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
紀硯知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掙紮起身道:「朱師弟傷得怎麼樣?」
謝韞玉上前扶他坐好,輕聲道:「應該無事。」
「林師弟已經在為他療傷了。」
聽聞林默在為朱觀潮療傷,紀硯知也不由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那就好。」
他對自己今日的表現很不滿意。
因為過去沒有真正對上過鬼神,那瘟君一降臨,他便已經中了招,僅是對視一眼,紀硯知便心神震顫,隨即全身僵直宛若麻痹。
——「不可直視神。」
紀硯知不由想到了林默送他回來時說過的一句話。
對視瞬間的念識交鋒,他被瘟君完全壓制。
終歸還不是真正的築基大能,道心尚未築成,何以能跟鬼神硬撼神念。
「不過林師弟怎麼就沒事?」紀硯知心中疑惑。
林默當然沒事了。
蠻荒天域的三大豁免,強韌豁免跟體質掛鉤,反射豁免跟敏捷掛鉤,意志豁免跟感知掛鉤,而德魯伊就是靠感知吃飯的。
他曾經還沒晉升傳奇的時候,就跟心靈術士硬碰硬過,扛過異怪的心靈風暴,普通的神念壓制對他壓根沒用。
此方世界玩神念的修士極少,都是大能用神念直接鎮壓,紀硯知也沒遇到過幾個能調動心靈能量的。
但林默應對心靈系手段的經驗卻十分豐富,而且還對抗過上古邪物級別的精神污染。
這點神念衝擊,灑灑水了。
普通修士除非修煉過獨特的心神功法,要不然對心靈系能力還是比較陌生的。
紀硯知掙紮起身,出門時看到那風韻猶存的老闆娘正端著一盆搗碎的草藥下樓,對方微微點頭示意,走下樓去將草藥遞到了林默的手中。
客棧大廳內。
林默拿起草藥聞了聞,看著面前赤裸上身,小半身子都被燒得焦黑的朱觀潮道:「朱師兄忍著點。」
朱觀潮的神色倒是平靜,半邊臉被燒得幾乎毀容,卻依舊笑道:「師弟儘管動手。」
男人嘛。
戰鬥毀容就毀容了,人沒死就還能緩過來,劍修靠顏值吃飯的也比較少。
戰士身上的傷疤,都是一路踏破屍山血海的勳章。
旁邊的沈滄月倒是看得膽戰心驚,要是她被燒成這幅模樣,徹底毀容,天知道還有沒有心思活下去。
林默也不客氣,直接拔出小刀開始割掉他身上的腐肉焦皮。
下一秒,朱觀潮臉色慘白,牙齒咬得嘎吱作響,但他終歸是一個劍修,硬氣得很,哪怕疼得全身打顫,依舊咬著牙沒發出一絲痛呼。
林默割去腐肉焦皮,這才開始給朱觀潮包紮傷口。
「師兄被冥火灼燒,體魄遭穢氣侵蝕,這兩日會有點虛弱。」
「後面我再想辦法幫你恢復。」
林默起身,向一旁的老闆娘道謝,示意旁邊的陸銘扶朱觀潮去休息。
陸銘也是半殘,但好在疾病已經被驅散了。
最後動手時,朱觀潮替林默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傷得算是最重的。
那瘟君的手段十分陰毒,傷勢只是其中之一,最惡毒的是他施展的咒術能夠永久性削弱其他人的身體素質。
用蠻荒天域的說法,叫做『負能量侵蝕』『負能量吸取』,冥界亡靈慣用的手段,永久性降低其他人的力量體質等屬性,甚至可以直接吸取職業者等級,也就是吸取修士的修為境界。
但吸修為精氣還是女鬼用得多點,負能量主要以侵蝕屬性為主。
「上一世開團打得這麼慘,還是碰到巫妖的時候。」
林默的神色恍惚了一下,好似陷入了回憶。
巫妖也是難啃的硬骨頭,不是即死咒術,就是瘟疫詛咒,身邊統御的不死生物還能吸取屬性,他當時也受了點傷。
打完雖然也沒死人,可是戰團成員卻修養了小半年。
而且當時對付的還是巫妖裡面的水貨,一個躲在下水道裡面的陰影巫妖。
二傷一殘。
接下來恐怕要自己扛大旗了。
此時天色尚未蒙蒙亮,林默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遞到了身旁老闆娘的面前,輕聲道:「店家。」
「這店暫時還是不要開了。」
「找個地方歇息一段時間。」
那老闆娘聞言怔了一下,隨即有些氣惱道:「小哥兒莫非是看不起我?」
