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婉清手握彎刀,緊繃的肩線緩緩鬆弛。
清冷的餘光一遍遍掠過身前背影。從黑風林初見相救,到彈指破葉二娘詭招,再到戲耍雲中鶴、輕鬆制住岳老三,這個少年總超出她預料。本領出眾,卻不會刻意張揚;待人有度,又不顯得刻意討好;性子偏淡,危難之時總能讓人安心。
唯獨段譽,站在最側邊,只靜靜旁觀。
他白衫凌亂,髮絲輕揚,看看憨直的岳老三,看看神色沉斂的葉二娘,再看看從容的向臨淵,心中滿是感慨。
「江湖之大,神人真的藏於山野。」
他低聲喃喃,語氣帶著茫然,「我自幼生長大理皇室,見遍天龍寺高手,竟不知天龍寺有這般少年人物。」
鍾靈扒著肩頭的閃電貂,小腦袋點個不停,嘰嘰喳喳小聲附和:「大哥哥最厲害啦!那些壞人全都打不過他!」
清脆話音落,場中短暫安靜。惡人見了他心存忌憚,孩童願意親近,旁人心中敬重,可向臨淵自己,並未把這些放在心上。
這份短暫安寧沒能維持多久。
山林深處,一股別樣氣息慢慢壓過來。
葉二娘臉色一肅,躬身垂首,語氣恭敬:「老大。」
岳老三也收了嬉鬧,站直身子,正色道:「老大來了!」
四大惡人之中,段延慶為首。
餘下三人縱使性情乖張,橫行滇西,唯獨對他發自內心敬畏。
山道盡頭,幽深林影之內,緩緩走出一道孤峭人影。
身形佝僂,雙腿殘廢,無法直立。全身重量都壓在一雙漆黑鐵杖上。杖身沉重黝黑,杖頭雕著古樸紋路,常年被手掌摩挲,泛著暗沉冷光。杖尖點地,每落一下,地面微微震顫,塵土輕輕揚起。
來人臉上布滿縱橫刀疤,皮肉扭曲,容貌盡毀。立在那裡,能看出歲月堆疊下的苦楚與執念。
段延慶。
四大惡人之首,惡貫滿盈。
世人多知他是滇西凶人,作惡無數,卻少有人曉得,他原本是大理儲君,本該坐上大理皇位。
年少宮變,皇室內亂,奸臣背叛。一夜之間,儲君之位被廢,身份剝奪,容貌四肢盡皆受損,從太子跌落泥沼。
一路漂泊求生,在隱忍中熬過大半生。
他捨棄昔日身份,成為惡人,窮盡半生所求,只為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大理皇位。數十年風霜磨去溫情,餘下偏執狠絕,那份執念再也不曾放下。
段延慶鐵杖輕點,一步步從陰影走出。嗓音沙啞粗糲,如同鐵石摩擦,緩緩響起:
「方才是誰,敗我三弟二妹?」
聲音不高,壓迫感沉沉,聽得人心頭髮悶。
岳老三立刻上前拱手,老老實實回話:「老大,是這位少年高手!武功出神入化,我打不過,想拜他為師,他還不收!」
這話一出,場中氣氛驟然古怪。
本是肅殺登場,眾人都等著一場對峙,誰知自家三弟打輸了,不想報仇,反倒一心拜師。
段延慶殘破的面容微微一頓,顯然被這話噎住。他本帶著怒氣前來,打算為弟妹出頭,尋對手算帳,沒料到會遇上這般情形。
葉二娘側臉微僵,悄悄移開目光,不願摻和。
心緒稍定,段延慶轉頭看向向臨淵。目光掃過少年清淡從容的眉眼,樸素素衣,還有他懷中安睡的孩童,眼底帶著審視。
「便是你,破我弟妹招式,壓我四大惡人聲勢?」
段延慶聲線冷硬,不帶半分情緒,「小小年紀,武學根基紮實,招式精妙,倒是難得。」
向臨淵抱著孩童,身姿挺拔,語氣平靜:「路見不平,順手為之罷了。」
