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陸沉地契到手後的那幾天,青溪村表面上並沒有什麼變化。
雞照樣打鳴,井邊照樣有人挑水,村口老槐樹下照樣坐著一群閒人,曬著太陽,磕著瓜子,東一句西一句地扯閒話。
可只要稍微留神一點,就能發現,村里已經開始傳話了。
傳話這種事,在村里從來都不會擺到明面上來說。
越是想讓所有人都聽見,就越不會大張旗鼓,而是借著打水、洗菜、借鹽、串門的時候,像風一樣,順著巷子一點點吹出去。
這天一早,王婆子拎著木桶去井邊打水,正好碰上李老頭家的兒媳婦。
兩人原本只是隨口寒暄,可說著說著,話頭很快就拐到了陸沉身上。
「聽說了沒有?趙家那五十畝地,真落陸沉手裡了。」
「可不是嘛,昨兒村委都把手續給辦全了,地契也交過去了。」
「嘖,那地……」
王婆子故意左右瞧了瞧,聲音壓低了一點,可又偏偏低不到讓別人聽不清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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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了多少年了?草都長得沒人高。連趙天德那麼精的人都沒碰過,他一個剛從牢里出來的,能種出個什麼名堂?」
李家兒媳也撇了撇嘴。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一時賭氣。再過倆月,要是撐不住了,還不是得折價往外轉。」
「那倒也是。」王婆子咂咂嘴,「五十畝地,再廢也是地。真要便宜轉出來,我家那個倒是有點意思。」
「你家有意思,別人家就沒意思了?到時候搶的人可不少。」
「搶?現在誰搶啊。」
王婆子笑了笑,眼角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大家都在等著看笑話呢。」
這話說完,兩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卻像長了腿,很快就在村里跑開了。
東頭一句,西頭一句。
今天說陸沉是被逼得沒辦法了,硬著頭皮接盤。
明天又有人說,趙天德甩出來的不是地,是個無底窟窿,誰接誰倒霉。
還有人已經暗地裡打起算盤,想著陸沉要是真撐不住,地要轉出來,自家是不是能趁機撿個漏。
當然,也有人壓根不圖什麼。
他們就是單純想看熱鬧。
看這個剛出獄不久的年輕人,怎麼在這五十畝荒地上摔個灰頭土臉。
反正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這種等人出醜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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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話,陸沉像是一句都沒聽見。
地契到手以後,他並沒有急著找人、借牛、買工具,熱熱鬧鬧地去開荒。
他每天做的事,幾乎只有一件。
去地里走。
天剛蒙蒙亮,村裡的公雞才叫第二遍,他就已經出了門。
沿著村道走到那片荒地,什麼都不急著做,只是一步一步往裡走。
慢慢地走。
像是要把每一寸地,都用腳量一遍。
中午吃完飯,他還會去一次。
傍晚日頭偏西,山風從山腳吹下來的時候,他再去一次。
一天三遍。
有時候,他蹲下身,用手扒開那層發白髮硬的表土,看看下面的顏色。
有時候,他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裡慢慢捻開,感受裡面的濕度和顆粒。
還有時候,他會在某個位置站很久,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村裡有人路過,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就發笑。
「這陸沉怕不是魔怔了吧?」
「別人拿了地是想著怎麼種,他倒好,天天在地里晃悠。」
「我前天還看見他把耳朵貼地上,跟聽鬼說話似的。」
「我瞧著這人八成是在牢里待壞腦子了。」
這些閒言碎語,陸沉一個字都沒理。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五十畝地,看上去是一整片。
可真正值錢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平均長在每一寸土地里。
若換成尋常莊稼人,接手這種地,第一反應肯定是能翻多少翻多少,能種多少種多少。
可陸沉不一樣。
《九轉訣》里的種植秘術,講的從來就不是蠻幹。
辨地脈,識土性,察陰陽,順水勢。
該用巧的時候,就絕不能拿蠻力去硬填。
尤其是現在,他手裡錢不多,人手更少。真要一口氣把五十畝全鋪開,別說種藥了,光是翻地、除草、運石頭,就足夠把他拖死。
