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個戰俘互相攙扶著跨過石檻,一窩蜂癱倒在背風的牆根底下,胸膛劇烈起伏。
有人捂著滲血的胳膊。有人盯著前面人腰間的乾癟水囊,喉嚨里連咽了幾下,聲音干啞。
胡吹又把天魔槍往地上一頓。
「按傷勢分兩邊。」
目光掃過人群,他開了口,「沒斷腿的,出四個人去各個豁口盯著。再出兩個,去找能用的水。」
隊伍里沒人立刻動彈,一張張沾滿泥污的臉滿是木然。
靠著半截石柱,梁礪捂著胸口猛咳了兩陣。
「這破地方,」梁礪抹掉嘴角的土,看了眼四面漏風的牆窟窿,「連個全乎的頂都沒有,哪有什麼真安全的地方,他們隨時能順著痕跡摸過來。」
一個左臉帶血痂的年輕戰俘咬著牙,站直身子。
他看著胡吹又:「我能打,我留下來幫你們扛追兵,當個誘餌也行!」
胡吹又停了擦拭槍桿的手。
「用不著。」
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崩了口的舊短刀,連帶著一張揉皺的周邊路線紙,他一塊丟到那年輕人腳邊。
「真想賣命,回你們自己的隊伍賣去。」
看了眼那一雙雙惶恐的眼睛,胡吹又說道,「所有人先報姓名,會幹什麼說什麼。去向等何福達下令再說,別找事。」
話沒說完,石十三從北邊缺口翻了進來。
「追上來了。」
他往外頭指了一下,「雙元國的旗子,離這不到二里。」
廢城外頭的荒野上,火把的光已經連成了密集的線,鎧甲碰撞的動靜順著夜風颳過來,正朝著這邊壓近。
走到豁口邊,胡吹又往下看了眼那條乾涸的舊溝。
「阮七。」他偏過頭,「帶兩個人下去,往東邊推兩道車輪印出來。」
眼睛一亮,阮七順手從地上抄起一根粗木棍。
「得嘞!」
他一拍胸脯,「給弄輛真車來,我保准給他們帶到絕路去。」
咽了口唾沫,阮七閉了嘴,帶人跳進舊溝。
底下傳來木棍碾過沙土的聲音。
推得起勁,阮七腳底下一滑,在東邊平整的泥地里踩出個深坑。
站在上頭,胡吹又沒動,看著底下。
阮七也發現不對,趕緊退回來,拿破布把那個腳印一點點抹平,又從旁邊捧了層浮土覆上去,這回順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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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路線成型,胡吹又轉過身,沖石十三打了個手勢。
「你堵住舊溝口。」他拽住身邊的梁礪,「其他人,跟我進西邊的暗溝。」
追兵的馬蹄聲在東側上方轟隆隆遠去,雙元國的人被引開了,真正的隊伍無聲扎進西邊狹窄的陰影里。
西邊這條暗溝越走越窄,潮濕的霉味往鼻子裡沖,兩邊石壁上全是黏糊糊的青苔。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頭空間敞開,是個半塌的地下石屋。
屋裡的石壁上鑲著一塊塊巨大的青銅板。
這地方是個舊記錄室。
一瘸一拐湊上去,梁礪從懷裡摸出個火摺子吹亮。
火光照著,青銅板上的字跡露了出來。
板子分了四欄,戰俘、礦工、特殊材料和未歸位。
戰俘們的視線順著昏黃火光來回移動。
「特殊材料」那一欄,被人拿重器斜著削去一大半,只留下邊緣幾道模糊刻痕。
舉著火摺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梁礪指著牆根底下的一串路線標記,聲音發緊,「當年那輛沒編號的黑車,就是順著這條道走的。」
順著標記往後捋,梁礪抬起頭,「一路通向古城北門。」
走上前,胡吹又看了眼那塊名冊。戰俘群里有人眼圈紅了。
「這上面也沒俺哥的名字,早失蹤了,是不是真死絕了?」
哭腔在石屋裡迴蕩。
胡吹又沒回頭,盯著那最後三個字。
「先記住名冊上還能看見的姓名。」他聲音不大,卻壓住背後的雜音。
「別去碰那些被削掉的地方。」他指了指「未歸位」那一欄,「未歸位,不等於死了。」
順著後頭的岔道往深處走,地勢往下沉。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從黑暗裡傳出來,是礦車輪子碾過鐵軌的動靜。
前頭出現一扇生鐵大門,門上的鏽直往下掉。門上沒有任何編號,只掛著一塊快爛穿的舊黑牌,在地下風裡晃悠。
猛地停住腳,梁礪臉色白得像紙。
「不能進!」
他一把拽住胡吹又的袖子,「這裡頭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來的。」梁礪喘著氣,指著那門,「就算出來了也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必須繞路!」
胡吹又沒動,第三重感知順著鐵門縫隙滲進去。
身後的戰俘隊伍里,突然有三個人身子發軟,捂著腦袋跪倒在地,指甲摳著地面的石板,喉嚨里發出嘶嘶聲。裡頭透出來的陰冷把他們的舊傷牽動了。
胡吹又開了口:「石十三。」
退後半步,他從手指上褪下儲物戒拋了過去,「你帶大部隊繼續往廢城走,戒指你先拿著,裡頭的東西別弄丟了。」
一把接住戒指,石十三愣了一下。
「隊長,那你呢?」
胡吹又轉過頭,指了指那扇鐵門,「我進去看一眼。」
看向梁礪,胡吹又安排道,「你,還有阮七和魏遲,留下來跟著我。先把路線記在牆上,免得等會兒迷了路。」
門上的鐵鏽扎手得很。
手掌剛貼上那扇大門,懷裡的傳訊陣紋滾燙起來,何福達虛幻的影像在半空中浮出。
「退後。」何福達眼皮微垂,「那裡不屬於你的任務範圍,立刻帶人回來。」
胡吹又沒鬆手。
鐵門內那沉重的礦車輪聲停了。緊接著,門縫底下傳來一陣輕微刮擦聲。
胡吹又低下頭。
一隻黑漆漆的舊手環,順著門縫被裡頭什麼人慢吞吞推出來。手環在灰土上滾了兩圈,停在他的靴子前。
手環內側,刻著半枚老村長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