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漩渦張開的剎那,石台上的聲音全沒了。
喊殺聲、驚呼聲、兵刃出鞘聲,連同頭頂那片搖搖欲墜的灰白天幕,一起被無邊黑暗吞了進去。
陸沉只來得及抓住小金的後頸。
下一刻,失重感襲來。
他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向下方。四周儘是旋轉的黑霧,黑霧中不斷閃過一道道人影,有人拼命催動真氣,有人伸手去抓同伴,也有人剛剛靠近,便被空間褶皺攔腰截斷。
那不是刀。
是空間本身在錯位。
陸沉抬手想釋放神識,剛剛運轉九轉訣,丹田便猛地一滯。
第四層的規則壓了下來。
體內那股曾經奔涌如江河的青黑真氣,被硬生生壓進了一條狹窄的溝渠。原本可以鋪開數十丈的神識,也被壓縮到身周不足十丈。
境界不再是歸墟境。
此時的他,最多只能發揮出築基層次的力量。
而且還在繼續往下壓。
「抓緊!」
陸沉一把扣住小金,將它護在懷裡。
黑霧裡,小金的爪子死死扒住他的衣襟,另一隻爪子護在他臉前。它嘴巴張開,似乎在喊什麼,可四周沒有半點聲音傳出。
陸沉只看見它急得齜牙咧嘴。
「別亂動。」陸沉喝道,「先護住臉。」
小金連連點頭,抱著他的脖子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前方黑霧中亮起一道紫色雷光。
阿木的身影被漩渦甩了出去。
他身邊跟著趙魁、陳樹和幾名龍組成員,正在被另一股力量拖向右側。阿木抬頭看見陸沉,立刻伸手。
「先生!」
聲音依舊傳不過來。
陸沉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各自護住隊伍。
兩人的距離迅速拉開。
陸沉又看見衛青嵐從左側翻過,手裡的斷刃正死死插入一塊黑色空間碎片。蕭彥初被一根不知從何處伸來的藤索纏住腰,陳望東和唐梨一前一後撞進黑霧,身影轉眼消失。
每個人都在下墜。
每個人都在被分開。
這是第四層給出的第一道題。
沒有準備,沒有選擇,甚至不給他們重新站穩的機會。
隊伍名義上仍是一隊,可在真正落地以前,隊伍已經被樹冠、黑霧與空間褶皺拆得七零八落。
陸沉嘗試伸出神識,尋找衛青嵐等人的位置。
剛一展開,腦海里便傳來一陣刺痛。
十餘道氣息在黑霧中交錯,近的不過數丈,遠的已經隔著數百丈空間。還有更多陌生氣息從四面八方掠過,像一群被風捲起的飛蟲。
其中幾道氣息格外強橫。
有人已經在黑霧中動手。
刀光一閃,接著便是血霧炸開。
陸沉沒有貿然靠近。
這個時候,誰也不知道落地地點是什麼,更不知道這些人是否帶著渡標。
黑霧下方傳來一陣潮濕的腥氣。
緊接著,腳下驟然一空。
陸沉抱緊小金,身體從漩渦中砸了出去。
轟!