林默笑了笑,將沉甸甸的金銀塞入了她的懷中,溫聲道:「莫要多想,我師兄頗有家資。」
陸銘此刻剛下樓,聞言下意識地拍了拍胸脯,表示確實如此。
這年頭誰還嫌錢多啊。
而且這店裡的老老小小都要安置費,至少先躲個一年半載吧。
老闆娘遲疑接過,望向林默的眼神有些閃爍,竟然輕嘆了一口氣,可惜這英俊的小哥哥年紀還是太小了,要不然她厚著臉皮也得試一試。
一行人的主要戰鬥力基本上都傷了。
滄瀾水榭的兩位女修不提,謝韞玉雖然沒受傷,可是本身不善近戰,這要是再遭遇戰鬥,就得林默親自抗壓力了。
「還有九牛二虎丸嗎?」
「再給我一粒。」林默轉身道。
陸銘聞言趕忙掏出一個丹盒道:「還有兩粒,師弟儘管拿去。」
大力出奇蹟。
林默當頭一棒能把瘟君化身直接敲死,這九牛二虎丸功不可沒,效果幾乎比得上巨人力量藥劑了。
這麼說吧。
他施展白猿變,加持野性之力,再磕一粒九牛二虎丸,直接能把山嶺巨人當摔炮扔。
在沒有更強的變形能力前,當頭一棒,大力敲死,屬於最優解。
「師弟,接下來怎麼辦?」陸銘上前低聲道。
林默嘆了一口氣道:「走唄,還能怎麼辦。」
強龍斬了地頭蛇。
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瘟君死了一個身外身,最多修為受損,安分一下,等他恢復過來肯定還得找一行人的麻煩。
對方吃了如此大虧,恐怕不會再用化身之術,說不得下一次遇到的便是那瘟君本人。
不過林默倒也沒有十分擔心,神靈被斬了化身都得元氣大傷,這瘟君不過是一介偽神,死一次幾乎就要他老命了。
「風險與機遇並存。」
「真要斬了那瘟君的真身,說不得就能奪了他的神性本質。」
林默對此方天地的神靈不太清楚,但幾乎所有的神靈身上都有神性本質,那瘟君如此重視香火信仰,甚至不擇手段,估計是想要謀取一個神位。
聽聞林默的話,陸銘立刻開始收拾行李。
此時紀硯知也緩緩下樓走到了林默的面前,他凝視著窗外的夜空,低聲道:「此事林師弟怎麼看?」
林默轉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還能怎麼看?」
「這群狗東西根本不把凡人當人看。」
當年若不是跟黑暗諸神的教會打起來了,他哪裡會一路踏上弒神證道的封神之路。
有些事情能忍。
有些事情不能忍,忍了心中不爽利,不痛快。
紀硯知沉默許久,輕嘆一口氣。
他此時對力量的渴望越發強烈,甚至不惜放手一搏,也要築成道基,練就神通。
今日差一點,若不是有林師弟在,他連身邊的師兄弟都護不住。
這是一向驕傲的紀硯知無法接受的。
林默走之前將那玉符交還給紀硯知,但紀硯知卻搖頭道:「林師弟留著護身用。」
「你剛入門,法器不多。」
林默也沒客氣,直接收入袖中,他身上確實是沒有什麼保命的奇物。
他現在攻高防低,實力還得再提一提。
拂曉晨光,雄雞唱白。
昨夜妖風颳了一夜,但黎明來臨時,天邊卻是霞光萬道。
一行人在天亮之前離去。
此時已經有武侯縣的居民探出頭來,朝著貓跳河那邊張望,昨夜又是颳風又是打雷,天邊還有火光,眾人議論紛紛,都說那邊有妖物成精了,昨夜必是有高人降妖。
武侯縣就是個小地方,算上周邊的寨子,也就一萬人出頭。
有人好奇趕往客棧那邊打探消息,卻見大門緊閉,空無一人。
此時林默等人已經出了縣城。
這些好奇寶寶根本不知道一行人為武侯縣的百姓擋了一災。
「這裡還是跟蠻荒天域有不小區別的。」
「若是蠻荒天域,辦了件大事,職業者們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最好還能大家湊錢把僱傭金結清一下。」
「但這些修士求得是自己心中爽利,念頭通達。」
「凡人知不知道。」
「反而沒那麼重要。」
林默轉念一想,也對,蠻荒天域的職業者,最終追求是封神之路,想要封神就要有信仰,有傳說度,而此方世界的修士們更多是想要成仙得道,成仙最重要的就是逍遙自在,對名聲反而沒那麼在意。
自己活得爽快,比外人對你的看法重要太多了。
所謂心境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前面有茶攤,要不要休息一下?」陸銘轉頭問道。
