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的吼聲夾雜著魔力,像重錘一樣敲醒了發呆的基列奴。
她化作一道黑影沖了出去。
走廊的木地板被踩碎了兩塊。碎木片飛濺。打在牆紙上,戳出幾個小洞。
愛麗絲還在打哆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維恩沒空哄她。一把揪住她真絲睡裙的後領,直接往門外拖。
布料勒住愛麗絲的脖子。她乾咳了兩聲,跌跌撞撞地跟上。
「走。」維恩沒多廢話。
愛麗絲光腳踩在碎玻璃上。扎破了腳心。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
她顧不上疼。巨大的恐慌麻痹了神經。
外面的走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女僕們抱著頭亂竄。撞翻了拐角的青花瓷花瓶。
瓷片碎了一地。
有人踩在瓷片上滑倒,被後面的人直接踩在背上。發出悽厲的慘叫。
幾個平時耀武揚威的護衛丟了長槍。頭盔歪在腦後。
他們死死抱著大廳的羅馬石柱。兩腿發軟,根本挪不動步子。
天空的紅光壓下來。順著彩色玻璃窗打進屋裡。
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塗了一層血。
菲利普從主臥里滾了出來。
他連鞋都沒穿。手裡死死抱著一個帶黃銅鎖的鐵皮錢箱。
箱角磕在樓梯的木扶手上,震得他雙手發麻。指甲劈裂了。
「我的金幣……商會的帳本全在裡面!」他語無倫次地念叨。
基列奴從後面趕上來。
一把奪過錢箱。看都沒看,隨手扔進一樓的雜物堆。
錢箱砸碎了一面穿衣鏡。
「都什麼時候了!」
基列奴嘶吼。尖銳的獸牙露在外面。
她一把拎起菲利普的後衣領。像扔一袋爛土豆一樣,把他從樓梯上扔向大門外的庭院。
菲利普重重摔在碎石路上。
膝蓋磕破了皮。絲綢睡衣擦出幾條破洞。
他疼得直抽冷氣,卻連一句罵人的話都喊不出來。
「去中間!全都去中間!」
基列奴站在台階上揮舞手臂。
她一腳踹在一個發瘋亂跑的男僕屁股上。把人踹進人群堆里。
幾百號人被硬生生趕到了寬闊的噴泉廣場。
推搡。踩踏。
哭喊聲震耳欲聾。
胖廚子壓在瘦小的幫廚女僕身上。女僕哭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青紫。
空氣越來越稀薄。帶著一股濃烈的臭氧味。
維恩拖著愛麗絲走到人群最前方。
他鬆開手。
愛麗絲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把臉埋在他的褲腿上。
維恩沒管她。
他往前邁出一步。站在青條石鋪成的空地上。
紅色的空間風暴在頭頂醞釀。
狂風颳得人睜不開眼。地上的碎石子被風捲起,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普通結界防不住大轉移。那種靠元素堆砌的魔法盾,一碰就會碎成渣。
必須用「無下限」剝離這塊空間。
把這五十米的地方,強行從六面世界的物理坐標上摳下來。
但範圍太大。光靠意念根本撐不開這麼廣的屏障。
需要實體媒介。
維恩抬起右手。
將食指塞進嘴裡。牙齒用力一咬。
鐵鏽味在舌尖散開。溫熱的鮮血湧出指尖。
他彎下腰。四歲的單薄身體貼近地面。
食指按在粗糙的青條石上。
鮮血塗抹。
淡藍色的魔力順著傷口,瘋狂湧入血液。
原本暗紅的血跡,瞬間亮起幽藍的光芒。像一條流動的藍色火焰。
他開始跑動。
圍繞著擁擠的人群,在庭院裡狂奔。
食指死死抵在地面上。
石板的倒刺劃破了指肚的皮肉。磨到了骨膜。
粗糙的觸感順著神經傳導進大腦。
不疼。
腦子已經被高強度的運算塞滿了,痛覺被強行屏蔽。
藍紅交織的線條在地上迅速成型。
直線。折角。圓形套著六芒星。
鮮血混著魔力,在青石板上烙印下複雜的軌跡。
這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型防禦陣法。