他撞斷一根粗大的黑色枝幹,背部貼著樹皮滑落,最後重重落在一片腐葉上。
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四周全是樹。
樹幹粗得需要數人合抱,黑褐色樹皮布滿蜂窩狀孔洞,孔洞裡不斷冒出白色霧氣。高大的樹冠遮天蔽日,枝葉之間沒有陽光,只有一層渾濁的暗紅色光線,沉沉壓在密林上方。
陸沉撐地起身。
築基層次的真氣在體內緩慢流動,身上的骨骼沒有斷,五臟六腑也只是受到震盪。
小金從旁邊的落葉堆里鑽出來,身上沾滿了黑泥。
它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趕緊跑到陸沉面前,伸爪在他臉上來回比劃。
陸沉抹了一把臉。
「我沒事。」
小金指了指他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隨後張嘴做出一副大喊大叫的樣子。
陸沉看了片刻,明白過來:「你剛才想說話?」
小金拼命點頭。
「別著急」
小金又點頭,隨後指向四周。
陸沉立刻閉上嘴。
剛才在黑霧裡,他只當是空間扭曲隔絕了聲音。現在想來,四周安靜得太不正常。
沒有蟲鳴。
沒有鳥叫。
連樹葉摩擦都聽不見。
可枝葉明明正在輕輕擺動。
陸沉抬手摸向腰間,青戒仍在,玉牌也在,背包完整掛在肩上。
他試著以神識觸碰青戒。
戒面閃過一道微弱青光,裡面的空間卻如同被一堵厚重的牆封死,任憑他的神識如何衝撞,都沒有半點回應。
法寶全都沉寂。
只有背包里的裝備還能取用。
陸沉從背包中取出一把短刀,屈指在刀背上輕彈。
鐺。
聲音清脆。
下一刻,密林深處的白霧輕輕晃了一下。
小金立刻扯住他的褲腳,朝旁邊一指。
那裡的腐葉下,露出半截灰白色指骨。
指骨周圍沒有血跡,卻長滿了細小的黑色根須。根須正在緩慢蠕動,一寸一寸鑽進泥土深處。
陸沉蹲下查看。
骨頭的斷面很新,像是剛被什麼東西咬斷。指骨表面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靈力,屬於一名修士。
他沒有碰。
林區已經開始吃人了。
陸沉抬頭,視線越過層層樹幹,神識再次展開。
這一次,他沒有向四面鋪開,而是壓成細線,沿著地面與樹根之間的空隙緩慢爬行。
片刻後,幾縷熟悉的氣息被他捕捉到。
衛青嵐在西北方向,距離約三百丈。
蕭彥初在西南,氣息微弱,但還活著。
陳樹、周野和余衛分散在不同位置,彼此之間隔著一層不斷移動的空間褶皺。
彭志成、陳望東、唐梨和蘇強的氣息則混在一起,距離最近,約一百五十丈。
陸沉握住玉牌,將一縷真氣注入其中。
玉牌表面亮起一道細細的白線,指向西北。
衛青嵐那邊似乎也有所感應,玉牌很快傳來兩次短促震動。
人還在。
陸沉收起短刀,抱起小金。
「先去找衛隊長,再找其他人。」
小金沒有反對。
它伏在陸沉肩頭,目光一直盯著前方。那張平日裡總是貪吃、怕臭、愛抱怨的小臉,此時沒有半點嬉鬧神色。
陸沉順著白線向前。
走出不到二十丈,天幕中突然亮起一片光幕。
光幕像被什麼東西從黑暗裡推了出來,懸在樹冠上方,字跡一行行浮現。
【第四林區·木林】
【當前存活人數:一千九百零五】
【已發現渡標數量:十三】
【已確認渡牌數量:零】
【第一次潮汐:六時辰後】
數字後方,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移動。
有人在奔逃,有人在追殺。
還有幾個紅點停在那裡,再也沒有動過。
光幕只存在了五息。
它熄滅前,陸沉看見地圖上有一片紅色區域正在擴大,正朝他們這個方向緩慢推進。
小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沉看向密林深處。
第一聲獸吼,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低沉、沙啞,仿佛有一頭巨獸貼著地面呼吸。樹冠上的白霧被震得向兩側散開,遠處緊接著傳來兵器碰撞聲。
鐺!
轟!
