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呢。」
「黃德昌,空口白牙,血口噴人,證據呢。」
黃德旺到底是鬥了一輩子的老人,最初的驚悸只在他臉上停留了短短一息,下一瞬,那層血色竟硬生生被他壓了回去。他挺直佝僂的背,檀木拐杖往地上一頓,聲音重新變得洪鐘一樣,仿佛方才那個面無人色的老人,只是燈火晃出來的一道虛影。
「二弟,你我兄弟六十年,你今夜受人挑唆,當著外人的面,往你親大哥頭上潑髒水。」
「證據呢。」
「你拿出證據來,我黃德旺當場自裁於祖師牌位之前。」
「你若拿不出。」
「你就是老糊塗了,就是幫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孽種,謀奪黃家的家業。」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過台下那二十餘名大房精銳。眾人臉上的驚疑,果然被他這番強撐起來的氣勢,硬生生壓下去幾分。
黃德昌氣得渾身發抖,棗木拐杖舉到半空,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他一輩子剛直,一輩子重義,可對著這個同父異母、鬥了一輩子的兄長,到了攤牌的這一刻,才發現語言原來這樣無力。
「大哥。」
「你還要狡辯。」
「你。」
「祖父。」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黃德昌的肩膀。
黃文軒不知何時已走到老人身側,玄衫臨風,眉目沉靜,他扶著祖父的手臂,力道很輕,卻穩得驚人。
「剩下的,交給孫兒。」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檯燈火,落在黃德旺臉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了笑意,也沒有了少年般的狡黠,只剩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伯公要證據。」
「好。」
「文軒這裡,人證物證,一樣不缺。」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掌聲在死寂的園子裡盪開,不重,卻像兩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口。
水墨幕布的左側,簾影一動,一個少年走了出來。
阿福。
他今日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右腕上那條金線手鍊已經摘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少年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得死緊,一步一步走到台口燈光下時,整個身子都在發抖,抖得像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可他到底站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台下的黃德旺,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裡,頭一回燒起了一點近乎慘烈的光。
「大老爺。」
少年的聲音不大,顫得厲害,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得砸在滿園死寂里。
「三年前,您把我從虎尾街頭撿回去,給我飯吃,給我衣穿,教我操偶,教我心裡要記您的恩。」
「我都記著。」
「所以我進雙脈園做內應,我把黃班主每日吃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夜裡點了幾更的燈,一筆一筆報給大房。」
「春分那場大火前一夜,也是我把園中的布防圖,送了出去。」
台下大房眾人一片譁然。
黃德旺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冷哼。
「一個吃裡扒外的小雜種,也配做人證。」
「阿福。」黃文軒忽然開口,聲音溫溫的,像一根線,輕輕托住那個搖搖欲墜的少年,「看著我。」
阿福轉過頭。
「把你今夜要說的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說清楚了,你便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你是我雙脈園的人。」
少年眼眶一熱,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回身。
「春分那日,戲台頂的銅鏡,是我提前潑的松節油。」
「我趁著檢修燈架的空當,從西角爬上去,一寸一寸潑在鏡背的木架上,再用桐油封了味,日頭一曬,鏡架發熱,只需一點火星。」
「還有這截火摺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截烏黑的竹管,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大老爺親手交給我的。」
「他說,事成之後,賞我進大房做正式操偶師。」
「竹管末端刻著一朵蓮花,是大老爺書房裡那套私章的花樣,整個虎尾,找不出第二家。」
