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寺，大理城外，蒼山之麓。
今日山間卻湧來一陣帶殺氣的風，撥開層層薄霧，壓進寺里，連正殿的香火都淡了幾分。
這座名動天下的大理古寺，素來清淨，是段氏皇室世代供奉佛門的地方。寺中僧眾平日只聞梵音，少有外人踏足。可今日寺前石階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身披一件明黃色錦緞僧袍，金線織的紋路在雨後日頭下泛著光，袍角乾乾淨淨，不沾半點山塵。來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如冠玉，眉眼鋒利，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負手站在寺前，氣定神閒。
正是名震天下的吐蕃國師——鳩摩智。
他拾階而上，步履沉穩。一個出家人，身上卻看不出幾分慈悲相，倒像久居高位、慣於俯瞰他人的王侯，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商量的氣勢。
寺門裡，六位老僧早已候著。他們個個身披袈裟，手持禪杖，面色凝重。
為首的本因大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國師遠道而來，未曾遠迎，失禮了。「
鳩摩智也合十還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貧僧久慕大理天龍寺佛法高深，特來拜會諸位大師，討教禪理。「
話是客氣話，可那語調里，總透著一絲壓不住的傲。
本因大師不動聲色，將他讓進寺內。鳩摩智跟著往裡走，目光卻一直在四下打量，眼底那份審視，藏得不算深。
落座奉茶。鳩摩智先寒暄幾句，無非誇讚天龍寺佛法精妙、段氏禮佛虔誠。他禮數周到，話也說得漂亮，一整個人看上去溫和有禮，像個遠道求訪、尊崇佛法的得道高僧。
若是不知底細的外人在場，八成要被他這副模樣哄住，只當是難得的善知識。
可對面六位高僧，都不約而同地蹙了蹙眉。
他們見識過江湖上各色人等。這位國師的名聲，他們早有耳聞——面上修佛，骨子裡爭強好勝，一身僧袍裹著的貪與傲，比尋常武人還重。今日無緣無故登門，怕不是來交朋友的。
果然，寒暄過後，鳩摩智話鋒一轉：「久聞段氏一脈藏有六脈神劍這門絕學，乃是天下第一武學。貧僧仰慕已久，今日特來，想請諸位大師賜教一番。「
此言一出，六位高僧臉色微變。
本因大師沉聲道：「六脈神劍是我天龍寺鎮寺之寶，向來不傳外人。國師若是誠心禮佛，我等自然歡迎；若為這門武學而來，怕是要失望了。「
鳩摩智不怒反笑：「大師此言差矣。佛法無邊，普度眾生。六脈神劍既是絕世武學，理當為天下蒼生所用。大師固守一隅，豈非讓明珠蒙塵？「
話說得冠冕堂皇，六位高僧卻聽得明白——什麼論道交好，分明是衝著六脈神劍來的。
本因大師眉頭微皺，語氣多了幾分戒備：「六脈神劍傳自段氏先祖，是段氏一脈的不傳之秘。「
「哦？「鳩摩智挑眉，「不知是什麼規矩？「
「唯段氏嫡系子弟方可傳承此術。「本因大師道，「這是先祖立的規矩，不論你是吐蕃國師，還是王侯將相，都不能破。「
鳩摩智聽了，緩緩搖頭，臉上浮起一絲玩味：「大師此言差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本因大師：「貧僧今日既已到此，又豈會空手而歸？「
這話一出，六位高僧心裡都提了起來。他們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本因大師沉聲道：「國師這是何意？莫非真要與我天龍寺為難？「
鳩摩智低低笑了，笑聲清朗：「大師誤會了。貧僧從不為難任何人，只是想來討教一番六脈神劍的精妙。若大師肯賜教，貧僧便以吐蕃國師之名，與貴寺結個善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謙和，骨子裡卻全是圖窮匕見的意味。他許下的不過一句空口盟約，要換的卻是天龍寺百年的鎮寺絕學。
六位高僧心裡都明白，只是面上不露。
本因大師緩緩搖頭，語氣堅決：「國師好意，老衲心領了。只是這門武學，實在不便外傳，還請國師見諒。「
