重新感受這片山。
四年了。
這四年,他在北山監獄裡抬頭看見的,永遠是灰天、灰牆、灰濛濛的人臉。人像被關在一隻鐵盒子裡,連呼吸都帶著鏽味。
可眼下不一樣。
這片山是活的。
是濕的,青的,帶著草木氣、泥土氣、水汽和野氣,一股腦撲到他面前來。
陸沉深深吸了口氣。
那股帶著露水和草葉的山氣灌進肺里,像把胸腔里積了四年的濁氣都沖淡了些。
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九轉訣》不是一門冷冰冰的法子。
它像是把他整個人,重新接回了這天地山野之間。
按著沈素心之前說過的方向,陸沉沒走多久,就聽見了泉水聲。
泉眼不大,從岩縫裡一點點滲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四周陰濕,草也長得密。
陸沉蹲下身,撥開草叢。
果然看見了地錦草。
一片一片匍匐在地上,莖微微發紅,葉片細小卻厚實。比屋後山腳那些野長的明顯年份更久,藥性也更足。
陸沉眼神微亮。
他動作很穩,只取葉和莖,不傷根。
采完地錦草,他又順著泉邊往旁邊摸去。
沒幾步,又找到了車前草。
葉片寬,脈絡清,長得正壯。
他順手又采了一把。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石縫邊上。
那裡長著幾株東西,葉片細長,根莖肥厚,色澤黃白,在濕氣里透著一股沉實的藥氣。
黃精。
陸沉心裡一動,快步過去蹲下。
《九轉訣》里記得很清楚,黃精滋陰潤肺,補脾益氣,是難得的好藥。年份越久,藥力越厚,也越值錢。
眼前這幾株,只看根莖的粗細和色澤,少說也有七八年了。
拿去縣裡藥鋪,不會便宜。
陸沉小心把土撥開,連根帶泥一起取出來,再用布仔細包好,放進竹簍。
一株。
兩株。
三株。
四株。
石縫裡一共四株黃精,全讓他起了出來。
等他站起身時,竹簍里已經有了點沉甸甸的分量。
這種分量,讓人心裡踏實。
不是因為藥。
是因為這意味著錢,意味著底氣,也意味著他這個家終於不是只能幹熬著了。
陸沉繼續往裡走。
霧氣更重了。
山里也更涼了。
空氣里有種深山特有的陰濕氣,像是連皮膚都能慢慢浸透。
走出大約半里地時,陸沉耳朵忽然微微一動。
右前方的灌木叢里,有聲音。
他腳步立刻停住。
不是野雞。
野雞的動靜急,撲棱聲也亂。
也不是兔子。
兔子輕,氣息淺,草叢會是一抖一抖地動。
這裡面的東西不一樣。
更沉,也更穩。
像是什麼趴著沒動,只偶爾輕輕挪一下。
陸沉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夾在指間。
下一刻,手腕一翻。
嗖——
石子破空而出。
這一下,連陸沉自己都感覺到了不一樣。
以前他也會打獵。石子打鳥,靠的是眼和手,十次里能中兩三次就不錯了。
可這一次,他出手前幾乎沒怎麼瞄。
是那縷真氣裹著石子飛出去,在離手的瞬間,自己把方向和力道都補正了。
撲的一聲悶響。
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
陸沉快步走過去,撥開草一看。
是一隻山斑鳩。
羽毛灰褐,脖子邊有細白斑,個頭比尋常斑鳩還大了一圈,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一斤半。
陸沉掂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亮色。
這一回,他第一次真切感到傳承的力量,不只是治病救人,不只是能認藥認穴。
它還能讓他的眼更准,手更穩,甚至連這一身在山裡討活的本事,都跟著拔高了一截。
這不是玄乎。
這是真真切切落在手上的東西。
陸沉把山斑鳩丟進竹簍,繼續往裡走。
心卻比剛進山時更穩了些。
越往深處,霧反倒淡了一點。
可林子更密,光線也更暗。
那些高大的老樹一層壓一層,把天都快遮死了。只有零碎幾點天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銀子。
陸沉繞過一片亂石,走到一處岩壁旁。
岩壁陰濕,苔蘚長得厚厚一層,顏色深得發黑。
他本想繞過去繼續往前,腳步卻忽然一頓。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
若有若無。
若不是五感被真氣托起來,尋常人絕不可能聞見。
那味道有點腥甜,像血,又夾著腐木和濕泥混在一起的氣息。不是新鮮的血,更像是在陰濕地方沉久了,慢慢發出來的那種味兒。
陸沉沒動。
目光一點點移向那片岩縫。
下一刻,他瞳孔微微一縮。
岩縫陰影里,趴著一隻蜘蛛。
巴掌大小。
腿足細長,關節處還生著一層倒刺。腹部鼓脹,上面有暗紅色紋路,像是誰拿血在上頭畫了幾筆似的。口器邊緣還掛著一點半乾的血痕。
嗜血蛛。
陸沉心裡立刻閃過這個名字。
《九轉訣》藥毒篇里記過這種東西。深山陰濕之地才會有,專吸活物血液。咬人時幾乎沒感覺,傷口細得像針眼,可毒走得極快。
一旦入血,四肢會先僵,再往裡蔓,最後心脈凝死。
三個時辰之內若解不了,必死。
而且尋常草藥根本壓不住它。
沈素心之前提過山裡有大蜘蛛,原來不是嚇人的閒話。
陸沉呼吸一下放輕了。
他沒有驚動那東西。
嗜血蛛最凶的不是毒,而是它一旦受驚,撲得太快。
他現在真氣還淺,真要被它咬上一口,雖然未必不能解,可平白耗一大截真氣,太虧。
他緩緩往後退了半步。
也就是這一退,他目光忽然往下一落。
地上有腳印。
而且是新的。
陸沉蹲下來,仔細看了兩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膠鞋印子。
鞋底紋路細而淺,偏輕,不像下地穿的鞋,倒像城裡女人愛穿的那種軟底鞋。
而且,是個女人。
腳不大,步子也細。
陸沉目光順著腳印一路往前掃。
起初,那腳印還算規整,顯然人是自己走進來的。可再往前,步子開始亂了,間距忽大忽小,方向也歪了,像是突然慌了神。
還有兩處泥地,被踩得深一些,像是跌倒過又爬起來。
陸沉慢慢站起身。
順著那串腳印往前看。
腳印的盡頭,正通向更深處那片密林。
而那邊,再過去,就是深山老潭的方向。
陸沉站在原地,只猶豫了極短一瞬。
下一刻,風從林子更深處卷了出來。
這一次,他聞見了更清楚的味道。
血氣。
是新鮮的。
不是山裡的野物。
是人血。
陸沉眼神一沉。
心底那股不好的預感,猛地翻了上來。
他一把提起竹簍,轉身就往腳印延伸的方向追去。
竹簍里的藥材輕輕晃著。
那隻山斑鳩也還沒死透,在裡頭撲騰了兩下。
可陸沉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密林深處,那個留下腳印的人,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