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放在門口,每日兩餐,不許任何人同他說話。」
「是,二少爺。」
「園外加雙崗,夜裡燈籠不許熄,一隻鳥都不許放出去。」
「是。」
雙脈園的西北角,有一座最偏僻的偏院,院牆高聳,牆頭插著碎瓷,院門是整塊的厚杉木,門外站著雙脈園最沉穩的四個護衛。
黃德旺就被軟禁在這裡。
這位曾經在虎尾呼風喚雨、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的大房老爺,如今坐在偏院正屋的竹椅上,一身囚衣似的灰布衣裳,面前一方小几,几上一壺冷茶,兩隻粗瓷碗。
一個月了。
他沒有瘋,沒有鬧,甚至沒有絕食。他只是日日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從早坐到晚,從白坐到黑,像一尊慢慢風化的石像。
只有送飯的僕役知道,老人每日都會問同一句話。
「文遠呢。」
「我孫兒的手,好些了麼。」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答。
因為黃文遠,已經在一個月前,帶著大房殘存的十七個人,渡海離開了虎尾。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直到這一日黃昏。
雙脈園的大門,被人叩響了。
不是撞,是叩。
一下,一下,敲得很慢,很沉,敲門的節奏里,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疲憊。
守門的小廝從門縫裡望出去,只望了一眼,臉色就變了,轉身飛奔進園。
「二少爺。」
「黃文遠。」
「黃文遠回來了,在門外。」
戲台上,黃文軒正在排新戲。
春分大火之後,這是雙脈園重建以來的第一齣整本戲,戲名定作歸宗,講黃阿狗渡台,講李氏守望,講兩條血脈隔著一灣海峽,一百七十年不肯相忘。
台上一尊新雕的儒俠剛剛上了第七道桐油,木偶眉眼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黃文軒赤著上身,只披一件玄色單衣,正俯身給木偶調校頸後的機括。
聽見小廝的稟報,他的手沒有停。
「多少人。」
「十七個。」
「都帶了傢伙。」
「帶了,刀,棍,還有,還有兩支短弩。」
台下的李可欣猛地站起身,墨色短襖被風掀起一角。
「文軒,不能開門。」
「短弩無眼,他瘋了,大房的人都瘋了。」
「我去召集園裡的人手,你先避一避。」
黃文軒終於直起身。
他赤著上身站在戲台中央,肩背的線條清瘦而凌厲,脊背挺直如一竿飽經烈火、愈顯堅韌的竹。左臉那道舊疤從眉骨斜斜沒入鬢角,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暗色,非但沒有折損他半分俊美,反倒讓那張清俊的臉生出一種淬過血、浴過火的鋒利艷色。
他望著台下一臉急色的女子,忽然笑了。
「可欣。」
「他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你,也不是這座園子。」
「開門。」
「請他一個人進來。」
「其他十六個,留在門外,酒肉管夠,分文不取。」
李可欣死死盯著他。
「你瘋了。」
「我一個人陪你。」
「不行。」
「那就誰都不許跟。」黃文軒的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可欣,這是黃家的事,是文遠哥和我的事。」
「有些債,必須當面清算。」
「清算完了,往後才得太平。」
他走下戲台,經過她身邊時,忽然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
只一握,便鬆開。
「信我。」
園門開了。
黃文遠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比一個月前更瘦了,原本魁梧如山的漢子,如今兩頰深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全是凌亂胡茬。他手裡提著一柄九環大刀,刀環在暮色里叮噹作響,那聲音又空又冷,敲得人心頭髮慌。
他一步一步走過前園,走過掛滿燈籠的長廊,走到戲台前。
然後他看見了黃文軒。
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黃文遠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戲台之上,燈籠通明。
黃文軒立在台心,玄色單衣,赤足,身形清瘦挺拔,晚風掀起他的衣角,整個人像一柄插在天心上的刀。左臉那道疤痕在燈下清清楚楚,從眉骨斜貫至顴骨,猙獰,深刻,像半張臉被人用烈火重新寫過一遍。
黃文遠握著刀柄的手,一寸一寸鬆了。
「文軒。」
他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
黃文軒望著他。
那雙眼睛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深潭,看不見恨,也看不見痛,只有一片讓黃文遠心驚膽戰的平靜。
「文遠哥。」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你放火燒我的時候,可想過我會變成這樣。」
「那八個師兄弟呢。」
「他們何罪之有。」
轟的一聲。
黃文遠腦子裡像有根弦,應聲而斷。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九環大刀噹啷一聲拄在地上,刀環亂響,像替他哭,又像替他怕。
「不,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台上,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想要秘譜,我只想要你輸,我沒想燒死你,我真的沒想。」
「那八個人。」
他的聲音碎得幾乎拼不起來。
「那八個人,我去救過的,文軒,我衝進去救過的,只是火太大了,我,我。」
「救過。」
黃文軒輕輕重複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水面的一點月光,風一吹就散。
「文遠哥,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去後山掏鳥窩。」
黃文遠怔住。