維恩的呼吸變粗。肺里像灌了冷風箱一樣,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
風暴捲起的沙石砸在他臉上。劃出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他沒有停下。步伐穩得嚇人。
菲利普癱在人群中央。
他看著那個繞著他們狂奔的銀髮男孩。
地上那條發光的血線,像一個巨大的藍色囚籠,把他們圈在中間。
那男孩在畫陣法。不用魔導筆。不用秘銀粉末。
就靠一根流血的手指。
這完全顛覆了菲利普對魔法的常識。
維恩跑完最後一圈。
兩端血線完美閉合。光芒連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他停下腳步。站在陣法的最前端。
胸口劇烈起伏。白襯衫被汗水完全濕透。緊緊貼在脊背上,透出下面單薄的骨架。
指尖血肉模糊。
滴答。滴答。
藍紅交織的血水順著指尖往下滴。砸在石板上。
天空中的血色漩渦突然停止了轉動。
那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死寂。
空氣里的重力開始失常。
噴泉池裡的水倒卷上天。化作無數渾濁的水珠浮在半空。
愛麗絲的頭髮根根直立。她嚇得閉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不遠處的百年老樹連根拔起。樹根帶著大團的泥土,緩緩飄向天空的紅洞。
維恩雙腿微曲。
雙手猛地拍在陣法的核心節點上。
雙掌砸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剝離。」
他咬緊牙關。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體內的魔力海被強行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龐大的無屬性魔力,像決堤的大壩。順著雙臂瘋狂灌入地上的血陣。
「嗡——」
五十米寬的巨型陣法瞬間爆發出刺眼的藍光。
光芒沖天而起。
形成一個半球形的透明倒扣護罩。將整個庭院死死鎖在裡面。
這不只是魔法盾。
這是「無下限」的空間概念具象化。
陣法內部的坐標,被強行孤立。
無限接近於零的絕對距離。隔絕了一切外來的物理和空間干涉。
但代價是恐怖的。
維恩四歲的肉體,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龐大的魔力輸出。
額頭上的青筋像一條條青色的小蛇,暴突出來。
血管在單薄的皮膚下劇烈跳動。仿佛隨時會炸開。
細密的血珠從他的毛孔里滲出。
染紅了白襯衫的領口。變成一件血衣。
腦子裡的神經元在瘋狂燃燒。
運算。維持。穩定空間曲率。
六眼的信息處理飆升到了極限。視界裡全是密密麻麻亂碼般的空間參數。
腦袋燙得像個火爐。
「維恩少爺!」
基列奴看著維恩搖搖欲墜的背影。
她想衝上去扶他。拔腿邁出一步。
「別動!」
維恩大吼。聲音啞了。帶著濃重的血沫味。
「誰敢出陣法一步,死無全屍!」
基列奴的腳硬生生停在血線邊緣。
腳趾摳緊了鞋底的皮革。
她看著陣法外面的世界。
地面開始瘋狂震顫。
大宅的塔樓倒塌了。巨大的磚石砸在護罩上。
沒有聲音。沒有撞擊。
石頭在接觸到藍色光罩的瞬間,速度變得無限慢,最後靜止在半空,被空間亂流捲走。
周圍的空間開始像揉皺的廢紙一樣扭曲、摺疊。
遠處的街道直接被無形的巨手撕裂。
連帶著十幾棟民房,平民的慘叫,全被吸上半空的黑洞。
維恩的雙臂在發抖。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指甲崩裂。鮮血順著掌心染紅了石板。
他死死盯著頭頂那隻徹底睜開的「虛空之眼」。
那是一片毀滅的深淵。
陣法剛一亮起。
天空中那道通天徹地的紅色光柱,帶著抹殺一切的轟鳴聲,直接砸在了羅亞鎮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