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迪雙手扶著膝蓋。肺里的空氣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氣管。
他的目光釘在前方十幾米外。
維恩的指尖,剛好碰到了那隻沾滿泥巴的小手。
微涼。柔軟。
希露菲的肩膀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想往回縮。但維恩握得很穩。
魯迪腦子裡的粉紅泡泡「啪」地全碎了。
他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記悶棍。張著嘴,灌了一肚子夾著泥腥味的冷風。
「我的劇本……」
「明明是我先跑過來的。」
魯迪邁開像灌了鉛的腿,往前走了兩步。腳底踩斷了一根枯樹枝。
咔嚓。
聲音驚動了希露菲。
她猛地轉過頭。那雙像綠寶石一樣的眼睛裡寫滿驚恐和警惕。
她看清了魯迪。
一個滿身是草籽和黃泥、喘著粗氣的小男孩。
希露菲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迅速躲到維恩身後。雙手死死揪住維恩乾淨的白襯衣下擺。
只露出一隻眼睛,防備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維恩偏頭看了一眼魯迪。
六眼的視界裡,魯迪體內的魔力像是一鍋熬糊的粥,亂七八糟。
心聲更是吵得讓人頭疼。
維恩沒理會這個破防的弟弟。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希露菲身上。
小女孩身上太髒了。
黃泥巴在亞麻短衫上結成了硬塊,散發著一股淺水溝里的腥臭味。
維恩鬆開她的手。
「別動。」他輕聲說。
希露菲立刻站得筆直。連腳趾頭都緊緊摳在落葉堆里,一動不敢動。
維恩伸出食指。沒有念咒,也沒有結印。
半空中的水元素直接被六眼剝離出來。
不是洛琪希那種狂暴的用來破壞的水球。
一股溫和的細小水流憑空出現。
水流像一條透明的絲帶,繞著希露菲的身體盤旋而上。
泥塊被水流捲走,連衣服褶皺里的沙子都沒落下。
水流帶走了污垢,卻沒有弄濕她的衣服。這是對水分子近乎病態的精密控制。
緊接著,一縷暖風從她頭頂吹下。
綠色的短髮瞬間變得乾爽蓬鬆。帶有陽光暴曬後的好聞氣味。
希露菲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滑溜溜的,泥巴全沒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只比她高一點點的銀髮男孩。
光線打在他的側臉上。皮膚白得有些晃眼。
希露菲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臉上的溫度直線上升。
紅暈從脖子根一路燒到了耳朵尖。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
「這頭髮……」維恩開口。
希露菲心臟猛地一抽。剛升起的暖意瞬間結冰。
她慌亂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腦袋。
「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細得像蚊子嗡嗡。
「因為我是綠頭髮。跟魔族一樣可怕。」
「如果你討厭,我可以拿泥巴把它塗黑。求你不要趕我走……」
維恩看著她發抖的肩膀。
斯佩路德族的綠髮詛咒。在這個世界上,綠色代表著絕對的恐怖。
他伸出手,撥開希露菲捂在頭頂的手臂。
指尖穿過她柔軟的綠髮。
「很好看。」
維恩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像白樺樹剛長出的新葉子。也像森林裡的精靈。」
「誰說這是魔族的顏色?」
希露菲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綠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水汽。
從來沒有人這麼對她說過。
父母看著她只會無奈嘆氣。村裡的同齡人只有厭惡和打罵。
眼前這個人,說她的頭髮好看。
希露菲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胡亂用袖口擦著臉頰。
手重新抓住了維恩的襯衣下擺。
這次抓得很緊。細小的指關節泛著白。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死死盯著維恩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
完全淪陷。成為了他最忠誠的信徒。
旁邊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咳嗽聲。
魯迪終於挪到了兩米外。
他看完了全過程。
洗泥巴,摸頭殺,言語攻略。
維恩把他的劇本演了一遍。而且效果好得離譜。
魯迪酸得牙根都軟了。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不行,我得搭上話。」
「只要我展現出我兩世為人的成熟和幽默,她一定能發現我的內在美。」
魯迪清了清嗓子。強行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
但他忘了,自己剛才摔了一跤,臉上全是黃泥巴和被草葉劃出的紅痕。
配合上那個刻意討好的笑,整個人透著一股怪蜀黍的味道。
「那個……你好。我是魯迪烏斯。」
魯迪往前湊了一步,伸出黑乎乎的手。
希露菲嚇了一跳。
她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魯迪。
滿臉泥巴。笑得很奇怪。
這打扮,跟剛才用泥巴砸她的那三個熊孩子簡直一模一樣。
「壞人!」
希露菲尖叫一聲。整個身子猛地縮到了維恩背後。
她閉著眼睛,雙手抱住維恩的腰,瑟瑟發抖。
魯迪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凝固了。
風吹落一片枯葉,打在他的鼻尖上。
「壞人……」
這兩個字像兩把錐子,精準地鑿進他三十多歲靈魂的心臟。
他只是想交個朋友。
為什麼會被當成變態壞人?
維恩看著石化的魯迪。
腦子裡全是魯迪崩潰的心聲,吵得像菜市場。
「輸了……徹底輸了……」
「連個好感度都沒刷上,直接被判定為敵對勢力。」
維恩扯動嘴角。
他沒理魯迪。轉身牽起希露菲的手。
「走吧。送你回去。免得路上遇到怪人。」
維恩特意把「怪人」兩個字咬得很重。
希露菲乖巧地點頭。紅著臉,任由維恩牽著走出了樹林。
魯迪站在原地。
像一截爛木頭。
半晌後,他垂下頭,慢吞吞地轉過身。
一步一步往布耶納村挪。背影說不出的淒涼。
那天晚上,魯迪連晚飯都沒吃。
把自己裹在被子裡裝睡。
第二天上午。
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泥水坑已經干透了。
魯迪坐在走廊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聊地在沙地上畫圈。
他在反思昨天的失敗。
「昨天是個意外。我太著急了。」
「沒洗臉就去搭訕,這是重大的戰術失誤。」
「等下次有機會,我一定要挽回形象。」
院子的木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魯迪抬起頭。
一個瘦小的人影站在門外。
穿了一件有些破舊的寬大短衫。腳上是一雙草鞋。
綠色的短髮洗得很乾淨,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扒著門框,綠寶石一樣的眼睛在院子裡四處搜尋。
是希露菲!
魯迪眼睛一亮。手裡的樹枝都扔了。
她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難道她昨天其實注意到了我的特別,今天是特意來找我的?
魯迪在褲子上搓了搓手,剛準備站起來打招呼。
希露菲看到了坐在院子木椅上曬太陽的維恩。
她眼睛瞬間亮起。一路小跑過去。
「維恩哥哥。」她聲音脆生生的。
魯迪又一次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嬌小的背影。
這扁平的身材。這中性打扮的舊衣服。加上男孩子一樣的短髮。
他前世好歹閱片無數,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驚人的猜測。
「難道……是男孩子?」
魯迪在心裡瘋狂推演。
「對啊。她昨天穿得那麼破。臉又這麼清秀。肯定是男孩子。」
「這麼可愛的男孩子,難怪維恩那麼上心。」
「原來維恩是個變態!他喜歡男孩子!」
魯迪心裡的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
甚至覺得維恩有些可憐。一個絕頂天才,居然是個彎的。
就在他準備開口嘲諷一句的時候。
維恩轉過頭,看著魯迪。
六眼捕捉到了那堆亂七八糟的心聲。
維恩端起旁邊的木杯,喝了一口水。
「收起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維恩聲音不大,但在院子裡很清晰。
「希露菲是個可愛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