有人厲聲喝罵,隨後一道靈力在密林深處炸開。
那股力量並不強,最多築基初期。
但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衛青嵐他們所在的位置。
陸沉腳下一動,身影貼著樹根掠出。
他沒有飛行。
貿然騰空很容易被林區中的暗力拖走。陸沉只將真氣聚於雙腿,借樹根和岩石不斷換位,速度卻比普通築基修士快了許多。
小金趴在他肩上,偶爾伸爪指向某處。
陸沉按照它指引避開了三處看不見的陷坑。
第一處陷坑下面全是鋒利黑刺。
第二處看似平坦,實際鋪著一層會吞噬靈力的泥漿。
第三處則有一根手臂粗的黑藤盤在落葉下,藤身上的細小孔洞正對著他們,像一排沒有眼白的眼睛。
陸沉經過時,黑藤輕輕動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黑藤立即縮回泥中。
「這裡的東西,都有意識。」陸沉低聲說。
小金回頭瞪了那片泥土一眼。
它們繼續向前。
衛青嵐那邊的戰鬥聲越來越近。
「有人在這裡!」
「別讓他們匯合!」
「先搶玉牌!」
幾道陌生聲音穿過霧氣,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
陸沉放緩速度。
前方是一片由黑樹圍成的狹長谷地,白霧從谷底一圈圈往上翻。七八名修士擋在谷口,衣著不屬於他認識的任何門派,也不是中原面孔。
袍服上繡著冰藍色的鋸齒紋,甚至從沒出現過。
他們顯然來自異界的勢力,卻在此刻站到在對面。
谷地深處,衛青嵐、蕭彥初和陳樹等人背靠一株古樹,正在抵擋這一批人的進攻。
衛青嵐手裡的短刃只剩半截,刀鋒上沾著綠色汁液。
蕭彥初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正在給自己敷止血藥。
陳樹和周野各守一側,身後躺著名失去行動能力的隊員。
「陸沉!」
衛青嵐看見他,立刻喊了一聲。
這一聲傳出,谷口所有人同時轉頭。
那一刻,林子裡的空氣仿佛停了。
一名高瘦修士盯著陸沉,忽然大喊:
「寒舟老大,渡標在他身上!」
聲音落下,十幾道目光齊齊落在陸沉身上。
有貪婪,有試探,也有毫不掩飾的殺意。
陸沉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只有掌心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細密的年輪紋路。它並沒有被繩子掛住,卻牢牢貼在衣服內側,仿佛原本就長在那裡。
陸沉記得很清楚。
從進入第四層到現在,他沒有觸碰過任何東西。
這枚木牌,不是他拿來的。
它自己出現了。
「別信他!」衛青嵐立刻喝道,「我們根本沒有見過渡標!」
谷口的修士沒有理會。
為首叫寒舟的高瘦修士抬手指向陸沉:「按照規則,渡標可奪。交出來,我們放你們過去。」
陸沉將木牌從衣襟里取下。
入手冰涼。
牌面沒有編號,沒有光幕標記,也沒有任何可以確認身份的靈力波動。
它看上去只是一塊普通木牌。
可陸沉剛剛握住它,體內那根暗藍色空間絲線便輕輕震了一下。
七顆星子同時亮起。
丹田深處,那縷融入空間絲線的赤紅力量也被牽動,沿著經脈一閃而過。
木牌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字。
起初只是幾道模糊的黑痕。
接著,黑痕一點點排列,凝成兩個古舊的字。
陸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兩個字,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可看到它們的剎那,體內陸家血脈竟自行震動,仿佛在久遠的歲月里,曾有人用這兩個字喚過他。
木牌上的名字終於清晰。
陸玄。
四周一片死寂。
衛青嵐看著木牌,眉頭緊蹙:「這是什麼?」
陸沉沒有回答。
他望著那兩個字,腦海里閃過一片模糊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站在一扇白色石門前,背影高大,衣袍獵獵。
那人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話。
「門不能只靠一個人守。」
畫面轉瞬即逝。
陸沉再想捕捉,識海已經恢復平靜。
谷口的修士見他遲遲不說話,以為他心中畏懼,立刻有人向前踏出一步。
「交出渡標。」
那人手中長槍一抖,槍尖指向陸沉胸口。
「否則,先殺了你,再取牌。」
陸沉抬起頭。
他沒有看那柄長槍,只看著手裡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的兩個字仍在緩慢滲出黑光。
陸玄。
這個名字,與他從未聽過,卻與陸家有關。
七八人圍了過來。
小金跳上陸沉肩頭,無聲地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