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像是一灘被稀釋的鮮血。
一點點染透了羅亞鎮上空的雲層。
原本青灰色的晨霧,此刻全變成了渾濁的暗紅。像一塊生鏽的鐵板,死死壓在城市頭頂。
維恩雙手撐在窗台上。
大理石窗台的觸感很冰。但空氣里的溫度卻在不受控制地攀升。
不,不是溫度。是魔力濃度。
六眼的視界裡,天空仿佛漏了一個大洞。
狂暴的無屬性魔力正以一種違背常規的速度,瘋狂向雲層中心匯聚。
紅光灑進臥室。
鋪在波斯地毯上。把原本暗紅的花紋映得像一灘爛肉。
書桌上的黃銅墨水瓶開始震動。
「嗡嗡嗡。」
底座摩擦著木質桌面。發出讓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墨水瓶里的黑色墨汁泛起層層漣漪。隨後濺出瓶口,在桌面上畫出雜亂的墨痕。
緊接著,玻璃窗框跟著共振。
木質窗欞發出嘎吱嘎吱的擠壓聲。玻璃發出隨時會碎裂的悲鳴。
恐慌在羅亞鎮蔓延。
城牆下的貧民窟里,野狗群爆發出悽厲的狂吠。
聲音嘶啞。像是被人活生生剝了皮。
馬廄里的重型挽馬開始瘋狂踢踹木欄。
馬蹄撞擊木板的「砰砰」聲,夾雜著絕望的嘶鳴,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野獸對災難的感知,遠比人類敏銳。
街道上開始出現雜亂的腳步聲。
平民們推開木門。仰著頭,指著天上那塊血色的幕布。
有人跪在泥水裡,雙手合十向米里斯神祈禱。
有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巷子裡亂跑,撞翻了早點攤的木車。
滾燙的肉湯灑了一地,升騰起帶著肉香的白霧。
但在那片壓頂的紅光下,這層白霧顯得蒼白無力。
「砰!」
臥室的橡木門被粗暴地撞開。
門軸發出扭曲的斷裂聲。木屑飛濺。
兩顆生鏽的鐵釘從門框上崩飛,砸在走廊的牆壁上。
基列奴和愛麗絲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基列奴走在前面。
她連平時那套劍士皮甲都沒穿好。肩膀上的牛皮搭扣完全是松的。
這位平時面對幾萬魔物都不退半步的獸族劍王,此刻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兩隻毛茸茸的獸耳死死貼在頭皮上。
尾巴夾在雙腿之間。上面的硬毛根根倒豎。
她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維恩少爺……」
基列奴的聲音劈岔了。帶著明顯的哭腔。
「天上……那是什麼東西?」
她甚至握不住劍。腰間的長劍隨著她的顫抖,劍柄不斷敲擊著大腿側邊的皮帶。
那是來自生物本能的絕對恐懼。
在獸人的感知里,天上不是什麼自然現象。那是一張長滿獠牙的深淵巨口,正準備把整個羅亞鎮嚼碎。
愛麗絲躲在基列奴身後。
她連鞋都沒穿。白嫩的腳丫踩在地毯上,腳趾死死蜷縮著。
紅色的長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手裡死死抓著那把練習用的木劍。木劍的表面被手汗浸得溜光。
大小姐的眼眶全紅了。
鼻尖掛著一滴冷汗。
她平時的囂張跋扈全不見了。只剩下十歲小女孩面對未知災難的無助。
維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背靠著大理石窗台。
紅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老長。
一直延伸到愛麗絲的腳尖前。
六眼全功率開啟。
大腦里的信息處理中樞像一台超載的引擎,瘋狂解析著天空中的魔力公式。
魔力源的覆蓋範圍有多大?
