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巨大骨架,把臥室天花板的銅質吊燈擠得變了形。
「嘩啦。」
玻璃燈罩碎裂。大大小小的碎玻璃砸在地毯上,陷進柔軟的羊毛里。
屋裡的空氣瞬間被抽乾。
那具龐大的身軀沒有揮動退魔之劍。它只是直挺挺地杵在木地板上。
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徹底蓋住了大床上的大紅絲綢被面。
空洞的眼窩裡,兩團幽冷的鬼火安靜地跳動。
洛琪希渾身猛地一抖。
手指死死抓緊真絲床單,指節用力到發青。
她想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魔杖。
手腕卻僵得像塊石頭,根本不聽使喚。那股壓迫感太真實,死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希露菲一把將洛琪希拽到自己身後。
光腳踩在地毯上。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青色風元素的微光在指尖亮起。
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牙齒死死咬住嘴唇。
這可是剛剛單槍匹馬把龍神按在岩壁上摩擦的怪物。
現在出現在新房裡。
她覺得自己和洛琪希加起來,連給這堆骨頭塞牙縫都不夠。
維恩站在床邊。
沒有結印,也沒有調動魔力。
他看著面前這具伴生式神,眉頭挑了一下。
沒有殺氣。
半空中。
懸在骨架腦後的白色八握劍法陣,發出一聲輕響。
「咔噠。」
齒輪緩慢地轉動了一格。
聲音不刺耳,甚至帶著點發悶的滯澀感。
一股濃郁的魔力波動從地上的陰影里漫了出來。
不冷。也不狂暴。
反而帶著一種像被人搶了糖果的憋悶。
巨大的白骨身軀開始融化。
就像是一塊丟進沸水裡的白蠟。
粗壯的骨刺剝落,掉進腳下的黑影里。
慘白的面具從中間裂開,化作細碎的粉末飄散。
整個過程沒發出半點聲音。
一個嬌小的人影從黑霧裡走了出來。
赤著腳。
蒼白的腳趾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踩出一個個小坑。
白色的長直發垂到腳踝,髮絲間沒有一點光澤。
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素色布袍。
布袍領口松垮,露出瘦削的鎖骨。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睛是純粹的暗紅色。死水一潭,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她走到維恩面前。
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捏住了維恩禮服的袖口。
用力往下拉了兩下。
平整的西裝布料被扯出兩道明顯的褶皺。
洛琪希手裡的魔杖噹啷掉在木地板上。
希露菲指尖的風元素「噗」地滅了。
兩個女孩呆坐在床沿上。
看著這個從魔物瞬間變成白髮少女的傢伙,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來。
紅色的眼睛慢慢轉過去。
死死盯住床上的洛琪希和希露菲。
臥室里的空氣瞬間變得狂躁。
床頭柜上的玻璃水杯「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一條縫。
溫水順著裂縫滲了出來,滴在紅木櫃面上。
窗戶的插銷發出嘎吱嘎吱的搖晃聲。
維恩愣了一秒。隨後嘆了口氣。
這股魔力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他自己的咒力餵養出來的東西。
常年泡在神級魔力里,這尊只知道殺戮的式神,硬生生催生出了自我意識。
現在,她護食了。
那種蠻不講理的獨占欲。
比剛才在校門口的兩個女孩還要霸道。
維恩反手握住白髮少女的手腕。
手腕很細。皮膚冰涼,沒有活人的溫度。
「回去。」維恩的聲音有點低。
少女沒動。
紅色的眼睛重新盯向維恩。
頭頂那個縮小版的法陣,發出「咔噠咔噠」的細碎摩擦聲。
像是在抗議。
她空著的左手抬起來。
指了指那張大床,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也要。
洛琪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把頭埋進膝蓋里。
希露菲咬著下嘴唇。手死死攥著被角,綠色的眼睛在維恩和少女之間來迴轉。
維恩覺得有些頭疼。
這算什麼事。殺神一樣的魔虛羅,居然跑來新房裡吃醋。
他鬆開少女的手腕。
抬起右手,按在女孩冰涼的頭頂上。
白髮很軟,像是一捧沒溫度的雪。
他掌心用力,重重揉了兩下。把平整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行了。」
維恩語氣放緩。帶著點少見的無奈和縱容。
「你是我最強的底牌,也是最重要的家人。」
他看著那雙紅色的眼睛。
「她們搶不走你的位置。」
這句話像是一把順毛的梳子。
狂躁的魔力瞬間平息。
水杯裂縫裡的水不再往外滲。搖晃的窗戶也安靜下來。
白髮少女眨了一下眼睛。
暗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她踮起腳尖。
把冰涼的額頭在維恩的手心上重重蹭了兩下。
像只認主的貓。
接著。
她轉過頭。
衝著床上的兩個女孩揚了揚下巴。
帶著一股勝利者的驕傲。
身體化作一團黑霧,迅速縮回維恩腳下的影子裡。
連一點氣息都沒留下。
臥室里重新恢復了溫暖。
壁爐里的火苗竄高了一截。
松木燃燒的香味填滿了房間。
地毯上只剩下剛才踩出的那幾個小巧的腳印。
維恩轉過身。
看著坐在大紅絲綢被面上的兩個嬌妻。
洛琪希還捂著臉。肩膀細微地抖著。
希露菲仰起頭。眼眶水汪汪的,臉頰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屋子裡的氣氛曖昧得粘稠。
維恩走過去。
皮靴脫在床邊,發出兩聲悶響。
黑色的禮服外套隨手扔在地毯上。正好蓋住了那幾塊碎玻璃。
領帶被扯松,隨手一丟。
他雙手撐在床沿。
身子前傾。
床墊往下陷了一大塊。
「現在。」
維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沒人在旁邊看著了。」
他伸手扯開了洛琪希捂著臉的雙手。
順勢攬過希露菲的腰。
夜風吹打著玻璃窗。
厚重的遮光窗簾把外面的星光擋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只剩下木柴斷裂的劈啪聲。
還有壓抑在喉嚨里的急促喘息。
大紅色的絲綢被面滑落到地毯上。
堆成一團。
……
第二天。
初秋的陽光穿透窗簾的縫隙。
打在胡桃木地板上,落下一條長長的金色光斑。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石楠花氣味。
維恩閉著眼。
半邊肩膀露在被子外面。
洛琪希像只樹袋熊,緊緊抱著他的左胳膊。
水藍色的頭髮亂蓬蓬地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
希露菲縮在他右邊的臂彎里。
白髮蹭著他的下巴。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卻掛著笑。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木地板被皮鞋踩得砰砰響。
「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砸在橡木門上。
門板跟著劇烈震動,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哥哥!」
愛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聲音很急。
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和一絲跑得太快的喘息。
「哥哥快醒醒!」
愛夏又重重砸了兩下門。
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門板錘破。
「暗部在南方的貝卡利特大陸。」
愛夏在門外大喊。
「發現了塞妮絲母親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