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山裡的夜來得比村里早,樹冠遮住最後一點餘暉,山路只剩模糊的輪廓。
陸沉走在前面,余清婉跟在身後。
一路無話。
走到山腳,村道入口處,余清婉停下腳步。
她的車停在土路邊,一輛深色SUV,在破舊的村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車旁,沒有立刻上車,只是看著陸沉。
山裡的事之後,她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那種慣常的嫵媚與調笑,像是被壓進了水裡,不見了。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塞進陸沉手裡。
「進縣城,記得來找我。」
頓了頓。
「今天的事,跟你沒關係,要是有人找你麻煩,給我打電話。」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
余清婉。
地址在縣城最繁華的那條街。
「知道了。」他說。
余清婉看著他,不由笑了一下。
不是嫵媚,是很輕的那種笑。
「陸沉。」
「謝謝你。」
沒有玩笑,沒有試探。
陸沉點了點頭,轉身往村里走。
余清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溫熱。
那股常年盤踞在體內的寒意,被壓得死死的。
三年。
省里和京城的醫生說她只有三年,陳師傅和伯父也說沒辦法。
可剛才那個男人,說得太篤定了。
不是安慰。
像是見過答案。
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機的聲音,低沉地響起來。
車燈亮了,把村道照出一段白。
然後,車慢慢開動,往村口方向走,轉過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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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拐彎處,陸沉腳步一頓。
前方,一個女人正推著一輛豆腐車,低著頭往前走,車輪壓過一塊石頭,整輛車猛地顛了一下,豆腐嘩啦啦地要往外滑。
女人驚叫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扶,腳下卻踩空了,身子往旁邊一歪——
陸沉快走兩步,一手扶住了豆腐車,另一隻手順勢撐住了女人的肩膀。
兩人都愣了一下。
女人抬起頭。
二十五六歲,鵝蛋臉,眉眼清秀,皮膚白淨,頭髮用一根藍布條隨意扎著,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布衫。
不是什麼絕色美人,但乾淨,耐看。
陸沉認出來了。
柳若蘭。
村里做豆腐的,娘以前提過她,說她一個人撐著豆腐攤,還幫著照看過家裡。
「謝……謝謝。」她站穩後,臉微微紅,低頭看了看豆腐,還好沒碎。
「沒事。」陸沉退開一步。
柳若蘭這才注意到他背著的竹簍,目光在魚和野味上掃過。
「你是……陸沉?」
「嗯。」
她沉默了一下,小聲問:「你娘的眼睛……真好了?」
「好些了。」
柳若蘭低下頭,輕聲說:「那就好。」
他注意到了——
她說話的時候,右手悄悄按住了胸口,眉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蹙起,隨即迅速鬆開,像是習慣了壓著疼痛,不讓人看出來。
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下。
那一瞬間,陸沉眉心輕輕一動。
一團沉滯的穢氣,壓在她經脈里。
拖久了,會出事。
「若蘭姐,你胸口——」
話沒說完,一道嗓音插了進來。
「若蘭!」
一個中年婦人快步走來,眼睛亮得嚇人。
「這不是陸沉嗎?你回來了?」
柳金枝。
柳金枝幾步就到了跟前,先看陸沉,又看柳若蘭,臉上的笑都快壓不住了。
「哎呀,真是你!你娘昨天還跟我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呢。聽說你把她眼睛都治好了?真的假的?」
「好了一些。」陸沉道。
「那也是本事啊!」柳金枝一拍大腿,眼睛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你們剛才聊什麼呢?」
柳若蘭臉一下紅了,低聲道:「沒聊什麼。」
她推著豆腐車就想走。
柳金枝卻一把拉住她,轉頭沖陸沉熱情招呼:「陸沉,你今天弄了這麼多山貨,一個人哪吃得完?要不來家裡吃飯?若蘭做飯可香了——」
「娘!」柳若蘭急了。
