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地圖還懸在石台上空。
七片林區緩慢旋轉,山影、火光、水霧和黑色峽谷彼此交錯。原本分明的邊界,隨著地圖轉動不斷變換,仿佛七個互不相容的世界,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揉到一起。
那條紅線仍在遊走。
它有時停在火區邊緣,有時鑽入黑色峽谷,下一刻又沿著地圖邊緣緩緩退開。
石台上的喧鬧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那三條規則。
渡牌可以轉讓。
渡牌可以被搶。
渡門只認最後一次本人確認。
單獨看,每一條都像給人留下了活路。
放在一起,卻讓人不敢輕易把後背交給任何人。
「那幾塊榜單是什麼?」
有人抬手指向地圖上方。
七片林區的上空,正浮出一面面半透明的黑色榜單。榜單不大,字跡卻清晰可見,分別標註著存活人數、渡標數量、臨時確認數量以及死亡人數。
起初,數字只是緩慢變化。
有人發現渡標。
有人完成臨時確認。
也有人身上的生命光點突然熄滅。
第六林區的死亡人數從零跳到七。
還沒等眾人看清,第三林區的數字又連續變動十幾次。
「第四層還沒開,裡面就有人死了?」
一名年輕修士失聲問道。
他身邊的老者盯著那幾面榜單,過了片刻,才說道:「跨界接入已經開始。」
「接入也會死人?」
「空間不認修為,只認承受得住的人。」
老者話音剛落,石台邊緣便傳來一陣壓抑的呻吟。
數十名修士同時踉蹌。
他們身上沒有傷,周圍也沒有敵人,可皮膚表面卻浮出一道道細小裂痕。裂痕從脖頸延伸到胸口,像有無形的力量正在把他們從身體內部撐開。
「救命!」
有人盤膝坐下,拼命調動真氣。
有人沖向石台邊緣,想要退出。
還有人伸手抓住同伴的胳膊,試圖藉助對方的氣機穩住自身。
「拉住我!」
「我的身體要裂開了!」
「讓我出去!」
白光接連亮起。
有人在白光中逐漸消失,身影被送回外界;也有人連白光都沒有等到,身體便碎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屑,落在石台邊緣。
剛才還在議論的人群迅速往後退。
趙魁盯著那幾面榜單,低聲罵道:「門都沒進去,先死了一批。」
「對神窟來說,能不能進門,本身就是考驗。」衛青嵐說。
趙魁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落在另一側。
那裡站著十幾名白袍修士,衣著整齊,佩劍制式相同,腰間都掛著銀色徽記。那群人從始至終沒有靠近石台邊緣,彼此之間保持著固定距離,顯然早就演練過應對空間變化的方法。
周圍的修士自發讓開了一圈空地。
白袍修士的目光從人群中掠過,最後停在陸沉這邊。
「靈氣衰敗之地的人,最好趁早退出。」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附近的人都聽得清楚。
「連跨界接入都承受不住,還想爭九百九十九個名額?」
趙魁轉身。
「你說誰?」
那名白袍修士抬起下巴。
「我說地球節點的人。」
「再說一遍。」
「你們沒有資格和我們爭。」
趙魁向前走了一步,腳下青石出現細細的裂紋。
阿木抬起頭,右臂上的紫金雷紋跟著亮了一下。唐梨也停下整理藥物的動作,手掌已經按在腰間短刃上。
衛青嵐橫跨半步,擋在趙魁身前。
「現在別動手。」
趙魁看著她:「他們已經騎到我們頭上了。」
「這裡的人都在等誰先動手。」衛青嵐掃了一眼四周,「你現在出拳,旁邊至少有三支隊伍會順手試探我們的底。」
趙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果然,四周不少人已經轉過身來。
他們沒有靠近,卻都在看熱鬧。
白袍修士笑道:「怎麼,地球的強者只會躲在女人身後說話?」
趙魁肩膀一動。
陸沉開口了。
「你們站的位置挺巧。」
白袍修士的笑聲停住。
陸沉看向他們腳下。
那群人正好占據了石台前方最寬的一塊位置,既能第一時間靠近入口,又能把後方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出口規則還沒穩定,你們卻已經排好了隊。」陸沉說道,「如果真有信心,何必急著占位置?」
附近幾名修士的神情變了。
白袍隊伍顯然早就知道些什麼。
白袍修士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少在這裡胡說。」
「我只是提醒你們。」陸沉整理著腰間銀針,「別讓別人以為,你們也在等人替你們試路。」
一句話落下,周圍響起幾聲壓低的嗤笑。
白袍修士面色難看,身後有人已經按住劍柄。
可他沒有拔劍。
石台上的空間波動還在加劇,此時動手,誰也無法保證能占到便宜。
不遠處,源田隼把這一幕看得清楚。
他沒有笑,只是把目光在白袍修士的腳下停了一瞬。科爾則抱著雙臂,毫不掩飾臉上的譏誚。
「十幾個人,連一句話都接不住。」他道。
八岐社中有人低聲笑了起來。
白袍修士聽見動靜,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沒有再開口。
陸沉也收回視線。
他沒有興趣在入口前替別人解決私人恩怨。
真正的危險還在門後。
石台另一側,黑巫會已經分成兩撥。
中年男巫帶著一隊人站在地圖西側,蘇承謙則率另一隊守在東側。兩支隊伍之間隔著十幾丈,彼此沒有交談,顯然誰也不願意把後背交給對方。
枯河巫拄著黑羽木杖,站在兩隊中間。
