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不好了。」
「工商那邊傳來消息,有人搶注了雙脈儒俠四個字,連同咱們園子裡七齣看家戲的戲名,一口氣全注了。」
「對方的律師函上午已經送到了,說咱們侵權,限三日之內,停演,摘匾,賠銀。」
消息傳進雙脈園的時候,正是午後,日頭最好的一段辰光。
園裡正排練新戲歸宗,鑼鼓剛起了一個頭,十二名操偶師分列戲台兩側,指尖絲線繃得筆直,儒俠石艷文新雕的偶頭剛剛上滿第九道桐油,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報信的小學徒一頭扎進園子,跑得鞋子都掉了一隻,這句話一出口,滿台鑼鼓霎時啞了。
人心,也跟著亂了。
「搶注,這不是明搶麼。」
「雙脈儒俠是咱們一刀一鑿掙出來的名號,他們怎麼敢。」
「聽說對方來頭極大,註冊資金雄厚,律師團是從省城請來的,前頭已經告倒過三家戲班了。」
「這,這可怎麼辦,三日,只有三日啊。」
台下議論紛紛,幾個年輕學徒的眼圈已經紅了。雙脈園從火里爬起來才多久,好容易才有了今日這點局面,一場官司壓下來, patent、牌匾、戲名,樣樣都是命門。
黃文軒坐在台側的監製位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今日穿一件半舊的靛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還捏著半塊剛刻了一半的偶頭木料。左臉那道舊疤在午後日頭下靜靜伏著,襯得他眉眼愈發沉靜。聽小廝把來龍去脈講完,他放下刻刀,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忽然笑了。
「慌什麼。」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都散了,戲照排,飯照吃,三日之後,該幹嘛幹嘛。」
眾人面面相覷,還想再說,他卻已經起身,目光越過滿台惶恐的人頭,落在台口那道纖細挺拔的身影上。
「可欣。」
「陪我進書房,喝杯茶。」
書房裡,檀香裊裊。
黃文軒鋪開一張大紙,提筆,蘸墨,運腕,八個字一氣呵成,力透紙背。
你查帳,我造勢,並蒂同功。
李可欣立在案旁,看著那八個字,又抬眼看看燈下他從容的眉眼。
燈火落在他清瘦挺拔的側影上,照出一段清貴的頸線,照出他執筆時穩如磐石的手腕,也照出他唇邊那點永遠叫人安心的淺笑。這個男人,天塌下來都能笑著接住,接住之後,還會騰出一隻手,替她把散落的發別到耳後。
「對方敢搶注,背後一定有人。」黃文軒放下筆,聲音不疾不徐,「我打聽過,這家公司的殼是新的,法人是個幌子,真正的資金來源查不到,這種手法,不是生意人,是玩慣暗局的。」
「所以,光應訴贏不了。」
「得把他們背後那隻手,連皮帶骨揪出來。」
李可欣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八個字,眼底最後一點焦慮,悄悄散了。
「查帳我在行。」
「造勢,是你的本事。」
「黃班主,這一次,我們可算不分彼此了。」
黃文軒伸手握住她的指尖,眉眼裡漾開一點軟軟的笑。
「我們什麼時候分過彼此。」
「可欣,記住這八個字。」
「並蒂同功。」
「這四個字,往後就刻在我們雙脈園的匾上。」
當夜,李可欣的書房燈火通明。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墨色短襖,長發高高挽起,腕上沉香木珠貼著帳冊邊緣,一坐,就是一整夜。
李氏三代積下的人脈,是她真正的嫁妝。南洋的商號故舊,省城的錢莊掌柜,海關的老書辦,僑鄉一房一房的遠親,那些平日裡仿佛沉睡在舊年裡的關係,被她一封信一封信地喚醒,一層一層往下查。
第一層,搶注公司的法人,是個欠了一身賭債的無賴。
第二層,無賴背後的委託方,是一家成立只有四個月的空殼公司。
第三層,空殼公司的股東,是一家文化諮詢公司,註冊在省城。
第四層,諮詢公司的控股方,轉進了一家境外離岸公司,註冊地在南方海島上,董事名字全是假的。
查到第五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李可欣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指尖在最後一頁股權穿透圖上,停住了。
註冊資金來自境外一家文化基金。
基金的名字很陌生,叫東亞民俗振興會,可那筆資金的來路,分七道轉手,每一道的手法,她都認得。
拆東牆補西牆式的過橋,假合同真付款的走帳,專挑民俗與戲曲類項目下手的精準,這一切,與三年前查黃李兩家舊案時,那個代號黑崎的財團,如出一轍。
「果然是你。」
李可欣盯著那張穿透圖,唇邊浮起一點極冷的笑。
她鋪開一張新紙,把七道轉手的憑證、時間點、經手人,一筆一筆重新謄清,釘成一條誰也翻不了案的證據鏈。每釘一環,她眼底的血絲就深一分,條理卻愈發分明。
天光大亮時,她把整冊證據裝進函套,遞給候在門外的親信。
「送去沈硯舟那裡,請他的人做最後的公證。」
「再備一份,三日後開庭,用。」
親信躬身退下。
李可欣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落在她熬得蒼白的臉上,照出一點近乎鋒利的清艷。她望著園子的方向,輕聲道。