羅亞鎮。布耶納村。
整個菲托亞領地。
甚至延伸到了更遠的山脈邊緣,直到視線的盡頭。
空間曲率正在發生嚴重坍塌。兩張不同坐標的網正在強行重疊。
這股力量不是普通的攻擊魔術。
這是空間層面的強行置換。
原著中撕裂整個菲托亞領地的「大轉移事件」。
終於來了。
維恩咬了下牙。
下頜骨咬合。兩腮的肌肉微微繃緊。
時間點提前了。而且規模比他預想的還要龐大。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魔力靜電。
床頭的羊皮紙懸浮起來,像被看不見的手托著,在半空中打轉。
這種覆蓋整個領地的空間亂流,就算是全盛時期的甲龍王來了,也只能幹瞪眼。
「能跑嗎?」愛麗絲帶著哭腔問。
她往前挪了半步。丟下手裡的木劍。
伸手去抓維恩的白襯衫袖口。
手指剛碰到布料,就被一陣強烈的魔力靜電彈開了。
「啪。」
一聲脆響。一朵藍色的靜電火花在兩人指尖炸開。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她捂著手,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跑不掉。」維恩的聲音很穩。
但這句平靜的話,直接把基列奴和愛麗絲打進了冰窟窿。
「覆蓋範圍是整個領地。」
維恩抬起手。指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稠的紅雲。
「就算用最快的傳送陣,或者我的空間瞬移,也帶不走所有人。」
「只要還在菲托亞領地的地界上,就會被卷進去。」
「凡肉之軀。會被撕碎。或者隨機扔到大陸的某個死角。」
基列奴雙腿一軟。
直接跪在地毯上。膝蓋砸出兩聲悶響。
她雙手捂著腦袋。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獸人的直覺告訴她,天上的那個東西,是無法抵抗的死神。
那是遠超劍神流極限的規則碾壓。
她引以為傲的肌肉和光之太刀,在這股天威面前,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愛麗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不再管什麼靜電刺痛。
撲向維恩。死死抱住維恩的腰。
臉埋在維恩的肚子上。鼻涕和眼淚全蹭在了白襯衫上。
「我不想死!維恩,你那麼厲害,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單薄的肩膀劇烈抽動。
十指死死攥著維恩的衣服後擺。攥得指節泛白。
維恩任由她抱著。
白襯衫被淚水洇濕了一大片。溫熱的觸感貼著皮膚。
他抬起手。按在愛麗絲毛茸茸的紅腦袋上。
手指插進紅髮里。粗暴地揉了兩下。
「哭什麼。我說了要死嗎?」
愛麗絲的哭聲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
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祈求,看著維恩那張平淡的臉。
逃不掉。
那就只能硬抗。
維恩在腦子裡迅速推演著防禦方案。
普通的結界魔術根本擋不住空間切割。那種魔力膜一碰就碎。
只有純粹的空間排斥,才能對抗空間塌陷。
無下限術式。
但這需要耗費海量的魔力和運算力。
要把無下限的屏障擴大到籠罩整個伯雷亞斯大宅。甚至更廣。
這對他現在四歲的身體來說,是個巨大的負荷。
腦神經會被燒得發燙。
但沒有別的選擇。
總不能看著這幫剛收服的手下,還有這個哭得像花貓一樣的大小姐,被吸進虛空里變成肉泥。
他還要拿伯雷亞斯家族當跳板,去碾壓王都的那些老頑固。
他的商業帝國才剛剛起步。
怎麼能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天災掀翻棋盤。
窗外的紅光驟然變亮。
刺目的血紅色填滿了整個房間。連牆角的陰影都被染紅了。
空氣里的靜電摩擦聲變成了刺耳的嘶嘶聲。
原本嗡嗡作響的窗玻璃,終於承受不住這股魔力壓迫。
發出一聲慘烈的脆響。
「嘩啦!」
整面落地窗直接炸裂。
碎玻璃像無數把透明的匕首,四下飛濺。
維恩身周自動張開一層薄薄的無下限屏障。
碎玻璃在距離他半尺的地方,詭異地減速。
然後無力地掉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叮噹聲。
狂風夾雜著濃烈的臭氧味灌進臥室。
桌上的草稿紙被吹得滿天飛。紙片像雪花一樣在紅光中亂舞。
牆上的歷代家主油畫被掀翻,重重砸在木質酒柜上。
名貴的紅酒瓶碎裂。深紅色的酒液流了一地,和外面的紅光混在一起。
天空變了。
原本像血液一樣平鋪的紅雲,開始瘋狂旋轉。
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
漩渦中心,黑色的空間裂縫隱約閃爍。像一隻正在睜開的巨大獨眼。
那是通往虛無的深淵之口。
地面的震動加劇。
伯雷亞斯大宅的石磚牆壁開始出現裂紋。
天花板上的灰泥撲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基列奴一身。
整個羅亞鎮在悲鳴。
磚瓦倒塌的聲音從遠處的街區傳來。
紅色的光柱開始在雲層中心凝聚。
那不是光。那是高濃度的空間魔力坍縮。
它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死死鎖定了這片大地。
毀天滅地的威壓從天而降。
空氣里的氧氣仿佛被瞬間抽乾。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維恩猛地轉過身。
一把扯開抱在腰上的愛麗絲。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基列奴皮甲的衣領。
把這頭嚇癱的母獅子硬生生從地毯上提了起來。
淡藍色的六眼在血光中亮得發白。瞳孔深處的魔力如星河般轉動。
「去把大宅里所有人,立刻集中到庭院中心!」
維恩對著基列奴大吼。
聲音穿透了狂風的呼嘯,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死死砸進獸人的耳朵里。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