「順手?」段延慶低低冷笑一聲,笑聲沙啞刺耳,「敗我四大惡人三人,攪動我布局,一句順手,便可揭過?」
他鐵杖微微抬起,杖尖凝起淡淡寒氣,四品一陽指內力在經脈蟄伏,蓄勢待發。
身為段氏遺脈,他苦修段氏絕學半生。身有殘疾,沒法施展全套段氏武學,獨將一陽指練至四品巔峰。借鐵杖施招,點穴精準,出手陰狠,招式刁鑽,勝過尋常段氏高手。
鐵杖當作手指,每一點都衝著要害。
「少年人,我惜你天賦。」
段延慶語氣帶著幾分勸誘,「棄了無謂的仁慈,隨我行事,他日我重登大位,可賜你一世榮華,江湖尊號。」
這既是招攬,也是試探,威壓暗藏。他自認武道浸淫半生,四品一陽指縱橫江湖,足以壓住眼前少年。縱使對方出手不凡,終究年紀尚輕,底蘊有限。
向臨淵聞言,只是輕輕搖頭:「不必。我無意朝堂榮華,亦不屑惡人權謀。」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描淡寫,回絕了段延慶以半生執念換來的許諾。
段延慶眼底陰寒漸濃。
不識抬舉。
軟言勸說無用,只能以武力分高下。
「既然如此,那便讓我看看,你這一身傲氣,到底配不配你的實力。」
話音未落,大戰驟然爆發!
沒有多餘鋪墊,沒有戰前廢話。
段延慶殘軀借力鐵杖,身形驟然疾沖而出!看似佝僂笨重的身子,速度卻快得詭異,殘影一晃,便橫跨數丈山道。
漆黑鐵杖凌空點落!
咻——
無形的四品一陽指真氣,順著杖尖迸發而出,凝練銳利,精準鎖定向臨淵胸前膻中大穴。
招式極陰、極准、極狠。
不同於尋常武者的劈砍廝殺,段延慶的武學,是絕境裡磨出來的殺招。不求華麗,只求制敵,一點封脈,一點廢功,一點奪生。
「小心!這是段氏一陽指!他的杖點穴,比尋常高手更毒!」段譽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高聲提醒,滿臉焦灼。他雖不會武功,但對段家絕學,從小就耳濡目染。
鍾靈瞬間攥緊小拳頭,緊張地盯著場中:「大哥哥躲開!」
木婉清全身緊繃,掌心彎刀蓄勢,隨時準備馳援,眼底滿是凝重。岳老三也收起嬉皮笑臉,死死盯著兩人對決,想看看自家未來師父的真正實力。
眾人目光齊聚場上,向臨淵神色未變分毫。
懷中孩童安穩熟睡,他單手護定,身姿從容佇立原地,不閃不避。
就在四品真氣將至身前寸許的剎那,他指尖輕輕抬起。
沒有鐵杖借力,沒有凶勢加持,僅僅一根食指,乾淨、純粹、通透。
一品一陽指!
段氏武學巔峰境界,至陽至純,中正平和,浩然正大。
一縷遠比段延慶凝練百倍、醇厚百倍的金色真氣,無聲凝聚指尖。
沒有刺耳破空聲,沒有刺眼光華,一股浩然正氣,穩穩對沖而出。
兩股一陽指真氣,半空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極輕的氣勁震顫。
段延慶引以為傲的四品真氣撞上一品指力,轉瞬潰散,抵擋不住。
余勢不減,精純的一品指力順勢推進,直逼段延慶身前!
段延慶瞳孔驟然猛縮。
不可能!
他苦修半生的四品一陽指,在江湖已是頂尖絕學,怎麼會被一個少年隨手一指擊潰?
來不及錯愕失神,常年廝殺的本能瞬間爆發,鐵杖急速橫擋,周身內力盡數暴漲,硬接這道浩然指力。
嘭!
沉悶氣勁炸開!