陸沉搖頭:「不用了,家裡還有娘和佳佳等著。」
「那改天,改天一定來坐坐。」柳金枝笑得見牙不見眼。
柳若蘭實在待不下去,低著頭推車往前走,柳金枝被她拽著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喊一聲:
「陸沉,有空來家裡啊!」
母女倆走遠了。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柳若蘭的背影,眼神微沉。
她胸口那股滯氣,不是普通氣血不暢。
像是某種體質問題,壓得時間太久了。
現在還能撐,再拖下去,就難說了。
不過眼下不是多管閒事的時候。
陸沉收回目光,抬腳往家走。
竹簍里的斑鳩還在撲騰,魚尾也偶爾甩兩下,打在竹簍邊緣,發出輕響。
風從山口吹下來,帶著草木的清氣。
他腳步不由快了些。
娘和佳佳,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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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虛掩著。
陸沉剛把手搭上去,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沖了出來。
佳佳。
她像是在門口守了很久,小臉被風吹得發紅,頭髮也亂了,眼睛卻亮得驚人。
「爸爸回來了!」
那聲音又脆又急,像生怕慢一秒,人就不見了。
陸沉心裡一顫,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孩子輕得過分。
可撲進懷裡時,又是實打實的溫熱。
佳佳兩隻小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去哪了?」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你去了好久。」
「上山採藥。」
「好久。」
「嗯,走遠了點。」
佳佳立刻仰起小臉,認真看著他。
「有沒有受傷?」
陸沉喉結滾了一下。
「沒有。」
佳佳盯著他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
確認完了,才把小腦袋重新埋回去,小聲說:
「那就好。」
只是三個字。
卻讓陸沉心口發緊。
四五歲的孩子,不問有沒有給她帶吃的,不問山里好不好玩。
她問的是——你有沒有受傷。
陸沉抱著她進屋。
屋裡,周桂英正坐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那件沒縫完的舊棉襖。
聽見動靜,她立刻站起來,摸索著往門口走。
「阿沉?」
「是我,娘。」
周桂英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她嘴上埋怨,手已經摸到了陸沉胳膊上,「去這麼久,娘心都吊著。沒事吧?」
「沒事。」
「山里呢?順不順?」
「遇到個被毒蛛咬的人,順手救了一下,耽擱了些時間。」
陸沉把山裡的兇險,一句話帶過。
周桂英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她眼裡的白霧,比昨天又淡了些,已經能模模糊糊看出陸沉的大概輪廓。
「回來就好。」她轉身去掀鍋蓋,「鍋里給你留了豆腐,還是熱的。」
一股豆腐香氣,頓時散了出來。
陸沉一怔。
「哪來的豆腐?」
「若蘭送的。」周桂英道,「她下午來過一趟,說聽說你回來了,家裡又有孩子,怕你們沒口熱乎的。」
陸沉沉默了一下。
難怪剛才她只問了一句眼睛好沒好。
這個女人,嘴上不多,手上倒是實在。
佳佳也聞到了香氣,鼻子輕輕動了動,小聲問:
「爸爸,今天有肉嗎?」
陸沉把竹簍放下,笑了笑。
「有。」
他把裡面的魚、斑鳩和藥材一樣樣拿出來。
佳佳眼睛一下睜圓了。
周桂英也愣了愣。
「你進趟山,弄回來這麼多?」
「夠咱們吃幾天了。」
他說得平靜。
可這一屋子的冷清,像是隨著這些東西落地,忽然就有了幾分煙火氣。
佳佳蹲在旁邊,看著那條魚,小聲歡呼了一下。
周桂英摸著鍋邊,眼圈也有些發熱。
這個家,太久沒像個家了。
陸沉把藥材分開放好,又看了一眼佳佳身上的舊傷,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魚有了,肉有了。
可帳,還沒算完。
趙家那邊,不會就這麼忍下去。
今晚,多半不會太平。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外。
天色徹底黑了。
風,也像比剛才更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