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後面。
余清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崑崙令。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瞬間把她心底那層原本還勉強壓著的平靜,全震散了。
她慢慢站起身,從岩石後走了出來。
陸沉聽見動靜,側頭看了她一眼。
余清婉走到他身邊,停下,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崑崙令,」她聲音很平,「你們找的,是這個?」
那人抬頭看她,眼神微動。
「你知道?」
余清婉沒接這句話,只繼續問:
「你們是什麼人?」
「接懸賞的。」那人低聲道,「誰出錢,我們替誰找東西,替誰收消息。」
「誰掛的懸賞?」
那人咬了咬牙。
「再往上,我們真不知道。」
他搖頭,「消息是匿名放出來的,中間隔著人。我們只知道,找到崑崙令,或者找到知道崑崙令下落的人,都有賞。」
這話未必全真。
但至少,到了這一步,他不敢再胡亂扯謊。
「找到以後,交給誰?」
「中間人。」
「在哪?」
那人沉默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雲山縣,聽風閣。」
余清婉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臉色卻沒有半點放鬆。
她很清楚,這種地方只是傳消息的口子,不會是真正的源頭。
可至少,這已經不是一團摸不著的霧了。
陸沉沒有繼續問她,而是轉身走到另外兩個人面前。
軟鞭那人臉色發白,手腕骨頭還錯著位,卻死死咬著牙沒出聲。
陸沉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腕,真氣往裡一送,順著錯開的骨縫往回一推。
咔。
骨頭歸位。
那人猛地吸了口氣,額頭一下全是冷汗。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陸沉,眼底第一次多出一點壓不住的驚疑。
陸沉沒理他,又走到那個矮壯漢子身邊。
那人還趴在地上,腿腳發麻,額角青筋都繃出來了。
陸沉在他後頸那處被石子打中的位置按了一下,封住的真氣散開。
矮壯漢子先是一顫,隨即慢慢撐著地坐起來,試著動了動腿,臉色也跟著變了。
最後,陸沉回到中間那人面前,在他胸口那處封住經絡的位置輕輕一點。
那人身體一松,原本堵在胸口那股發澀的氣,重新流了起來。
他抬頭看著陸沉,神色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
「你這是放我們走?」
「你知道的,都說了。」陸沉淡淡道,「留著你也沒用。」
那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怎樣?」
陸沉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很穩。
「有一件事,說清楚。」
他側了側頭,示意了一下余清婉。
「她,不在你們的懸賞範圍里了。」
這話一出,那人眼神一沉。
「你憑什麼?」
「憑今天。」陸沉看著他,「你們三個,在我手裡沒討到半點便宜。」
山風從林間吹過。
那人和陸沉對視了幾秒,最後還是慢慢點了下頭。
「行。」
「這個面子,給你。」
他說完,撐著腿站起來。
另外兩人也跟著起身。
軟鞭那人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複雜得厲害,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幾下里緩過神來。
三個人轉身往密林里走。
走出幾步,中間那人忽然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扔下一句話。
「崑崙令的事,不只我們在找。」
「有些人,比我們更不好惹。」
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很快又散進林子裡。
再然後,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像剛才那場合圍,從來沒發生過。
余清婉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開口:
「這件事,比我想的還麻煩。」
陸沉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崑崙令?」
余清婉沉默了一下。
「聽過。」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幾處打鬥留下的痕跡,聲音很輕,卻透著一點少見的鄭重。
「我小時候就聽家裡人提過這個名字。說它可能是一塊令牌,也可能不止一塊。」
「再多的,我知道得也有限。」
「只知道這些年,有不少人在找。」
「為什麼找?」
余清婉搖了搖頭。
「有人說是為了權,有人說是為了錢,也有人說,是為了更深的東西。」
「真假我分不清。」
「但有一點是真的——能讓人花錢掛懸賞,能讓這種人追到山裡來,它就不會只是個普通物件。」
陸沉沒說話。
山風吹過來,帶著點濕冷的氣。
余清婉側頭看著他,眼底第一次帶上了一層很認真的提醒。
「他們今天見過你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
「如果崑崙令真的和你有關,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們會再來。」
這句話落下,林子裡像是更靜了一層。
陸沉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嚇我?」
「提醒。」余清婉看著他,「因為從今天開始,你已經被卷進來了。」
陸沉沉默了片刻,才問:
「崑崙令,到底像什麼?」
余清婉想了想,輕聲道:
「牌子。」
「材質很特別,不像普通玉石,也不像金屬。上面的東西,據說也不是一般人看得懂的。」
陸沉聽著,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不明顯。
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舊事。
娘的床底下,壓著一個舊木盒。
他小時候偷偷翻出來過一次。
裡面躺著一塊黑色的小牌子,沉甸甸的,摸上去不像玉,也不像鐵。那時候他不識字,只覺得那東西古怪,冰涼,拿在手裡心口都發悶。
後來認字了,再想起來,才依稀記得那上頭像是刻著兩個字。
崑崙。
陸沉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異樣。
只是那點原本平穩的目光,悄無聲息地沉了一層。
余清婉一直看著他。
「陸沉。」
「嗯?」
「你知道崑崙令是什麼嗎?」
陸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得很平。
平得幾乎聽不出任何破綻。
余清婉看著他的側臉,眼神停了兩秒,最終什麼也沒再問。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不想現在就掀開的東西。
尤其是這種時候。
再追問,只會把本就繃緊的那根線扯斷。
陸沉彎腰撿起地上的藥鋤和竹簍,轉身往山下走。
「先下山。」
余清婉跟了上去。
她腿上還有些虛,走得不快。陸沉也沒催,只是在前面穩穩壓著步子。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路往下走。
誰都沒再說話。
可「崑崙令」那三個字,卻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這條下山的路里。
風從山間吹過,捲起滿地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