段延慶借力連連後退三步,鐵杖重重杵入泥土,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掌心經脈陣陣發麻,內力紊亂翻湧,胸口微微發悶。
這一招交手,他落了下風。
全場瞬間死寂。
段譽徹底看呆,雙眼圓睜,嘴巴微張,僵在原地,久久回神。
他自幼習聞段氏武學,知曉一品一陽指是天龍寺歷代高僧都難企及的境界,眼前少年,年紀輕輕,竟然修成圓滿一品!
岳老三瞪大銅鈴大眼,滿臉呆滯,隨即心頭狂喜,愈發認定,這師父,他拜定了!
葉二娘眼底徹底布滿忌憚,再也沒有半分僥倖。
一招之差,高下立見。
段延慶穩住心神,眼底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陰寒。他死死盯著向臨淵,沙啞開口:
「一品一陽指……」
「好,好!真好!」
兩聲讚嘆,聽不出善意,藏著挫敗與沉鬱。
他半生鑽研段氏武學,身殘志堅,以殘缺之軀修至四品巔峰,自認天賦不俗,卻不料被一個後生晚輩輕鬆壓過。
心中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差距。
短暫沉寂,段延慶眼底凶光再盛。
一陽指落敗,他尚有底牌!
殘軀再度發力,鐵杖漫天點出!
一瞬間,數十道指力真氣密密麻麻籠罩全場,上下左右封死所有閃避退路,點點皆要害,招招鎖經脈。
漫天陰寒指影,避無可避!
這是段延慶壓箱底的殺招,數十年生死廝殺沉澱的絕技,專為絕境制敵而生。
「我倒要看看,你的一品一陽指,能擋我多少招式!」
冷喝未落,漫天指力轟然壓頂!
眾人看得頭皮發麻,段譽心臟懸到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
可向臨淵依舊佇立原地,神色平靜,不起半點波瀾。
一陽指,只是段氏基礎絕學。
他真正的底牌,是六脈神劍。
凌駕一陽指之上,段氏第一無上武學!
只見他五指微張,掌心虛凝,周身浩然真氣流轉周身,通達五指經脈。
無需起勢,無需蓄力,無需口訣。
三道截然不同、通透凌厲的無形劍氣,自三指指尖迸發而出!
少商、商陽、中沖……六脈劍氣縱橫交錯,凌空鋪開,浩蕩浩然,覆蓋整片山道!
無形劍氣橫貫長空,精準、迅猛、磅礴。
相較於一陽指的單點破敵,六脈神劍是真正的遠程壓制,範圍鋪開,萬法破除!
漫天陰寒杖影、四品指力撞上浩蕩劍氣,盡數崩碎消融。
漫天指影如同冰雪遇沸水,轉眼消散。
劍氣余勢不減,穩穩鎖死段延慶周身所有退路,層層威壓落下,將他牢牢禁錮當場,動彈不得。
只要向臨淵指尖微動,劍氣便可瞬間貫穿他周身經脈,廢他畢生修為。
勝負已定。
段延慶渾身僵硬,鐵杖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無力。
六脈神劍!
數百年無人練成的段氏無上絕學!
竟然重現世間,落在這樣一個陌生少年手中!