「文軒,我這邊釘死了。」
「接下來,看你的了。」
園子的正廳里,黃文軒也沒閒著。
他帶著阿福和幾個年輕徒弟,從庫房深處,一箱一箱往外搬東西。
十幾隻大木箱,在正廳里一字排開,箱蓋掀開,裡面沒有金銀,沒有地契,全是些笨得讓人心頭髮熱的舊物。
三百多頁手稿。
從雙脈園籌建第一日起,黃文軒給每一齣戲寫的劇本、曲譜、偶戲身段圖,一頁一頁,全標著日期,最早的一頁,紙都黃透了,邊角上還留著他當年試筆時暈開的墨點。
一冊冊偶頭草樣。
儒俠石艷文的初胚,改了七稿,第一稿眉眼太柔,第二稿顴骨太硬,第三稿嘴角的弧度不對,第七稿才定稿。每一稿的草樣都用棉紙包好,編了號,注著改動的緣由。
「班主,這些也要擺出來麼,太醜了。」阿福捧著那疊廢稿,小聲問。
「擺。」黃文軒接過來,一頁一頁碼齊,聲音很輕,卻很穩,「丑也要擺。」
「他們告我們偷,我們就讓天下人看看,一個偶頭是怎麼從一塊木頭,改七稿,變成如今模樣的。」
箱子再往下翻,是李可欣的東西。
她一針一針繡過又拆掉的戲服打版,金蒼繡的底樣,盤金繡的邊樣,惠安打籽繡的並蒂蓮,拆掉的線頭都用小紙包包著,編著號,記著每一次改版的尺寸與針腳。
還有一袋廢樣,全是從前練手時繡壞的,歪的蓮,散的籽,她竟也都留著。
「李小姐連廢樣都留著。」記者里有人低聲驚嘆。
「她說,廢樣也是根。」黃文軒拿起一片繡壞的並蒂蓮,指腹輕輕撫過那些歪斜的針腳,眼底柔得幾乎化開,「旁人眼裡這是廢物,在我們眼裡,這一針一線,都是雙脈園長出來的骨頭。」
採訪是在午後進行的。
來的是省城最有分量的文化記者,原本只打算走個過場,寫一篇應景的豆腐塊,可當那十幾隻木箱在他面前攤開,當那三百多頁手稿、七稿偶頭草樣、上百片繡樣打版在他眼前鋪開時,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記者,摘下眼鏡,擦了又擦。
「黃班主,對方指控雙脈園抄襲侵權,您有什麼要說的麼。」
黃文軒坐在那堆積如山的舊物中間,手裡還拿著半尊沒刻完的偶頭。
他沒有看鏡頭,只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尊木偶,看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我們沒有偷誰的東西。」
「我們有的,只是笨功夫。」
「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一個晚上一個晚上熬出來的。」
「一隻手,一根針,熬了三年。」
「諸位若不信,這三百多頁手稿在這裡,每一頁都有日期,可以一頁一頁查,一頁一頁對。」
他說著,抬起頭,正視著鏡頭。
攝影記者鬼使神差地,給了他一個左臉的特寫。
燈火下,那道疤痕清清楚楚,從眉骨斜貫而下,像半張臉被烈火重新寫過。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溫潤里透著一股燒不盡的韌勁,像灰燼里重新立起來的竹子,越是焦黑,越見風骨。
這一張照片,這一段話,當天夜裡就傳遍了整個網絡。
我們沒有偷誰的東西,我們有的只是笨功夫,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一個晚上一個晚上熬出來的。
一夜之間,轉發無數。
雙脈園的名字,一夜之間響遍大江南北。
評論里滾過成千上萬條留言。
「看到那三百頁手稿,我哭了,這就是非遺傳承真正的樣子。」
「臉毀了沒關係,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流量明星都亮。」
「並蒂同功,查了才知道這是雙脈園的班訓,查完更愛了。」
「對方敢動這樣的匠人,良心被狗吃了麼。」
連軸轉的第三夜,書房裡只剩下帳冊翻動的聲音。
李可欣核對最後一頁帳目,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勾,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肩膀一軟,毫無預兆地靠上了身旁黃文軒的肩。
黃文軒正就著燈看第二日的應對章程,肩膀一沉,側頭看去。
她睡著了。
熬了三夜的人,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靠著他睡著了。長睫覆著淡淡的青影,唇邊還掛著一絲帳沒核完的不甘,眉頭微微蹙著,連睡夢裡都不肯放鬆。
黃文軒不敢動。
他緩緩放下手裡的章程,把身子坐得更直,任由她靠著。
肩頭從酸,到麻,再到徹底失去知覺。
可他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低下頭,借著燈光,靜靜看她的睡顏,看她垂在頰邊的碎發,看她緊抿的唇,看著她這幅明明累到極致、還要強撐著跟他對完最後一筆帳的模樣。
心都化了。
「可欣。」
他用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
「辛苦你了。」
「這一仗打完,我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給你。」
