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暈開了帳本上的墨跡。
菲利普死死抓著羊皮紙。指甲快把紙戳破了。
汗珠順著他有些謝頂的腦門往下滾。一滴滴砸在黑色的數字上。
那些昂貴的金絲墨水被泡成了一團污跡。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墨塊。
書房裡的空氣像凝固的豬油。死死堵住了他的喉管。
他張著嘴,像一條離水快要渴死的魚一樣大口抽氣。胸腔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他一把推開面前的破產報表。
手背磕翻了黃銅墨水瓶。
黑色的墨汁流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在地毯上,滲進昂貴的天鵝絨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菲利普兩隻手在堆積如山的帳本里瘋狂翻找。
「不對……這不可能……」
他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他渾然不覺。
翻開城南糧草庫的帳冊。
滿篇的赤字。紅色的墨水像血一樣刺眼。
上個月還堆積如山的三個大糧倉,現在全被低價抵押了出去。抵押對象是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的空殼商行。
他用力翻過一頁,手指撕裂了紙張。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翻開鐵礦石的運輸單。
全線停擺。羅亞鎮周圍所有的鐵匠鋪和商行,都統一口徑轉投了一個全新的供貨商。
伯雷亞斯家族的生鐵塊堆在倉庫里,生了厚厚一層紅鏽,一塊都賣不出去。
再去翻地下公會的暗殺和走私名錄。
那些往日裡拿錢辦事的鬣狗傭兵。那些把刀口舔血當家常便飯的刺客。
一夜之間全換了主子。
甚至連賭場保護費的流水帳,都已經被人在暗中截斷。
所有的資金流向。所有的貨物轉運渠道。所有能在暗中掌控這座城市的灰色產業。
全在暗中匯聚成一條線。
像一根帶刺的絞索,死死勒住了伯雷亞斯家族的脖子。越收越緊。
菲利普哆嗦著手。
他從那堆廢紙最底下,抽出一張蓋著血紅印泥的匯總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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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羅亞鎮地下商會聯盟的入會書。
抬頭赫然寫著四個大字:「維恩商會」。
菲利普的視線往下移。
死死盯住契約右下角的簽署印章。
那不是普通的火漆封印。
是一枚用魔力固化的微縮圖騰。淡藍色的紋路在羊皮紙上泛著微光。
一個完美的六芒星,中間是一隻眼睛的圖騰。
維恩的魔力波動。
這股魔力,昨天剛在城牆上把幾十萬魔物轟成灰燼。那種仿佛能把靈魂碾碎的威壓,菲利普死都不會認錯。
書房厚重的紅木門被推開。門軸摩擦,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
菲利普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渾身猛地一哆嗦。
手裡的羊皮紙掉在墨水潭裡。大半張紙瞬間被染黑。
維恩走進來。
身上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開。
銀色的短髮沒怎麼打理,透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
他連門都沒敲。
步伐不急不緩。鹿皮軟靴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在菲利普聽來,那每一步都像是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老管家跟在維恩身後。
低著頭,渾身發抖。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
「老爺……維恩少爺他直接進來了,我攔不住……」
「出去。」維恩沒回頭。聲音平淡。
管家如蒙大赦。趕緊退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
鎖舌咬合。
「吧嗒。」
書房成了一個封閉的鐵籠。
維恩走到書桌前。
他沒有去看菲利普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滿桌的狼藉。打翻的墨水,撕碎的帳冊,還有那張浸泡在黑水裡的契約。
然後,他繞過寬大的實木書桌。
在菲利普驚恐的注視下。
維恩直接坐在了那把代表著伯雷亞斯家主權威的高背皮椅上。
主位。
菲利普被逼得往後退了兩步。
後背重重撞在一排兩人高的書架上。
