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上傳來刺骨的冰涼。
愛麗絲渾身的汗毛倒豎。喉嚨里的尖叫被死死卡住。
五指像鋼箍一樣收緊。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皮膚,直接扎進頸椎骨。
她張大嘴巴。肺里的空氣被強行擠壓,發不出一絲聲音。
床底的陰影如沸水般翻滾。
一個高挑的身影從墨汁般的影子裡緩緩站起。
白髮如瀑。垂至腰間。
紅色的雙瞳在黑暗中亮起。像兩滴剛凝固的死血。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頭頂上方的金色法陣轉動了半寸。「咔噠。」金屬齒輪咬合的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敲擊。
魔虛羅。
作為伴生守護式神,她的規則簡單且絕對。任何未經允許靠近主人的活物,皆為威脅。
愛麗絲雙腳離地了。
魔虛羅單手掐著她的後脖頸。像拎著一隻沒長毛的雞崽,把她直挺挺地拎到了半空。
愛麗絲個子不矮。但在魔虛羅手裡輕得像團棉花。
強烈的窒息感瞬間湧上大腦。
臉頰由紅變紫。青筋在額角一條條暴起,劇烈跳動。
雙腿在半空中胡亂踢蹬。
真絲睡裙卷到了大腿根。白皙的小腿在空氣中亂晃,腳趾絕望地向下抓撓。
踢不到任何實物。只有虛無的空氣。
她雙手死死扒住魔虛羅的手腕。
那隻蒼白的手腕細得可憐。卻像澆築了鐵汁,紋絲不動。
冰涼的觸感凍得她渾身打戰。
腦子裡那些關於生猴子的粉紅幻想,全被這冰冷的絕望碾成了粉末。
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氣聲。「放……開……」
維恩躺在床上。閉著眼。
六眼的視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用幾分力度的斥力把她彈開。
沒想到魔虛羅的護主判定如此死板。直接越過了他的主觀指令,切入自動防禦程序。
他索性放鬆了肩膀的肌肉。看戲。
魔虛羅沒有直接捏碎愛麗絲的頸椎。這是底線規則的限制。因為維恩潛意識裡沒有產生殺意。
但威脅必須清除出安全區。
魔虛羅轉過身。赤著腳踩在胡桃木地板上。
沒有腳步聲。連地板的嘎吱聲都沒踩出來。
她拎著還在手舞足蹈的愛麗絲,徑直走向房間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愛麗絲被拖在半空。眼角的餘光看到了窗外的夜色。
恐慌在心底炸開。
魔虛羅空出來的左手握住黃銅把手。往外一推。
「嘎吱。」
窗戶開了一半。夜風瞬間灌進臥室。
吹起魔虛羅白色的長髮。幾縷髮絲掃過愛麗絲脹紅的臉頰。
愛麗絲瞪圓了眼睛。眼眶裡滲出生理性的眼淚。
這裡是二樓。距離地面有七八米高。
下面鋪著碎石小路。還有一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黃楊木灌木叢。
魔虛羅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紅瞳里倒映著清冷的月光。
手臂往前一伸。把愛麗絲懸空在窗外。
五指鬆開。
沒有一絲猶豫。
愛麗絲感覺後頸的壓迫感消失了。大量冷空氣倒灌進氣管。
她剛吸進半口氣。身體就失去了重力。
自由落體。
「啊——!」
半聲尖叫剛衝出喉嚨,就被夜風堵了回去。
失重感讓她的胃液一陣翻騰。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單薄的睡裙。絲質布料貼在皮膚上,冷得刺骨。
她張牙舞爪。試圖抓住些什麼。
磚牆。窗台。空氣。
全抓空了。
兩秒的時間,在恐慌中被拉得無限長。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愛麗絲精準地砸進了樓下的黃楊木灌木叢里。
乾枯的樹枝被重力砸斷。發出密集的「咔嚓」聲和葉片摩擦的沙沙聲。
硬木枝條劃破了她的胳膊和小腿。幾道血痕往外滲著血珠。
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腐葉的腥氣。
她趴在灌木叢里。摔得七葷八素。
腦袋裡嗡嗡作響。五臟六腑像移了位一樣疼。
所幸灌木叢夠厚。卸掉了大半的衝擊力。骨頭沒斷。
愛麗絲咬著牙,把臉從泥土裡拔出來。
吐出一嘴的碎樹葉。
她不敢出聲。怕引來巡夜的護衛。
要是被發現堂堂伯雷亞斯大小姐,穿著睡裙趴在維恩窗下的灌木叢里。
她這輩子都沒臉見人了。
她捂著摔疼的後腰。抬起頭。
二樓的窗戶前。
那個白髮紅瞳的怪物少女,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眼神里沒有嘲笑。只有絕對的冷漠。
「啪。」
窗戶被無情地關上。隔絕了視線。
愛麗絲吸了吸鼻子。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一瘸一拐地爬出灌木叢。像只落水狗一樣,貼著牆根往自己的臥室挪。
滿腦子的浪漫幻想,全變成了渾身的泥巴和刮痕。
房間裡。
魔虛羅關好窗戶。轉身。
身形漸漸變淡。像霧氣一樣重新融進床底的陰影里。
維恩在床上翻了個身。
被子卷在腰間。
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微微抽動。
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憋笑憋得腹肌發酸。
這丫頭平時囂張跋扈,總算吃了個大虧。
有了今晚這齣,估計她十天半個月都不敢再靠近這扇門半步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閉上眼。繼續睡覺。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羅亞鎮的薄霧還沒散盡。
伯雷亞斯主宅的一樓書房內。
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書桌上堆著十幾本厚厚的羊皮帳冊。
封皮上的牛皮繩被粗暴地扯斷了。扔了一地。
菲利普坐在寬大的高背椅上。後背沒有靠實,整個人前傾著。
他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報表。
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紙張邊緣被汗水捏得發皺。
冷汗順著他蒼白的額頭往下淌。
匯聚在下巴尖上。滴在實木桌面上。砸出一朵小水花。
「北邊的赤炎峽谷塌方了?商道全毀?」
他的聲音在發抖。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
站在對面的管家低著頭。腰彎成了九十度。
大氣都不敢喘。額頭上的汗比菲利普還多。
菲利普猛地抓起另一本帳冊。一把翻開。
羊皮紙撕裂的脆響在書房裡格外刺耳。
指尖划過那一排排觸目驚心的赤字。
「精鋼礦的車隊被劫……黑狼盜賊團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路線!」
他一巴掌拍在帳本上。灰塵震起。
「路線是絕密!只有三個人知道!」
管家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
「老爺,不僅是礦石。」
「城西的鐵匠鋪拒收我們的貨。幾大商行聯手放話,半個月內不收伯雷亞斯家族的任何散貨。」
「他們寧願付違約金,也不肯收我們一片鐵皮。」
菲利普呼吸急促。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他鬆開手。那張捏皺的報表飄落在桌面上。
完了。
王都那邊的窟窿,現在變成了一個填不滿的黑洞。
資金鍊斷得乾乾淨淨。
一夜之間。三條財路全被掐死。
沒有任何預兆。對方的手段狠辣、精準。就像是在他肚子裡放了雙眼睛。
把伯雷亞斯家族最脆弱的命門,拿刀尖抵住了。
菲利普看著桌上的一堆帳本,冷汗一滴滴砸在紙面上,聲音都在發抖:「這……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