紀硯知遲疑片刻,轉頭望向林默,似乎在等他答覆。
不知不覺間,林默在一行人裡面的分量已經直線上升,就連滄瀾水榭的兩位女修,出發前都特意走過來詢問一二。
能打,能救,潛力驚人。
朱觀潮昨夜還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現在就已經能夠自己騎馬了,只是看著有點氣血虛弱。
沒事,回頭殺只山雞補一補就行了。
戰士系嘛,只要能吃東西,大吃大喝也能把氣血補回來。
「那就休息一下吧。」林默翻身下馬。
他停下腳步,讓紀硯知先行一步,畢竟是大師兄,又是此行的戰團長,雖然研究大衍之術,有點神神叨叨的,但也還算稱職。
認真來講,在林默知道的那些預言魔怔人裡面,紀硯知已經算是比較正常的了。
戰團裡面有預言法師,很容易觸發事件劇情。
以前都是紀硯知做決定,但現在很明顯是林默做決定,紀硯知不在乎美色,但是他尊重實力。
茶攤不大。
由一對老夫婦經營,裡面坐著三五散客,皆是商販打扮,攜帶巴蜀中原運來的貨物,往來於諸多的寨子之間。
「聽說了嗎?」
「貓跳河最近出現了一件奇事。」一個纏著頭巾的商販低聲道。
此時正好一行人走進來,他們轉頭看了一眼,不再說話,繼續喝茶,但見林默一行人坐到角落裡,便又開始閒聊。
今日出行,滄瀾水榭的兩位女修,還有謝韞玉都蒙了面紗,遮住容顏,免去了不少窺探目光。
這事林默有經驗,帶高等精靈出門,絕不能讓她們隨意拋頭露臉。
太漂亮容易惹麻煩。
「出啥子事了?」
「我剛去了一趟巴蜀,這兩日才趕回來。」另一商販好奇問道。
最先開口那人看了一眼這邊,壓低聲音道:「聽說在虎跳澗那邊,前些日子有人看到龍虎相鬥。」
「好生壯觀。」
「就連虎跳澗的崖壁都崩塌了一片。」
幾人說話聲音雖小,但修士卻聽得一清二楚,傳音入密的手段尋常商販也不會。
龍虎相鬥?
林默眉頭一挑,看了一眼旁邊的紀硯知,紀硯知卻是神色毫無變化。
這傢伙,老預言家了。
一行人歇腳了片刻,倒也沒什麼事發生,就是大家對龍虎相鬥頗為好奇,不知真假,按理來說,這樣的小地方鬧不出那麼大動靜。
「興許是有蛇類修成了蛟形。」朱觀潮點評道。
陸銘點頭認可。
只有林默沉默不語,他可是問過水裡面的魚,這片河域裡面興許真的有龍。
但龍類極為擅長變化,尋常修士想找也沒那麼容易。
「果然,跟著預言法師出門,到哪裡都有事件觸發。」林默暗自道。
正事要緊。
哪怕是觸發了劇情,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真要是龍虎相鬥,龍不好惹,那隻老虎恐怕也不簡單。
一行人也沒有逗留,繼續趕路。
因為招惹上了那瘟君,其他人都有些心事重重,不過好在一直到進入羅施鬼國,眾人都沒有遇到什麼麻煩,倒也是鬆了一口氣。
在進入羅施鬼國後,沿途的道路便越發難行,所遇的寨子也更加原始。
這是烏蠻地界。
南疆的西南夷族主要分為白蠻和烏蠻。
白蠻的經濟發展水平高,基本上已經中原化,平川闢為水田,半山坡還有層層梯田,灌溉便利,水旱無損,農作物以稻、麥等為主,耕種與中原無異,他們種植桑麻,抽絲織棉,飼養牛馬豬羊等,普遍使用銅鐵器具。
烏蠻則泛指漢化程度不高的部落民,通常只學習了一部分中原的技術。
白蠻基本上都聽得懂歷朝歷代的中原官話,也以中原語音為標尺,唯四聲訛重,很多白蠻的部落採用漢姓,如楊、李、趙、張、王、董等。
前面經過的武侯縣,當地大族就是改姓為『謝氏』。
烏蠻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很多還是保持方國時代的傳統,用蠻荒天域的類比,就是部落民和野蠻人。
「前面就是羅王亭了。」
紀硯知勒住韁繩道:「過了羅施鬼國,便可從七星關進入盤蛇古道,那邊道路崎嶇,怕是不好騎馬。」
「林師弟,要不要去拜會一下此地的巫覡?」
林默答道:「紀師兄拿主意就好。」
他又不知道長老跟這鬼國大巫的關係硬不硬,一行人招惹上了瘟君,人家未必願意惹麻煩上身。
他們一行人大不了放棄此次歷練,直接原路返回巴蜀。
那瘟君膽子再大,還敢去蜀地作亂?