幾本厚重的王國法典砸下來。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甚至沒感覺疼。只是張著嘴,像個木偶一樣僵在原地。
維恩靠在椅背上。
右腿搭在左腿上。雙手交叉,隨意地擱在腹部。
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曬太陽。
書房裡死一樣的寂靜。只有落地鐘的滴答聲在迴蕩。
「你……」菲利普喉嚨里擠出一個破音的字。
他指著維恩。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樹葉。
「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個商會?」
「三個月前。」維恩看著他,語氣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就在你打算讓我當愛麗絲的免費打手,幫你們家族清理政敵的時候。」
菲利普腦子裡轟的一聲。
三個月前。那時候維恩剛來羅亞鎮。展現出超越認知的魔法天賦。
菲利普自以為是個高明的獵手。
他用愛麗絲去拉攏維恩。在暗中許諾各種好處。甚至默許女兒去接近這個危險的男孩。
他想把這個天才死死綁在伯雷亞斯家族的戰車上。
他以為自己在馴服一頭幼獅。等獅子長大,就能幫他咬死王都那些競爭對手。
現在他才發現。
自己才是被圈養的那頭豬。
維恩連看都沒看他拋出的誘餌。
直接把手伸進伯雷亞斯家族的肚子裡。把五臟六腑掏了個乾乾淨淨。
換上了他自己的機械零件。
現在的羅亞鎮,除了頭頂還掛著伯雷亞斯的名字。底下的每一塊磚,每一枚銅幣,都刻著維恩的烙印。
「你這是謀逆!」菲利普強撐著最後一絲貴族的臉面。
他大口喘著氣。唾沫星子噴在空氣中。
雙眼布滿紅血絲,像個輸光了全部身家的賭徒。
「我是阿斯拉王國的上級貴族!我是這裡的領主!」
「你吞了我的產業,王都那邊不會放過你!王國騎士團會踏平你的商會!」
維恩換了個坐姿。
他伸出手,從桌上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根雪茄。
拿在手裡把玩。
「王都?」
維恩笑了出聲。沒帶什麼溫度。
「你在王都包養情婦的三十萬金幣虧空,今天中午就要到期了吧。」
菲利普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北邊的精鋼礦沒了。那是你最後的籌碼。」
維恩指尖燃起一小團紅色的火屬性魔力。
湊近雪茄。
「羅亞鎮的商會拒收你的貨。你的資金鍊已經斷成灰了。比這雪茄燒得還乾淨。」
維恩沒有點燃菸葉。只是讓火光照亮了周圍的空氣。
橘黃色的火苗跳動著。映亮了他淡藍色的眼瞳。
「明天一早,王都的催債信就會擺在你的桌上。」
「後天,你會因為私自挪用軍需礦石被上議院彈劾,剝奪貴族頭銜。」
「大後天,你會被押上斷頭台。身首異處。」
維恩指尖的火光熄滅。房間裡暗了幾分。
「你的妻子,還有那個成天腦子裡只有粉紅廢料的愛麗絲,會被賣到下等奴隸市場。」
「這就是你惹怒王都的下場。」
菲利普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乾。
「不……不行……」
他瘋狂搖頭。冷汗甩在地毯上。
「我是紹羅斯的兒子……我是……」
「你那個暴躁的父親保不住你。他連自己的領地都快管不明白了。」維恩打斷了他。
「現在能救你的,只有維恩商會。」
菲利普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絕望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的全身。凍結了骨髓。
他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膝蓋重重砸在硬木地板上。骨頭碰撞的悶響在書房裡迴蕩。
他頹然跪倒在地。
徹底臣服。
腦袋垂在胸前。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落下來,像一堆枯草。
引以為傲的權謀和算計。在這個四歲小孩面前,幼稚得像個笑話。
他原本想利用維恩,現在才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反向圈養。
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只要對方一個念頭,伯雷亞斯家族就會灰飛煙滅。
維恩沒有去看地上那條喪家之犬。
他拿起那根雪茄。在指尖隨意地轉動。
雪茄乾燥的菸葉摩擦著指腹,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淡藍色的六眼看向窗外。
視線穿透了羅亞鎮厚重的城牆,望向更遠的北方。
「羅亞鎮太小了,把觸手伸向王都吧。」
維恩停下轉動雪茄的手。
「我的財力,要碾壓整個阿斯提拉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