鳩摩智臉上那點笑意，這才一點點收了回去。他負手而立，周身的勢頭跟著變了，一股灼人的壓迫從他身上漫開：「既然如此，那貧僧只好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一動，磅礴的勁氣轟然散開。方才還是和風細雨的大殿，轉瞬就被一股熱浪裹住，殿前古樹枝葉簌簌亂響，檐角銅鈴急促亂鳴，滿寺的肅殺之氣，一下就被他一個人提了起來。
方才還溫文爾雅的僧人，一轉眼露了本相，是個霸道狂傲的武林頂尖高手。
本因大師面色驟變，急聲喝道：「結陣！「
六位高僧身形同時一動，各占方位，布下一道劍陣。六股柔和的佛門真氣同時湧出，交織相連，凝成一道淡金色的渾厚氣牆，護住整座大殿。
六脈劍陣，號稱天龍寺最強守御之陣。若各脈都能修成圓滿，防禦力冠絕天下。
可鳩摩智看那陣法，臉上不見半分忌憚，反倒牽起一抹戲謔的笑：「就憑這殘缺的陣法，也想攔住貧僧？「
他雙手合十，再猛然分開。一道赤紅如血的火焰刀氣自掌間暴漲，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破空銳響，狠狠轟向那道淡金色氣牆。
轟！
一聲巨響，大殿為之震顫。淡金色氣牆劇烈晃動，仿佛下一刻就要裂開。
鳩摩智一擊不中，身形不停。他腳步輕踏，身形遊走，雙手輪番起落，一道道赤紅火焰刀氣連綿不絕地轟出，一刀快過一刀。
漫天赤紅刀光罩住整座月台，熱浪滾滾，壓得人透不過氣。
六位高僧合力撐著劍陣，臉色卻越來越沉。六脈神劍晦澀難通，他們多年也沒能參透，此刻結成的劍陣遠非全盛，又哪裡扛得住鳩摩智這般猛攻。陣勢一點點被壓下去，落了下風。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淡金色氣牆上，終於現出一道裂縫。接著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六脈殘陣應聲崩碎！漫天金色氣勁四散炸開，化作點點碎光，消散在風裡。
「噗——「
本因大師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其餘幾位高僧也受了反震之力，一個個面如金紙，搖搖欲墜。
鳩摩智負手立在月台正中，氣勢睥睨，像是從沒出過手。他連出數十記火焰刀，氣息卻不見半點虛浮。這人武功，的確撐得起他那份狂傲。
他掃視眾人，語氣帶著說不出的輕慢：「六脈神劍，不過如此。天龍寺千年威名，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六位高僧面色慘然，一時都說不出話。他們修禪半生，卻連祖傳的絕學也護不住。可即便如此，他們仍撐著身子，死守在山門前——這口心氣，是天龍寺傳下來的。
千鈞一髮，生死一線。
就在鳩摩智邁步要往大殿深處走、去取六脈神劍劍譜的時候，殿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蒼老低沉的聲音：「住手。「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滿殿的殺伐之氣竟生生被他這一聲按住了。
鳩摩智身形一頓，眉頭微皺，抬眼望去。
大殿深處的陰影里，一位老僧緩緩走了出來。他鬚眉皆白，面色枯槁，一襲灰僧袍，乍看平平無奇。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攝人的精光。
正是天龍寺輩分最高的枯榮大師。
鳩摩智上下打量他，臉上浮起一絲玩味：「這位大師是？「
本因大師勉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拱手道：「這位是敝寺枯榮大師，我天龍寺輩分最高的前輩。「
「枯榮大師？「鳩摩智目光一閃，顯然有些意外，「久仰大名。不知大師出關，是有何指教？「
枯榮大師緩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沉靜，緩緩開口：「國師所求，無非是六脈神劍。但此劍是我天龍寺鎮寺之寶，非段氏嫡系不可傳。「
「貧僧今日，便要看看，你這六脈神劍，究竟能不能擋住我的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