話音剛落,懷裡的人忽然在睡夢中皺起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文軒,水。」
他失笑,小心翼翼地起身,倒了半杯溫水,吹溫了,就著自己的手,一點一點餵到她唇邊。
她在睡夢裡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眉頭漸漸舒展,身子往他懷裡拱了拱,像一尾終於找到窩的魚,又像一隻終於尋到暖處的貓。
黃文軒渾身僵住,繼而,一寸一寸柔軟下來。
他就那樣一手環著她,一手端著水杯,在燈下坐了一整夜。
肩麻了,心卻滿得快要溢出來。
第三日,開庭前兩個時辰。
對方的律師團,遞來了撤訴函。
不僅如此,撤訴函之外,還附了一份合作意向書。
來送函的是個穿灰西裝的中年人,神情倨傲,把意向書推到黃文軒面前,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客氣。
「黃班主,我們老闆說了,搶注是一場誤會,官司不必打了。」
「這裡是合作意向,我們出資三百萬,只求一件事,以後雙脈園的新戲,掛上我們東亞民俗振興會的名頭。」
「說白了,就是掛名。」
「掛上了名,往後資金、人脈、海外渠道,我們全包,黃班主躺著收錢即可。」
三百萬。
廳里幾個年輕徒弟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黃文軒看也沒看那張意向書,提筆,在函尾空白處,回了八個字。
技藝可以交流,骨頭不賣。
灰西裝中年人臉色驟變。
「黃班主,你可想清楚。」
「拒絕了我們,後面的路,可不好走。」
黃文軒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眼角微挑,帶著少年般無害的明亮,可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鋒利得像剛開刃的刀。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
「雙脈園的路,是一針一線、一雕一刻走出來的。」
「誰也堵不住。」
灰西裝中年人死死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長。
「好,好一個骨頭不賣。」
「黃班主是條漢子,只望黃班主身邊的這位李小姐,往後也一直有這般好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李可欣一眼。
那一眼,極深,極慢,像打量,又像辨認,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色,仿佛在她的眉眼之間,認出了什麼隔了許多年的舊影子。
李可欣迎著那道目光,脊背繃直,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緊。
那眼神,她見過。
不是對她,是對著她記憶里那本母親的舊冊,對著內庫失竊的那捲舊檔,對著後頸那道火疤的圖騰。
送走那人,廳里安靜下來。
黃文軒轉過身,正好看見李可欣微微發白的臉色。他走過去,不問緣由,先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別怕。」
「天塌下來,有我。」
李可欣在他懷裡閉了閉眼,把那一眼的寒意壓下去,再抬眼時,眸光已經重新亮了起來。
「我不怕。」
「文軒,剛才你站直了說話的樣子,真好看。」
她望著他,眼裡盛滿了驕傲。
「這就是她的男人。」
「平日裡對著她撒嬌賣乖,討一個吻都要討價還價,可一旦站直了,就是一桿頂天立地、風雪壓不彎的竹。」
黃文軒被她看得耳根發熱,低下頭,聲音放得又軟又低。
「那你親我一下,獎勵獎勵。」
「方才當著外人的面,你給我留足了面子。」
「現在沒人了,該輪到我討賞了。」
李可欣失笑,踮起腳,在他完好的右頰上,輕輕印了一下。
「賞你了。」
「不夠。」
「貪心。」
「嗯,貪心。」他笑著,忽然正了神色,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極穩,「可欣,這一仗,我們贏了。」
「贏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
「所以,我們的婚事,也該辦了。」
李可欣怔住。
燈火落進她清亮的眸子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窗外,夜風掠過滿園水仙,清香浮動,遠處戲台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這座從烈火里重生的園子。
而在雙脈園門外的暗處,那輛送撤訴函的黑色轎車裡,灰西裝中年人撥通了一個越洋電話。
「夫人,他拒絕了。」
「是,骨頭不賣,原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女聲。
「果然是她的兒子。」
「連不肯彎的骨頭,都一模一樣。」
「查查他身邊那個女人,李可欣,我要她母親林氏,十五年前那捲舊檔的全部下落。」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