所以他不急。
他要找的,從來不是最大的那塊地。
而是最值錢的那一小塊。
這些天裡,他一遍遍在地里走,表面上像是在發呆,實際上,每一步都在用《九轉訣》的「探脈識土」反覆摸清地下的情況。
真氣從腳底緩緩滲入地下,如同細水一般沿著土層散開。
哪裡板結得厲害,哪裡有暗濕,哪裡浮著鹽鹼,哪裡藏著水脈,哪裡又有礦氣沉積,他都在一點一點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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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第一個看出些門道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沈素心。
她每天一早都要去診所開門。
診所在村東頭,過去的時候,正好會繞過那片荒地。前幾天她也只是隨便看一眼,可連著看了三四天,她漸漸覺出不對勁來了。
陸沉不是亂走。
他停下來的地方,幾乎都是固定的。
前天停在那裡,今天還停在那裡,明天多半也還會站在那一片。
而那些位置,都有個共同點。
草長得比別處更深,顏色也更潤一些。
荒地里草雖然多,可草相也會說話。地下有水氣的地方,草根扎得更實,葉色更綠,即便同樣無人打理,也會和周圍隱約分出差別。
沈素心這些年在村里行醫,經常進山採藥,對這些並不陌生。
她站在診所門口看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終於忍不住走進了地里。
那時陸沉正蹲在一處略低的地方,用手指撥開表層那層發白的硬殼土。
沈素心站到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問道:「你不打算全開?」
陸沉沒抬頭,手指還在土裡輕輕捻著。
「現在全開,等於燒錢。」
他說著,把那撮土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慢慢捻碎,讓細土從指縫裡漏下去。
「先把最值錢的地方做活,後面的,自然會跟上。」
沈素心目光微微一動。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這片地,又順著陸沉的視線往四周掃了一圈。
「你怎麼知道,這裡最值錢?」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告訴我的。」
沈素心先是一愣,隨後失笑。
要是換個人說這種話,她多半會覺得是在故弄玄虛。可不知道為什麼,這話從陸沉嘴裡說出來,她竟覺得不算敷衍。
陸沉沒有再解釋,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又在另一處地方蹲下。
沈素心沒再問,只安靜跟在後面。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了。
很快,她發現陸沉盯著的,根本不是整塊地,而是幾處極小的點位。
連續幾天反覆確認之後,陸沉終於把目標定了下來。
三塊地。
加起來,不過五分地。
五分地,丟在五十畝荒地里,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站在地頭往裡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幾塊地方有什麼不同。
可陸沉心裡清楚。
這三塊,才是整片廢地里最先能出錢的根。
第一塊,在靠山腳最底下的位置。
那地方從地勢上看並不起眼,甚至因為偏低,常年積草,平時根本沒人願意往那邊走。
可陸沉用真氣探過,那條從山裡蜿蜒下來的暗水脈,正是從這片地下穿過。
表層看著干硬,可往下一寸,就是微微的濕意。
再往下,水氣更足。
這種地方,最適合移栽黃精這一類耐陰、喜潤、根系發達的藥材幼苗。
第二塊,在東側幾塊大石頭下面。
那些石頭常年壓在那裡,遮住了大半陽光。下面的土不見烈日,陰氣重,濕度高,溫度也比四周略低。
這種地方若拿來種糧,多半不成。
可若拿來種某些喜陰濕的草藥,卻正合適。
尤其是天南星。
第三塊,則是整片地里最難發現的一處。
位置在中間偏南,表面上看起來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草一樣深,土一樣亂,連鹽鹼白霜也並不算最厚。
可陸沉用真氣探了幾次之後,終於確認,那片地下三尺左右的地方,藏著一層極薄卻極純的「地華」。
這不是普通土層。
而是地下水脈和礦氣長期交匯沉積出來的一種地氣精華。
這種地方,種普通東西浪費。
可若用來養珍貴藥材,價值高得嚇人。
三塊地,加起來只有三分畝。
可若用得對,其價值不比三十畝普通田差。
確認之後,陸沉拿來幾根竹竿,一根根插在那三處邊緣,做了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