他苦修半生的執念,引以為傲的武學,半生權謀的底氣,在對方彈指劍氣面前脆弱不堪。
良久,他才壓下心底所有震顫,陰惻惻開口,語氣沉鬱,帶著不甘的認輸:
「好,好,段氏失傳絕學,竟重現於你。」
這句話字字沉重,藏著一名強者落敗後的認可,還有半生執念落空的憋屈。
向臨淵收束劍氣,五指輕合,周身浩蕩氣息瞬間斂盡,恢復一身清淡平和,仿佛方才那場對決,從未發生。
他靜靜看著段延慶,不語不言。
段延慶死死盯著他,又掃過一旁全程呆滯的段譽,眼底算計收斂,殺意沉沉。
今日不敵,強行糾纏只會徒增傷亡,斷送半生籌謀。
他殘軀微沉,鐵杖輕點地面,緩緩後退,沙啞的嗓音帶著畢生執念的偏執,響徹山道:
「少年奇才,今日我認栽。」
「但你記住。」
「大理段氏的江山,本該是我的。」
「我段延慶隱忍半生,籌謀半生,這大理皇位,我遲早要親手拿回來!無人可擋,無人可阻!」
狠話落地,帶著孤絕的偏執,帶著敗者的不甘,迴蕩山林。
向臨淵聞言,只是淡淡抬眸,隨口吐出三字,輕描淡寫:
「隨便你。」
段延慶氣息一滯,被噎得無話可說,胸腔氣血翻湧,卻無可奈何。
打打不過,說說不服,氣場盡數被壓。
他深深看了向臨淵一眼,眼底藏滿忌憚與深意,不再多言,鐵杖輕點,轉身掠入幽深林影,身形轉瞬消失在山林深處。
四大惡人之首,黯然退走。
山道徹底恢復清淨。
風停,氣靜,戾散。
良久,段譽才猛地回過神,長長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震撼,久久無法平復。
他呆呆看著向臨淵,語氣滿是驚嘆:「臨淵兄……你竟修成了六脈神劍!傳說中段氏至高無上的絕學!方才那一仗,簡直驚為天人!」
「段延慶凶名震江湖,半生無敵,竟被你彈指碾壓,輕鬆逼退!」
他活了十九年,今日才算真正見識到,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鍾靈蹦蹦跳跳上前,滿眼星光:「大哥哥太厲害啦!那個壞老頭好兇,都打不過你!」
木婉清望著那道清淡挺拔的身影,心底的折服愈發濃重。
岳老三更是摩拳擦掌,上前就要跪地拜師,態度愈發虔誠。
向臨淵低頭,看了眼懷中依舊熟睡的孩童,眸光平靜。旁人看來驚天動地的一戰,於他而言,尋常而已。
此番一路風塵奔波,向臨淵一行人護送鍾靈回到谷中。
段譽、木婉清也一同入谷,打算借著這片安寧小住幾日,歇歇連日趕路的疲憊。
鍾靈終於回到自幼長大的山谷,心中卻空落落的。
從前她最愛這片山谷,日日林間嬉鬧,追蝶戲水,以為這一方小天地便是世間全部景致。
可一路行走,眼界打開,心境早已不同。再看這座困住自己十幾年的幽谷,只覺沉悶。安穩不假,拘束也是真。短短几日閒居,鍾靈只覺渾身不自在。
父母疼她,只盼她守在谷中,一世安穩,遠離江湖刀光。
午後風輕林靜,鍾靈思慮再三,走進堂屋,跟父母坦白心意。
「爹,娘,謝謝你們護我十幾年安穩。」她垂著眸,褪去往日嬌憨,神色格外認真,「但我不想一輩子守著山谷過日子。外面天地很大,我想出去走走,學武歷練,長長見識。」
甘寶寶心頭一緊,輕聲勸她:「靈兒,江湖太險,人心複雜,哪有家裡安穩?留在谷中平安度日,不好嗎?」
「不好。」
鍾靈輕輕搖頭,語氣軟,卻異常執拗:「一輩子無風無雨,也算虛度。我不想永遠躲在你們身後,做個不懂世事的小姑娘。我想跟著向哥哥闖蕩江湖,憑自己本事行路。」
鍾萬仇看著女兒篤定的模樣,心知她已然長大,眼界心氣都變了,再留也留不住。甘寶寶望著女兒,眼底情緒微動,心已明了,不再多說。
夫婦二人相視一嘆,萬般不舍,終究鬆了口。
「你既執意如此,爹娘不攔你。在外萬事謹慎,累了倦了,隨時回家。」
鍾靈眼眶微熱,重重點頭。
傍晚院外溪水潺潺,向臨淵、木婉清、段譽三人坐在庭院閒聊。
鍾靈抬步上前,望著向臨淵,無半點猶豫:「向哥哥,谷里太靜,我待不住,我想跟你出谷闖江湖。」
向臨淵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