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你才從宿醉中醒來。】
【屋外已經恢復安靜,只剩下滿院狼藉,以及桌旁幾隻還沒收走的空酒罈。】
【你扶著隱隱作痛的額頭,依稀記得昨夜自己喝到興起後,似乎摟著段滄海和柳知微說了不少胡話。】
【但具體說了些什麼,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你猛地甩甩腦袋,盤膝坐下運起真氣,一個大周天后,才覺得腦袋清醒了許多。】
【「喝酒誤事啊。」你嘆道。】
【你走出房門,準備例行今天去六峰請教之事。】
【門外,五人早已穿著整齊地在各做各事。】
【瞧見你出門,五人均都眼神古怪地看著你。】
【你疑惑地摸摸臉:「應該臉上沒東西吧?」】
【段滄海最先沒忍住,試探著喚了一聲:「爹?」】
【你動作微微一頓,原本已記不清的記憶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望著段滄海那副憋笑的模樣,你很想解釋那只是酒後胡言,但轉念一想,自己本就是男的,讓人叫聲爹那咋了?】
【但這個念頭才剛剛升起,你便從院中水缸的倒影里看見了自己此刻模樣。】
【水中少女烏髮披散,宿醉後的臉頰仍泛著淡淡薄紅,怎麼看都和「爹」這個稱呼沾不上半點關係。】
【你搖搖頭,將雜七雜八的念頭甩出腦外:「怎麼了?乖兒子?」】
【段滄海笑容一僵,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來。】
【昨夜的荒唐再沒人提及,但自這天起,祖師崖上的六人之間最後的隔閡,也漸漸消失了。】
【石灣村之事結束後,祖師崖重新恢復了從前的熱鬧。】
【燕小樓照舊每日醉生夢死,賀千鈞院中的廢鐵越堆越高,段滄海時常在崖邊練功練到深夜,溫硯生則仍舊喜歡坐在院中翻看一些不知從哪裡淘來的雜書。】
【至於柳知微…剛開始見到你還會莫名其妙地臉紅,但久而久之也就正常了。】
【而你也重新將心思放回了武道。】
【自此之後,再無大事發生,時間在這種平淡中迅速流逝。】
【兩個月後的年初,你通過了聽潮峰的考核,獲得了部分核心傳承的接觸資格。】
【次年初夏,你替引潮峰完成了一樁沿江護送的任務,從數十名敵人的圍攻中成功護住了目標,換得了引潮峰的部分核心傳承。】
【此後數年,你陸續通過了其餘四峰的考核。】
【有時是下山辦差,有時是破解劍招,有時則要在相同境界下,正面擊敗六峰選出的弟子。】
【在此期間,你的修為也順勢來到了真氣境巔峰。】
【這四年中,你沒有改修任何一峰的核心功法,始終以品階稍低的《纏絲訣》來維持自身修煉。】
【不少人對此都頗為不解,以你宗門親傳的身份,只要願意隨時都能夠有上乘武學選擇。】
【即便是因為更改功法的弊端而遲遲不行動,那也可以先事先搜尋,但你卻是毫無動靜。】
【而這件事,只有你和江照夜知曉,你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恢復古時宗門的頂級功法,徹底統合六峰,不,七峰。】
【在沒有創造出這個功法前,一旦讓自身真氣徹底染上某一種潮勢,便等於親手關閉了另外五扇門。】
【品階低並不可怕,走錯路才可怕。】
【所以,這四年裡,你將六峰不同年代的武學反覆拆解、比較,再用自己的身體一遍遍驗證。】
【但缺少的歸墟峰武學,始終如一座大山橫亘在你面前。】
【祖師崖上並沒有什麼恰好留存三百年的歸墟峰傳承,你翻遍斷壁殘碑,也只找到了少量難以辨別真偽的刻痕。】
【歸墟峰卻是已經死了。】
【你想要走出那一步,只能依靠自己。】
【所幸,你對自己的武學慧根詞條很有信心,你覺得自己已經快摸到那個門檻了。】
【等祖師崖上的梧桐第四次落葉時,你已經年近二十。】
【少女昔日尚顯稚嫩的眉眼徹底長開,身姿愈發修長,舉手投足之間也多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清冷氣度。】
【這種氣度和上一次模擬中,被囚禁所產生的憂鬱絕不相同。】
【你舉手投足間,都充斥著強大的自信,仿佛沒有什麼能夠擊垮你,讓你迷茫。】
【你一直清楚自己的目標,縱死無悔。】
【此刻,祖師崖上秋風正盛。】
【一陣山風卷過,梧桐樹上頓時落下了大片枯黃葉片。】
【你立於漫天落葉之中,手中軟劍斜垂,衣袂與烏髮隨風而起,整個人卻紋絲不動。】
【直到一片梧桐葉打著旋飄向眉心,你才輕輕抬起手腕。】
【足下向前一步,劍勢層層相疊,卻又在攀至頂峰時驟然斂盡。】
【下一瞬,寒芒破空,漫天落葉齊齊斷作兩截。】
【隨後軟劍彎折迴轉,將宣洩而出的余勢重新收回。】
【聽潮察勢,引潮借勢,疊潮蓄勢,藏潮斂勢,斷潮破勢,回潮收勢。】
【六潮流轉,一氣呵成。】
【但其中的滯澀卻一直存在。】
【你無奈地嘆了口氣。】
【四年苦修,你早已將《纏絲訣》練至進無可進,自身修為也穩穩踏入了真氣境巔峰。】
【可你的劍招雖已能夠走完六潮,體內真氣卻始終無法完成同樣的循環。】
【你補出的「歸墟」只能將六潮余勢散去,卻無法將其真正歸於一處,再化作下一輪聽潮。】
【而每一輪結束後的短暫停頓,便是你至今未能補上的最後一處破綻。】
【「快了快了,我已經快摸到那層窗戶紙了。」你喃喃自語。】
【你正要收劍,柳知微便踩著滿地落葉快步走來,尚未走近便道:「第二秋回來了。」】
【你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第二秋,聽潮峰首席弟子,亦是宗門年輕一代中最負盛名之人。】
【此人常年隨宗門船隊出海,斬過海寇,獵過海獸,五年前一去,直到今日才歸。】
【「哦。」你隨口應了一聲,低頭將軟劍收起。】
【第二秋聲名再盛,也與你無關。】
【你如今滿腦子只有如何補全歸墟,推演出一部能夠統合六潮的功法,儘早將《纏絲訣》換下。】
【見柳知微仍站在原地,你這才抬起頭:「所以呢?」】
【柳知微沒有理會你的冷淡,只蹙眉道:「我聽說,他回宗後便問起了你宗門親傳的事,似乎有意來祖師崖與你試劍。」】
【「而且,他如今很可能已經踏入先天境了。」說到這裡,她神色更凝重了幾分。】
【「那又如何?」你神色不變,「他若壓境,我便陪他打一場,若不壓境,這場問劍也沒有打的必要。」】
【說罷,你徑直繞過柳知微。】
【比起一個素未謀面的第二秋,你更在意方才那一劍為何仍有滯澀。】
【「自然是要壓境。」】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
【你循聲望去,只見一名高大青年拾級而上。】
【他一身青衣被海風磨得發白,腰間劍鞘留著斑駁鹽痕,仿佛將五年風浪一併帶上了祖師崖。】
【他登上崖頂,沒有看柳知微,也未在你的容貌上多作停留,只低頭掃過滿地斷葉。】
【隨後,他抬眼看向你手中的軟劍。】
【「第二秋。」】
【「今日登門,只為試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