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耶納村外的土路坑坑窪窪。
魯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
鞋底踩進積水坑。泥漿濺到亞麻短褲上,濕乎乎地貼著大腿。
他大口喘著粗氣。
肺里像塞了一團帶刺的乾草,每吸一口氣都拉扯著疼。
四歲的身體實在太弱了。跑了不到半里地,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
但他停不下來。
「老婆……我的青梅竹馬老婆……」
心聲像野草一樣瘋長,填滿了這具幼小的身軀。
魯迪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
咸澀的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顧不上揉,瞪大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白樺樹林。
前世看了那麼多動漫。這種開局被欺負的綠髮半精靈,絕對是欽定的女主角。
「只要我放個水球,把那幾個熊孩子打跑。」
「然後遞上一塊乾淨的手帕,溫柔地問她有沒有受傷。」
魯迪在腦子裡反覆排練台詞。
嘴角忍不住咧開,露出一個自認深情的笑。
他仿佛已經看到半精靈蘿莉撲進自己懷裡,甜甜地喊著「魯迪哥哥」的畫面。
前世靈魂的虛榮心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兩分。
二樓臥室。
維恩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土路上狂奔的背影。
魯迪腦子裡的粉色廢料,順著空氣全飄了上來。
實在太吵了。
維恩揉了揉耳朵。
截胡這種事,他本來沒多大興趣。
但讓這個心智扭曲的三十歲大叔去禍害小女孩,有違他的審美。
「還是我來吧。」
維恩放下挽到一半的袖口。
六眼的視界瞬間拉遠。
穿透了村舍的屋頂,直接鎖定了村口樹林邊緣的魔力坐標。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捻。
蒼。
引力在這個異世界,被六眼解析為空間距離的強行壓縮。
不需要任何魔法陣。更不用念誦那些又長又臭的咒語。
空氣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窗前的空間驟然塌陷。
維恩的身影憑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道微弱的氣流,捲起窗台上的半片枯葉。
土路上。
魯迪正跑得起勁。
耳邊突然炸開一陣尖銳的氣流聲。
一道狂風貼著他的頭皮刮過。
風壓太大。魯迪腳下一個踉蹌,右腳絆左腳,直接摔進了路邊的野草堆里。
「哎喲!」
他臉朝下砸在草皮上,吃了一嘴的草籽。
呸呸連吐兩口。
魯迪揉著摔疼的膝蓋爬起來,四下張望。
土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剛才刮颱風了?」
魯迪嘀咕了一句,甩掉手上的泥。
他咬著牙,強忍著膝蓋的酸痛,繼續往前跑。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女主劇情,已經提前結束了。
白樺樹林邊緣。
三個光著腳的村童圍成一圈。
中間蹲著個瘦小的身影。
她穿著不合身的寬大舊衣服。肩膀縮成一團。
綠色的短髮上沾滿了黃泥,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魔族!噁心的魔族!」
領頭的高個子男孩抓起一把濕泥巴,用力砸了過去。
啪。
泥巴精準地砸在女孩的臉上。髒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沒有哭。只是把頭埋進臂彎里,死死護住臉。
「頭髮是綠色的,跟斯佩路德族一樣可怕!」
另一個胖男孩撿起一根干樹枝,毫不留情地戳著女孩的肩膀。
「滾出我們村子!」
女孩死死咬著下嘴唇。
身子因為恐懼不住地發抖。
她抱緊膝蓋,準備迎接下一波泥巴雨。
這就是她的日常。因為這頭綠髮,她在這個村子裡沒有朋友,只有無盡的惡意。
突然,頭頂的光線暗了一下。
風停了。
周圍嘈雜的叫罵聲像被掐斷了脖子,戛然而止。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
一個銀髮男孩站在她面前。
個子不高,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衣。
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打在他的銀髮上,泛著好看的微光。
三個熊孩子舉著泥巴,張大嘴巴呆在原地。
維恩連手都沒抬。
無下限的斥力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了三尺。
空氣扭曲了一下。
砰!
像是一堵無形的空氣牆橫掃過去。
三個熊孩子胸口一悶,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被掀飛出兩米多遠。
重重地摔在落葉堆里。
手裡的泥巴全糊在了自己臉上。
「哇——」
胖男孩最先哭出聲。
他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鬼啊!」
三個熊孩子嚇破了膽。頭也不敢回,哭喊著朝村里跑去。
跑得太急,鞋掉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白樺樹葉的沙沙聲。
維恩轉過身,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孩。
希露菲葉特。
她臉上的泥巴幹了一半,結成灰色的硬塊。
那雙像綠寶石一樣的眼睛,正驚恐地看著維恩。
她往後縮了縮,後背死死貼著粗糙的樹幹。
她害怕這個新來的男孩會用更可怕的魔法對付她。
維恩微微彎腰。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
動作很輕,掌心向上。
白皙的手指在陽光下乾淨得一塵不染。
希露菲呆住了。
從來沒有人對她伸出過手。
村裡的大人看到她的綠頭髮,都會刻意避開。小孩只會拿石頭和泥巴砸她。
她看著眼前這個像天使一樣的男孩。
心臟突然開始狂跳。
撲通,撲通。
希露菲的臉頰迅速躥紅。
紅暈從耳根一路燒到了脖子。連頭頂的綠頭髮似乎都跟著發燙。
她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手心全是汗。
男孩淡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厭惡。只有平靜。
希露菲咬著下嘴唇,慢慢鬆開抱緊膝蓋的雙手。
她在褲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的泥。
生怕弄髒了那隻好看的手。
然後怯生生地,將那隻還在發抖的小手遞了過去。
就在手指即將碰觸的瞬間。
樹林外的土路上,傳來一陣拉破風箱般的急促喘息聲。
「呼……呼……終於到了!」
魯迪雙手扶著膝蓋。肺管子像要炸開一樣疼。
他猛地抬起頭,滿懷期待地看向前方。
陽光正好穿過樹冠。
照亮了林地中央的那兩個人。
銀髮男孩彎著腰,溫柔地遞出手。
渾身是泥的綠髮蘿莉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羞答答地把手交了出去。
畫面唯美得像一幅昂貴的油畫。
魯迪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著嘴,灌進一大口帶著泥腥味的風。
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