但羅施鬼國的大巫不會這麼想,瘟君可就是在他家門口立威傳教,真起了衝突恐怕很難收場。
「那好。」
紀硯知沉吟片刻道:「幾位師弟師妹在此地稍作休息,陸銘隨我去拜會一下此地大巫。」
他本來是想喊上林默的,但考慮到林師弟好像不喜人際往來,便叫上了八面玲瓏的陸銘。
羅王亭,其實就是一個小縣城。
此地等級森嚴,分為「黑夷」(貴族,衣黑)與「白夷」(平民、奴隸,衣白)。
林默一行人找了個客棧落腳,羅施鬼國與中原多有往來,此地產馬,產硃砂,也常有巴蜀商人來此販賣貨物,對外人並不排斥,最多好奇張望一下。
「林師弟。」
「喝茶。」
還沒等朱觀潮起身,一旁的沈滄月便主動上前,嫣然一笑,為林默倒了一杯茶水。
朱觀潮聞言撇了撇嘴,這本該是他的活,居然被沈滄月給搶了。
林默點頭道謝。
沈滄月剛想上前說些什麼,走到門口的謝韞玉突然抬袖,緊接著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她袖口。
謝韞玉從袖中取出一隻紙鶴,直接越過面前的沈滄月,來到林默的身旁輕聲道:「長老說已經派人接應我們。」
林默聞言心中鬆了一口氣。
有築基大能坐鎮,對上這些牛鬼蛇神就不虛了。
謝韞玉起身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沈滄月,那眼神頓時讓沈滄月有些掛不住顏面,原本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轉身招呼白月盈上樓。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林師弟還是離這些狐媚子遠一點比較好,免得耽誤了修行。
朱觀潮抱劍站在林默身邊,宛若是隨行的護衛一般。
在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後,林默在團隊內的地位便無可替代,尤其是對朱觀潮而言,林默簡直就是他的第二條命。
那夜朱觀潮身負重傷,全身被冥火灼燒,差點以為自己整個人都廢掉了。
但沒想到林師弟妙手回春,居然硬生生把他給救活了回來。
現如今他也就是氣血虧損嚴重,其他基本上都恢復了過來,林默更是拔除了他體內的陰煞之氣,也就是蠻荒天域的『負能量侵蝕』。
至於毀掉了半邊臉,問題也不大,林師弟說回山門後會有辦法給他恢復過來。
只要人沒當場暴斃,林默都有辦法救回來。
毀容嘛。
小事一樁。
兩人點了些吃食靜待紀硯知歸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見紀硯知的身影出現,面無表情,雙手攥緊,緩緩走到了林默面前。
旁邊的陸銘上前低聲道:「沒見著人。」
這是關係還不夠硬了。
在真遇上大事後,有些情分就沒那麼靠得住了。
「沒事。」
林默安慰道:「穆長老已經到了。」
聽聞此言,紀硯知的臉色頓時好看幾分,但是神色間又有些羞愧,畢竟此次是他帶隊出山歷練,而且他還修得是大衍之術,宗門長老正是因為這一點才對他格外信任。
此事倒也不能全怪紀硯知,他還是年輕缺乏經驗,修得大衍之術便想什麼機緣都觸發,什麼事件都蹭一蹭。
古怪的是明明有一些事件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按理來說,他以大衍之術預知吉凶,最起碼會出現一絲凶兆,但不管他怎麼推衍都是吉相。
這就很奇怪了。
好似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硬生生把本應該超出他能力範圍的事情,變成了『逢凶化吉』。
紀硯知猜測這股力量可能源自林默師弟。
「穆長老現在在何處?」紀硯知低聲問道。
林默答道:「盤蛇古道。」
「她說已安排人接應。」
紀硯知沉吟片刻,凝聲道:「師弟我們是明日動身?還是現在出發?」
現在出發就是連夜趕路了。
林默思索片刻道:「既然此地大巫避而不見,那我們就即刻動身。」
說話間,林默突然抬頭。
在客棧外的一顆老槐樹上,竟然不知道何時停了一群烏鴉,烏鴉向來聒噪,但今日卻是安安靜靜,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居然有人在德魯伊面前玩支配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