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按下最後一處穴位時,指腹微微一頓,隨後才緩緩收了手。
屋裡很安靜。
窗外晨光已經透了進來,照在土牆和木桌邊上,落出一層淡淡的暖意。可柳若蘭的呼吸卻還沒有完全平穩,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快,額角也沁著一層細細的汗。她半側著身子坐在炕沿,右肩原本繃得像拉滿的弓,這會兒終於一點一點鬆了下來。
陸沉退開半步,聲音很平:「你抬一下試試。」
柳若蘭先是一愣,像是還有點沒回過神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往上抬。
這一抬,她的眼神立刻變了。
原本那種只要一用力,就像有根筋從肩窩一直扯到後背的疼,竟真的散了大半。不是完全沒感覺,而是那股死死卡著人的僵硬和針扎一樣的悶痛,明顯鬆開了。她下意識又往上抬了一點,隨即小心地轉了轉肩膀。
「真的……」她聲音很輕,帶著點發怔,「真的鬆了。」
陸沉點了點頭,沒有順著這句去誇大,只是實話實說:「只是先把堵著的地方推開了,不是徹底斷根。」
他看著她的肩頸,又補了一句:「你這不是一天兩天累出來的毛病。前面是經絡堵,後面是筋膜硬,再拖下去,不只是肩疼,後面連抬臂都得越來越費勁。現在能緩過來,是因為趕上了,再晚一點,治起來會更麻煩。」
柳若蘭原本還沉在「真的好轉了」的驚喜里,聽見這話,眼底那點亮意又微微斂了斂。
她不是不疼。
只是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忍著了。
磨豆腐要推磨,挑水要過肩,家裡里外外都是她一個人頂著。最開始只是累,後來是酸,再後來是一到晚上肩膀就像壓了塊石頭,睡覺都不敢朝右邊翻。再往後,連抬手梳頭都得先緩一緩。可她總想著,女人家身上這點小病小痛,誰不是忍過去的?熬一熬也就算了。
直到剛才,被陸沉一指一指推開那幾處堵結時,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原來這不是「忍忍就行」的小毛病。
是真會越拖越重的。
「這兩天別碰重活。」陸沉語氣依舊平穩,「磨盤、挑水、搬東西,都往後放放。早晚我再給你順兩次,把裡面那股郁住的勁徹底帶開。後面再配點草藥慢慢調,才算穩。」
柳若蘭連連點頭,剛要應聲,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耳根一下子熱了。
剛才疼起來的時候,她只顧著咬牙忍,根本顧不上別的。可現在一緩過來,那種後知後覺的窘意便全湧上來了。
她剛才坐在炕沿,被他扶著肩,按著背,一寸寸理開經絡。那隻手明明穩得很,動作也沒半點輕浮,可她一想到自己方才疼得發抖,甚至下意識往前縮、往後仰,全都落在他眼裡,臉上便燒得厲害。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謝謝你,阿沉。」
陸沉擺了擺手:「跟我還說這個幹什麼。」
他說得自然,像真沒把這當回事:「你平時也沒少照顧我娘和佳佳。前兩天送豆腐,前頭借鹽,後頭又幫著看門。你記不記這些是你的事,我記著就行。」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這一句話,像一顆溫熱的石子,輕輕落進柳若蘭心裡。
她鼻尖微微一酸,忙低下頭,不讓他看見自己眼底那點發熱。她本來就不是會說漂亮話的人,這會兒心裡翻了很多東西,到最後也只是抿了抿唇,什麼都沒再多說。
屋裡便這樣安靜了下來。
晨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落在炕邊、落在地上,也落在兩人中間那一小片空處。空氣里還浮著一點草藥和熱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安靜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暖。
偏偏這暖意還沒穩住,門外就響起一聲壓都壓不住的嗓門——
「好了沒有啊?」
緊接著,門板一推,柳金枝已經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她原本還想擺出一副只是順路進來看看的樣子,可一進門,先看見柳若蘭臉頰發紅,眼神發軟,再看見陸沉額角有汗,袖口還微微卷著,屋裡氣氛又安靜得不太尋常,她那雙眼睛頓時就亮了。
「哎喲!」柳金枝拍了下大腿,臉上褶子都笑開了,「我就說嘛,沉子是個有本事的!這才多大會兒工夫,若蘭臉色都紅潤了!」
她邊說邊往前湊,目光在柳若蘭和陸沉身上來回打量,越看越滿意:「早先我還當你就是會點打獵採藥的本事,沒想到看病也這麼利索。若蘭這肩膀都疼多少年了?今天讓你一上手,人都不一樣了!」
柳若蘭臉上本來才退下一點的熱意,騰地又涌了上來。
「娘……」她低低喊了一聲,幾乎帶了點求饒的意思,「你別說了。」
「我怎麼就不能說?」柳金枝理直氣壯,越說越來勁,「你這丫頭,平時忍疼忍得跟木頭似的,現在好了還不讓人說了?沉子這叫救人,還是救根本!」
她說到這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轉身就往灶屋跑:「不行不行,這可得補一補!你們坐著別動,我給你們沖紅糖水去!」
「娘!」柳若蘭這回是真的急了,聲音都提了一點。
可柳金枝哪還聽得進去,風一樣地進了灶屋。
屋裡一時更靜了。
柳若蘭窘得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低頭盯著自己膝上的衣角,手指把那塊布都攥出了細細的褶皺。陸沉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緩和,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如不說,只得輕輕咳了一聲,轉身去理旁邊桌上的布包。