「我從樹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你背著我跑了三里地去找大夫,一路上哭著說,文軒你別怕,哥在。」
「那年你十二歲。」
「後來你偷祖父的酒喝,被吊在祠堂打了十鞭,是我半夜給你送的傷藥。」
「那年你十五歲。」
「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叫我一聲文軒弟,我叫你一聲文遠哥,二十八年了。」
黃文軒一步一步走下戲台,走到黃文遠面前,兩個堂兄弟隔著一步遠,對望著。
「你縱火之前,哪怕只想過一瞬,台上台下,有一百多條人命,其中有一條,是你從小背到大的弟弟。」
「這一刀,你都下不去手。」
「可你下了。」
「所以你衝進去救過我,這句話,你自己信麼。」
黃文遠的臉,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滿了滾燙的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半晌,兩行濁淚從這個三十歲漢子的眼眶裡滾滾砸落。
「文軒。」
「哥對不起你。」
黃文軒望著他。
望著這個從小背過他、護過他、也在那場大火里親手把他推進地獄的堂兄,眼底那片冰封的深潭,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
縫裡滲出來的,不是恨。
是比恨更疼的東西。
「文遠哥。」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走。」
「從今往後,你我形同陌路。」
「虎尾的大房,孫兒的廢手,伯父的命,這些帳,族法會算,官府會算,我不算。」
「我只要你從今往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滾。」
最後一個字出口,黃文遠整個人晃了晃。
他深深看了黃文軒最後一眼,把那柄九環大刀雙手平放在地上,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雙脈園。
門外十六個舊部默然起身,跟著他消失在暮色里。
誰也沒有再回頭。
園門緩緩合攏。
黃文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兩扇門徹底關死,直到門外的人聲散盡,他臉上的那層平靜,才終於寸寸碎裂。
「文軒。」
李可欣從廊下飛奔而來。
她剛奔到他身邊,他的身子忽然晃了一晃,猛地抬手按住太陽穴,整張臉在一瞬間血色盡失。
「頭。」
「我的頭。」
劇痛毫無預兆地襲來,像有一把燒紅的鑿子,狠狠鑿進他的腦髓,把那些被烈火封存的記憶,一塊一塊,連皮帶骨地鑿開。
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喉間溢出壓抑至極的悶哼。
「文軒。」
李可欣跪在他身邊,一把將他抱住,抱進自己懷裡。
「別想了,別追了,文軒,看著我。」
「不。」
他在她懷裡掙扎,聲音破碎而急促。
「我要想起來。」
「那一段,我一直在逃的那一段。」
「火光,濃煙,房梁塌下來,那個黑影,那張臉。」
一幕畫面,轟然撞開記憶最深處的閘門。
濃煙滾滾的舞台上。
燃燒的天幕下。
那個立在火海深處、一動不動、手中握著火摺子的黑影。
風捲起那人的兜帽,火光劈亮那張臉。
眉骨,眼尾,鼻樑,那三分與他相似的輪廓。
他一直以為,那是一個陌生的、像他的男人。
直到此刻,記憶褪去硝煙,褪去烈火,褪去世事加諸其上的所有偽裝,那張臉終於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溫婉的眉眼。
清瘦的頰。
一顆小小的紅痣,隱約在左肩的方向,一閃而過。
那張三分像他的臉,根本不是男人。
是他母親。
是他死而復生、藏在火里、藏了十五年的母親。
「娘。」
黃文軒猛地睜開眼,嘶聲喊出這一個字,隨即一口腥甜湧上喉間,整個人眼前一黑,向後栽去。
「文軒。」
李可欣的驚呼,撕開了雙脈園的夜。
三更天,李氏宗祠。
李可欣推開宗祠偏廳的門時,李天勝正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舊檔,手邊的濃茶早已涼透。
老人看見孫女深夜裡一身寒氣地站在門口,眼底沒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一日的疲憊。
「爺爺。」
李可欣的聲音啞得厲害。
「火起那夜,文軒在火場裡看見的那個人。」
「那個黑影。」
「是他母親,對不對。」
燈花爆了一聲。
李天勝緩緩放下手中的舊檔,閉上眼,很久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句話。
「可欣。」
「帶文軒來見我。」
「是時候了。」
「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同一時刻,雙脈園,黃文軒的臥房。
他在燈下坐著,面前攤著那隻母親留下的舊木箱。箱裡的舊物攤了一桌,褪色的絹帕,小小的銀鎖,半幅繡了一半的水仙,還有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寫著雙脈同源的字條。
他的手一樣一樣撫過去,撫到箱底時,指尖忽然觸到一層薄薄的夾層。
夾層里,夾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黃脆,邊角磨損,沒有火漆,顯然寫過之後,從未寄出。
信封上三個字,筆跡清峻秀麗。
李天勝。
收信人,是他的外公。
黃文軒的手抖起來。
他拆開信,抽出裡面薄薄一頁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義父大人,素心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事,放過志遠父子。」
窗外,夜風驟起,吹得滿院燈籠劇烈搖晃。
信紙從他指間飄落,他坐在滿桌舊物中央,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只有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在燈影里碎成八瓣。
娘。
原來你從來沒有拋下我。
原來你用自己的命,在外面護了我整整十五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