巴圖蘭跟在他身後,氣息仍然虛弱,臉色比離開第三層時更差。
他們年齡都超標了,不會再繼續。
「陸醫生。」枯河巫朝陸沉點了點頭,「這一層,恐怕不會太平。」
陸沉看著地圖。
七片林區正在緩慢交匯。
山影壓過火區,水霧漫入木林,紫黑色峽谷在地圖中央裂開一條縫,裡面似乎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呼吸。
「第三層問的是能不能走自己的路。」枯河巫問,「第四層問什麼?」
「還沒進去,誰知道。」
「你已經看出些東西了。」
「我只看出一件事。」
陸沉轉過頭。
「進去以後,隊伍未必還是隊伍。」
枯河巫的手指在黑羽木杖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石台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尋找隊友。
有人靠近科爾,提出聯合。
有人向源田隼打聽八岐社的路線。
也有人圍到衛青嵐身邊,想加入龍組隊伍。
可陸沉沒有接受任何臨時加入者。
「名單已經定了。」衛青嵐擋住一名滿臉堆笑的修士,「想合作,進第四層後再看情況。」
那人沒有離開,目光轉向陸沉。
陸沉只說:「距離別靠太近。」
對方臉上的笑容僵住,只得退開。
趙魁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會有人來抱團?」
「人多的時候,最先靠近的未必是想合作的人。」
「那是什麼人?」
「想看看我們隊裡誰最容易被說動。」
趙魁回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名修士已經站到了另一支隊伍旁邊,正和幾個人低聲交談。
趙魁咂了咂嘴。
「這地方的人,心眼比刀還多。」
「所以進去後別離隊。」
「要是走散了呢?」
「留下記號,先保命。」
陸沉抬眼看向地圖。
紅線依舊在移動。
每經過一片林區,榜單上的死亡人數便會增加幾名。它沒有明確指向哪個方向,卻始終沒有離開七片區域的外圍。
像是在繞著一扇門尋找入口。
石台邊緣,黑色霧氣緩慢升起。
霧中傳來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那座原本空蕩的石門正在一點點顯露出來。門框仍是灰白石質,表面布滿古老裂紋,門內卻沒有光,只有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
阿木盯著石門。
「先生,進去以後往哪裡走?」
「先別急著選。」
陸沉指向地圖上的七片區域。
「記住山、水、火、木、金、陰、陽的位置。進去以後先確認腳下和頭頂,再找隊伍。」
趙魁問:「渡標呢?」
「能找到就拿。」
「要是有人守著?」
「先看人數和地形。」
「看不出來?」
陸沉看了他一眼。
「讓他們先動手。」
趙魁咧嘴笑了:「這辦法我喜歡。」
衛青嵐卻沒有笑。
「你是想讓他們先暴露手段。」
「也想看看第四層認不認規矩。」
衛青嵐點頭。
她望著面前那扇黑門,低聲說:「看來你已經習慣替別人收拾殘局了。」
陸沉沉默片刻。
「我只是不想再看見有人死得毫無價值。」
周圍安靜下來。
第三層里,那些倒在命格幻境中的屍體,很多連名字都沒有留下。有人被困在山路,有人消失在火焰,有人連一具完整的身體都沒能留下。
沒人願意成為下一個。
就在這時,密林深處傳來一聲獸吼。
聲音低沉,仿佛從地底擠出,穿過七片林區後仍舊清晰可聞。
緊接著,第二聲響起。
第三聲。
不同方向的獸吼彼此回應,越來越近,像一陣看不見的潮水正朝石台湧來。
石門上的黑霧劇烈翻動。
【第四層入口開啟倒計時:十息。】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
有人抽出兵器,有人檢查水囊和藥包,也有人把隊友的名字挨個念了一遍。
衛青嵐迅速掃過隊伍。
「所有人記住自己的位置。進去後先集合,不追敵,不離隊。若被空間衝散,優先留下記號。」
「明白。」趙魁應道。
阿木點頭:「明白。」
唐梨把最後一卷繃帶塞進腰包,問陸沉:「真走散了,你能找到我們嗎?」
「能找到的,我會找。」
「找不到呢?」
「先活下來。」
唐梨看著他,沒有再問。
黑門裡面傳來腳步聲。
起初只有幾道。
很快,腳步變得密集起來。
從左邊,從右邊,從頭頂,又從看不見的深處同時傳來。
一步。
又一步。
像有許多東西早已站在門後,只等著門外的人進去。
陸沉看了一眼無法開啟的青戒。
更多的藥物、食物、符籙和裝備,全都還在裡面。
這一次,他帶不進去。
他只能帶著手裡的銀針、背上的藥包,還有身邊這些人,踏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戰場。
「一定。」陸沉開口,「不要離開彼此視線。」
話音剛落,石台轟然震動。
七道光柱同時沖入黑暗,黑門兩側的裂紋一條接一條亮起。
石門後的腳步聲驟然停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兩隻布滿黑色鱗片的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它沒推門,扣住了門框。
石門內側,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喘息。
一個黑色漩渦轟然張開。
所有人同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