沒一會兒,柳金枝果然端著兩碗熱騰騰的紅糖水回來了。
碗一放下,屋裡甜熱的氣一下就漫開。
「來來來,一人一碗。」她笑得一臉開花,「沉子,你辛苦了,多喝點。若蘭,你也喝,補補身子。」
陸沉嘴角抽了一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柳若蘭更是羞得頭都快低進衣領里,耳朵尖都紅透了。
偏偏柳金枝一點沒覺得自己哪不對,反而越看陸沉越順眼。先前她只是覺得這年輕人長得端正,身板也結實,如今再一看,會護人、會治病、說話還穩當,關鍵時刻靠得住,這不就是現成的好女婿?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把小算盤簡直打得噼啪響。
「沉子啊。」她端著碗往前湊了湊,笑得見牙不見眼,「嬸子以前是真眼拙,沒看出來,你這孩子是個有大本事的。若蘭這身子骨,看著結實,其實一直帶著病。你今天這一出手,不光是給她止了疼,那是把根都摸出來了。」
陸沉一聽這話頭,便知道她又要往別處拐,立刻想把話岔開。
「嬸子,若蘭姐這病——」
可柳金枝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病慢慢養就是了。」她擺擺手,眼睛卻笑得意味深長,「關鍵是,這女人家啊,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你說是不是?」
柳若蘭臉一下漲得通紅,聲音都發顫了:「娘,你別胡說……」
「我胡說什麼了?」柳金枝越說越理直氣壯,「若蘭,你也不小了。沉子現在多招人稀罕,你自己心裡沒數?再不抓緊,回頭讓別家搶走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這話又直又糙,偏偏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柳若蘭窘得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眼眶都隱隱有點發紅,不知是羞的,還是急的。
陸沉看著她那副樣子,到底沒再讓場面繼續燒下去。他把那碗紅糖水輕輕放到一邊,站起身,語氣也稍稍沉了點。
「嬸子,蘭姐剛治完,真得靜養。」
這一句,不重,卻把柳金枝那股興頭稍稍壓住了。
「這病拖得久,不是笑笑鬧鬧就能過去的。」陸沉繼續道,「這兩天先別讓她碰重活,也別總讓她來回折騰。還有——」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扇被踹壞過、勉強扶起來的門板,聲音微微沉下去。
「別再讓外人隨便進屋。」
這句話一落,屋裡氣氛一下就變了。
柳金枝也想起了早晨那一出,臉上的笑總算收了些,訕訕地咳了一聲:「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後誰再敢亂闖,我先拿掃帚打出去。」
陸沉這才轉頭看向柳若蘭。
「這兩天先歇著。」他說,「我剛說的那些記住,別逞強。疼緩了,不代表裡面全好了。要是真再犯,別硬扛,叫我。」
柳若蘭抬起眼,終於敢正正經經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羞意還在,可更多的是認真。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陸沉彎腰把地上的野兔和山雞拎起來,遞到她懷裡。
「這是我早上帶來的,你燉了補補身子。」
柳若蘭一怔:「你一早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本來還想順便跟你說說病情,讓你早些治。」陸沉頓了頓,目光又在那扇門上停了一瞬,語氣淡了些,「誰知道,趕上這麼一出。」
柳若蘭抱著那隻野兔和山雞,心裡那股暖意一點點漫開。
她本就不是個會說漂亮話的人。很多話堵在胸口,最後也只落成很輕很輕的一句:
「阿沉,謝謝你。」
這一句和剛才不同。
沒有客套,也沒有慌亂。
更輕,也更真。
陸沉看著她,神色也緩了緩。
「謝什麼。」他說,「若蘭姐,你把日子好好過穩,把身體養好,比什麼都重要。」
一句話落下,屋裡忽然靜了。
柳若蘭怔怔地望著他,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烈火,也不是驚雷,只是很輕很柔地碰了一下,卻讓她整顆心都跟著發酸發軟,連視線都挪不開。
門外晨光更亮了。
院裡的雞鴨叫聲、鄰家挑水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個早晨,可她卻無端覺得,這一刻,和從前所有日子都不一樣了。
陸沉沒再多留,轉身往外走。
柳金枝送到門口,臉上那點笑還是壓不住,臨了還不忘拔高嗓門喊一句:
「沉子,常來啊!」
陸沉腳步一頓,差點真讓門檻絆了一下。
他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快步出了院門。
身後,柳若蘭又羞又急,忍不住低低埋怨了一聲:「娘……」
可柳金枝卻一點不惱,反而樂得不行。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陸沉越走越遠的背影,眼睛都笑眯了。
「這小子,行。」她嘖了一聲,「有膽子,有本事,還知道疼人。若蘭啊,娘這回可算沒看走眼。」
柳若蘭抱著那隻野兔和山雞,站在屋門口,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
她本想反駁兩句。
可話到了嘴邊,竟怎麼也說不出來。
腦子裡反反覆覆地,只剩下剛才那一句——
「若蘭姐,你把日子好好過穩,把身體養好,比什麼都重要。」
晨風吹過來。
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唇角卻不知不覺地,輕輕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