火摺子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朵小小的蓮花刻在管尾,花瓣細密,紋路古舊,正是當日火海里,黃文軒親眼見過的那一朵。
物證一出,滿場死寂。
黃德旺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卻仍舊強撐著。
「一枚火摺子,一個賤奴,就想定我的罪。」
「黃文軒,你當世人都是瞎子。」
「伯公莫急。」
黃文軒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冷意。
「人證若不夠,還有帳。」
「阿福,把東西拿上來。」
阿福轉身走向幕布深處,片刻後,雙手捧出一隻舊木匣,匣子上著鎖,鎖是新換的銅鎖。
李可欣自台後走出,素手執起那把貼身藏了十五年的黃銅小鑰匙,當著滿場燈火,插入鎖孔。
咔噠一聲。
鎖開了。
滿檯燈火,仿佛都在這一聲輕響里顫了一顫。
木匣中,是一冊帳本。
藍布函套,紙頁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可每一頁的字跡都工整清楚,墨色深淺不一,分明是歷經多年、一筆一筆積攢下來的舊物。
李可欣捧起帳本,翻開封皮,朗聲念道。
「1984年,冬,付阿燦嫂五十金,封口,事涉二房藥渣,經手,大房帳房。」
「1987年,春,付南洋線人三十金,查李素心行蹤,經手,大老爺親批。」
「1992年,付黑市刀客二百金,候於晉江渡口,未得手,尾款未付。」
「春分大火前三日,付松節油、桐油、棉線諸項,折金一百二十,經手,小翠。」
她念得不快,一字一頓,每一聲都像一記釘子,釘進黃德旺的臉上。
台下,八名操偶師的家屬,已經有人哭出了聲。那位失去丈夫的蘇嫂子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台口,指著帳本,哭喊道。
「大老爺,我男人跟你二十年。」
「你讓他頂一班,他去了,你就讓他死在火里。」
「你連他的命,都折算成了帳上的一行字。」
「你的良心呢。」
哭聲一起,滿場悽然。
黃德昌閉上眼,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他守了一輩子的黃家,原來從根上,就爛成了這樣。
黃德旺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人證,物證,帳證,三樣俱全,環環相扣,把他三十年的偽裝,一層一層剝得乾乾淨淨,剝到最後,只剩一個赤條條、渾身血污的罪人,立在滿檯燈火之下。
可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聲,繼而越笑越響,笑聲嘶啞,像砂紙磨著枯木,笑得滿台人都毛骨悚然。
「好,好一個雙脈園。」
「好一個黃文軒。」
「算無遺策,人證物證俱全,連老夫當年的帳房筆跡,都給你們翻了出來。」
「老夫鬥了一輩子,臨到頭來,竟輸在一個二十八歲的娃娃手裡。」
「文遠輸給你,不冤。」
「老夫輸給你。」
他也不冤。
笑聲未落,老人的袖中寒光一閃。
一柄匕首,電光石火般出鞘,直奔台上黃文軒的心口。
「逆子。」
「我殺了你。」
這一撲,又快又毒,是黃德旺藏在衣袖裡最後的殺招。七十八歲的人,此刻爆發出來的速度,竟比年輕人還要凶戾三分,滿檯燈火在他撲出的瞬間,被勁風壓得齊齊一暗。
「文軒。」
李可欣失聲驚呼。
台下眾人連驚呼都來不及出口。
黃文軒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匕首及胸的剎那,他的身形微微一側,快得像一縷被風吹斜的煙,讓過刀鋒的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扣住老人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壓,一帶。
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乾淨利落得像戲台上排練了千百遍的武生身段。
叮的一聲脆響。
匕首脫手,噹啷落地,在台板上滾了兩滾,停在燈火照不到的暗處。
黃文軒反手將老人的雙臂反剪到身後,力道不重,卻穩得讓黃德旺掙了半晌,竟是紋絲不動。
滿園死寂。
只剩黃文軒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字,落在老人耳邊。
「伯公。」
「您老了。」
「這黃家的天下,該換人了。」
大房二十餘名精銳,齊刷刷跪倒了一片。
刀扔了一地,磕頭聲此起彼伏。
「二少爺饒命。」
「我們都是聽命行事,求二少爺開恩。」
「我等願歸雙脈園,求二少爺收留。」
勝負已分,再無懸念。
黃文軒鬆開手,任由黃德旺踉蹌著撲倒在台板上。老人跪坐在自己孫兒的廢手舊怨、滿台罪證與一地跪伏的舊部之間,忽然之間,像被抽乾了全部的精氣,整個人都矮了下去,矮成一攤灰。
李可欣快步走到黃文軒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掌心冰涼,指尖微顫,她什麼也沒問,只用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把他攥緊的指頭輕輕掰開,再一根一根,與他十指相扣。
台下,黃德昌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吐出了半生的濁氣。
