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的手指搭在半空。
指尖前方的空間開始不規則地扭曲。
光線穿過那片區域,發生了明顯的折射。像隔著一層被大火烤得滾燙的透明玻璃。
空氣發出微弱的蜂鳴聲。
地毯上。
刺客的半個身子已經沒入了黑色的陰影中。
左手死死摳著地板縫隙。指甲翻卷,滲出血絲。
他正在拼命把自己往影子裡拽。
肩膀處的斷口還在往外噴血。血水混進陰影,把那片黑色的魔力染得黏稠不堪。
他的臉憋得青紫。
失血過多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漏著氣。
快了。
只要再往下沉一寸,他就能順著樓板縫隙逃進一樓的雜物間。
然後鑽進羅亞鎮龐大的下水道網絡。
他費力地抬起頭。
想最後看一眼那個坐在床上的銀髮男孩。
視線剛好撞上維恩抬起的手指。
還有那雙在黑暗中亮得刺人的淡藍色眼睛。
刺客牙齒打戰。舌尖被自己咬破,滿嘴都是鐵鏽味。
他突然發現,男孩根本沒看他。
維恩的視線,越過了刺客那張慘白的臉。
六眼的焦距鎖定在刺客的眉心上方。
那裡懸浮著一根線。
一根只有【六眼】才能捕捉到的因果線。
線比蜘蛛絲還要細。通體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光芒里透著一股虛偽的溫和氣息。和昨晚夢境裡那團發光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根線死死扎在刺客的靈魂上。
另一頭直指天花板。
穿透了伯雷亞斯大宅的屋頂,穿透了夜空中的烏雲。
一路往上。
無限延伸進那個沒有重力、沒有空氣的白茫茫虛空。
「躲在老鼠洞裡偷窺,算什麼神明。」
維恩扯了一下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人神以為這只是一次單向的操縱。
他以為跨越維度的神諭,是絕對安全的單行道。
但他不知道,在六眼的全知視界裡,因果是雙向的。
你順著網線爬過來殺我。
我就能順著網線,把你連根劈開。
維恩調整了手勢。
食指和中指併攏。拇指扣在掌心。
指尖的那點幽藍色魔力迅速收縮。凝結成一個高密度的奇點。
沒有冗長的詠唱。沒有法陣的光影。
空間之力被強行揉捏成最純粹的物理形態。
維恩對著那根發光的因果線。
指尖自上而下,輕輕一划。
沒有風聲。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一道純黑色的線,憑空出現在臥室中央。
那是一道裂縫。
空間的裂縫。
它沒有任何厚度。二維的切面生生斬進了三維的現實。
黑線周圍的光線被盡數吞噬。臥室里詭異地暗了半秒鐘。
黑色的斬擊順著維恩的指尖飆射而出。
速度超過了肉眼的捕捉極限。
它沒有劈向地毯上的刺客肉體。而是精準地切在了那根白色的因果線上。
「錚——」
一聲不屬於現實世界的斷裂聲。
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鋼琴弦被猛然剪斷。
刺客的動作僵住了。
他已經沉入陰影大半的身體,被硬生生地卡在二維和三維的交界處。
腳下的黑色陰影魔力,像一塊被打碎的鏡子。
瞬間崩解。
化作無數黑色的碎屑,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隱匿魔術被強行解除了。
半個身子重新彈回了波斯地毯上。
刺客張大嘴巴。
他想慘叫。喉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聲帶在斬擊掠過的瞬間,已經失去了震動的物理基礎。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從眉心開始。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毀滅波動正在往下蔓延。
皮膚失去了水分,變成灰白色的干殼。
緊接著。干殼化為粉末。
鼻樑塌陷。眼球碎成了細小的灰色沙粒。
頭骨像風化了千年的石頭,撲簌簌地往下掉灰。
沒有鮮血濺出。
斬擊不僅切斷了因果。還將附著在因果上的物質全部碾碎。
粉碎的過程極快。
脖頸。胸腔。肋骨。
內臟變成了暗紅色的灰燼。順著骨架的空隙漏在地毯上。
刺客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幹化為一蓬飛灰。
地毯上那條被魔虛羅撕下來的斷臂,也沒能倖免。
皮肉瞬間乾癟。化作灰塵。
連噴灑在壁紙和地毯上的新鮮血液,都迅速脫水。
變成了一小撮暗褐色的鏽粉。
不到兩秒鐘。
一個活生生的高階刺客,在這間臥室里徹底消失。
只在地毯上留下了一堆呈現出人形輪廓的灰色餘燼。
一陣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
灰燼被吹散了些。在地毯的紅絨毛里滾了幾圈。
什麼都沒剩下。
就像這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
但維恩的斬擊並沒有停止。
那道純黑色的空間裂縫,在切斷刺客的一端後。
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毒蛇。
順著那根斷裂的白色因果線,逆流而上。
黑線刺破了臥室的天花板。木板沒有破損,因為空間斬切割的是坐標。
它穿過屋頂的瓦片。
撕開夜空的雲層。
帶著維恩那不加掩飾的殺意,順著網線直接劈向了無之世界。
維恩坐在床沿。
雙手撐著柔軟的床墊。仰起頭,看著黑線消失的天花板。
他在等回音。
三秒鐘後。
夜空中沒有打雷。
但有一聲沉悶的異響,從極遠的高空砸落下來。
「唔……」
一聲隱約的悶哼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讓靈魂發顫的厚重感。
聲波穿透了雲層,震得伯雷亞斯大宅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窗框上的灰塵被震得撲簌簌往下掉。
維恩滿意地收回視線。
人神吃痛了。
這跨越維度的一記空間斬,雖然經過無限距離的削弱,不足以傷到神明根本。
但也足夠在那個發光體的臉上留下一道難以癒合的口子。
這是回敬他半夜託夢和派老鼠暗殺的利息。
臥室里恢復了平靜。
魔虛羅早就在刺客化為灰燼的那一刻,重新沉入了床底的陰影中。
除了地毯上那灘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灰燼。
一切都和平時沒有兩樣。
維恩掀開被子。
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有些涼。木紋的觸感很清晰。
他沒有穿鞋。越過地上的那堆灰燼,徑直走向落地窗。
手握住黃銅把手。往下一壓。
用力推開兩扇窗戶。
清晨的冷空氣瞬間灌滿整個房間。吹散了屋子裡殘存的一絲血腥味和下水道的惡臭。
維恩雙手撐著窗台。
初春的晨風打在臉上,帶著些許濕氣。
他抬起頭。
想要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然後回去補個覺。
但他停住了動作。
呼吸在胸腔里停滯了半拍。
他並沒有因為解決刺客而放鬆。
原本應該泛起魚肚白的東方天際,此刻沒有任何朝霞。
天空中。
不知何時泛起了一層詭異的、令人窒息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