老人向前一步,望著跪伏在地的兄長,眼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片蒼涼。
「大哥,認罪吧。」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給八條人命一個交代,給素心一個交代,也給文遠,留一條活路。」
「認罪。」
黃德旺跪坐在地,忽然又笑了。
這一回,他笑得緩慢,笑得悽厲,笑得眼角滲出淚來。
「交代。」
「好,我給你們交代。」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黃德昌,越過滿檯燈火,直直釘在黃文軒臉上。
「文軒,你贏了。」
「可你以為,贏了老夫,就贏了一切嗎。」
「你以為,這盤棋的下棋人,從頭到尾,只有老夫一個嗎。」
「今日老夫把話放在這裡,你若敢聽,老夫就敢講。」
「當年殺你母親的那個局。」
「遞刀的人,是我。」
「縱火滅口的人,是我。」
「堵死她所有退路的人,是我。」
「可是,真正發下格殺令的。」
「不是我。」
他一字一頓,字字像淬了冰的釘子。
「真正發下格殺令的,是你外公。」
「李天勝。」
轟的一聲。
滿檯燈火,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被這句話帶起的風,吹得幾乎同時熄滅。
全場死寂。
死寂里,連心跳聲都聽得見。
黃文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才擰腕奪刀時穩如磐石的那雙手,此刻垂在身側,指尖一寸一寸地收緊,收緊到指節根根泛白。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下去,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近乎透明的白。
外公。
李天勝。
那個咳著血把李氏交到他手裡的老人,那個叮囑可欣護他周全的老人,那個在東京展演上還欠著一場謝罪的老人。
發下格殺令,殺他的女兒。
虎毒尚不食子。
除非,那裡面藏著一樁比虎毒更深的、壓了十五年的舊案。
「你胡說。」
李可欣的聲音劈了。
這個方才念帳時字字沉穩、面對二十餘把刀都面不改色的女子,此刻踉蹌一步,伸手死死扶住戲台的柱子,指節扣進柱上的舊漆里,扣出幾道慘白的痕。
「我爺爺不可能。」
「李素心是他的義女,是他從南洋一手帶大的人,他為什麼要殺她。」
「黃德旺,你敗局已定,還要攀咬。」
「你還要害多少人你才甘心。」
她一聲比一聲厲,可說到最後,聲音里那點強撐出來的鋒芒,終究碎成了顫。
因為有些事,她比誰都清楚。
爺爺那口咳了多年的血,爺爺一見黃文軒便失態的眼神,爺爺提起三十年前那場火時、那一副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的表情。
她全都想起來了。
一粒一粒,全是她不敢串起來的珠子。
「可欣。」
黃文軒低聲喚她。
他想走過去,腳下卻像生了根。一邊是害他母親的遞刀人,一邊是下令的外公,一邊是他此生唯一動過真心、此刻搖搖欲墜的女子。
命運把四條線擰成一股,狠狠勒在他喉間。
「爺爺說的。」
黃德旺慘笑著,一字一字補上了最後一刀。
「可欣,你爺爺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咳血。」
「那不是病。」
「那是報應。」
「是他親手發的格殺令,害死自己義女的報應。」
「哈哈哈哈。」
「報應啊。」
老人的笑聲在滿園迴蕩,笑得眾人頭皮發麻。
而台側,黃德昌閉上了眼。
老人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神情都褪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死灰的平靜。
一滴濁淚,順著他深深的眼窩,緩緩滾落,砸在戲台的老木板上。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清楚楚,砸碎了滿堂所有最後的僥倖。
「大哥說的。」
「是真的。」
台柱旁,李可欣的手指猛地一滑,整個人順著柱子軟下去半寸。
黃文軒再顧不得其他,飛身過去,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她渾身冰涼,抖得像風裡最後一片水仙花瓣,一雙總是清亮銳利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映著滿檯燈火,卻什麼都看不見。
「可欣。」
「看著我。」
「聽我一句話,好不好。」
他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也極穩。
「上一輩的債,誰欠的,誰還。」
「天塌下來,有我跟你一起扛。」
「你答應過我的,並肩,不是背負。」
「可欣,你看著我。」
懷裡的女子,睫毛顫了很久很久,終於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的剎那,兩個人都看見了對方眼底那片被命運碾得粉碎、卻又死死撐著不肯墜下去的光。
而跪坐在地的黃德旺,望著相擁的兩人,笑聲一點一點低下去,最後化為一句誰也聽不清的喃喃。
「十五年了。」
「那口箱子,也該開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