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不虛。」中間那女子開口，「織緣世界飛升區負責人，你修行圓滿，本該得登神位。」
「早說嘛，這不整誤會了……」玄不虛對神界隱隱有感知，早有嚮往。
修行之人，誰不嚮往那至高之處？達到神界，他就可以拯救更多的生靈脫離苦海，這是浪漫的一件事啊。
「可經我們研判……」
那女子頓了頓，目光凌厲：
「你自私至極。只顧自己修仙，仙界百年新飛升人數，零。凡間文明內卷指數，九點八。綜合評定：不合格。」
玄不虛眉頭一挑。
靈樞抬手，把袖口上一粒灰拂掉，「根據《諸天萬界神人培養責任制追溯條例》第七條第三款，你被認定為『風口型偽神』，即利用世界的時代紅利登頂，卻堵塞後來者上升通道的投機者。」
「說人話。」未晨在旁邊接了，「你個「空巢仙人」，自己吃飽了，鍋給踹了。」
「等會兒。」玄不虛抬起一隻手，試圖維持仙帝應有的氣度，「我給下界留了五部直指大道的功法！《夢授天書》系列。只要人人信仰這幾本書，勤加修煉，應該是很容易修成正果的啊！」
「那說明你留的書是假的。」靈樞的眉毛沒動，「罪加一等。」
「啊？」
「看來是你的品性太低劣，怪不得當初凡間修煉十五年成仙，百年就能再次飛升為神。」
「你不妨把話說開些！」玄不虛不悅。
「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是你留下假書，故意不讓他們學會，避免上來跟你搶資源吧，你這種仙我們見多了。」
玄不虛愣了一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委屈：
「胡說，我留下的書，是夢中五個仙人指導的，一定是真的。我當時把書給所有同伴都看過，我資質最差，覺悟卻不低，有幸先修煉成功，得以擊退七個入侵的域外惡魔。我承諾先上來改造仙界，給大家鋪路，這才先飛升一步……」
他攤開手，指向身後那片恢弘卻空蕩的瓊樓玉宇：
「你看不見嗎？來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我改造了一百年！」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仙界迴蕩：
「你知道一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預約簿有沒有字，後來實在無聊，我自己在上面寫了個『測試用戶』，然後劃掉了，因為我覺得這樣很可憐！」
三神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說完了？」中間女子問。
玄不虛喘了口氣：「……說完了。」
「那好。」靈樞微微偏頭，「按照你的邏輯，你們的文明，是已經修不出仙人的文明。既然如此，留著也是浪費諸天的試錯機會。你隨我們回去。此界，擇日清理。」
玄不虛臉色一變。
「等等，這什麼破神？」他向前踏出一步，「我不飛升了！」
「哦？」
「你們原來是來搞侵略的！」他伸手指向三人，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那就，也留下陪我吧！」
三神人齊齊後退半步。
中間女子眼神一凜：「威脅我們？」
「不然呢，你不會覺得我是在逗你吧？」
「是逗我們嗎？」
「是啊，那不是你們先逗我的嘛！」玄不虛喝道：「還不認錯？膽敢染指我織緣世界，你們該做好覺悟，速速乞求本神原諒！」
「你要幹嘛？」右側女子冷聲接道：「我們要是回不去，你以為這事能善了？憑你一個人，不，一個準神，是不可能攔住空元神界的。你早晚有力竭那天，到時候你們世界還是得毀滅，還是跟我們去神界盤磨宇宙吧！」
「我為了救世而飛升，所謂的更高維度的飛升機會，難道就是賠上我親手護住的世界嗎?那為他人而修煉的我簡直可笑之極。」
左側女子接道：「一個準神對抗整個神界？你小說看多了吧？真以為我們現在的神界只會談戀愛？」
氣氛驟然凝固。
雲海停止流動，靈泉瀑布懸在半空，連風都停了。
三神人周身開始泛起淡淡的光暈，那是隨時準備出手的信號。
然後。
「嗨。」
沒能唬住他們的玄不虛腦袋嗡的一下，這感覺就好像，舒暢的排個水卻發現排不盡，抖了半天抖沒水了，把龍頭往回一裝，漏了。
他收回踏出的那隻腳，兩手一攤，整個人鬆弛下來：「我開個玩笑嘛，你看這事鬧的。」
三神人愣住。
「這裡哪有小說看，是我錯了，還望理解。」他撓撓後腦勺，笑得一臉無辜，「我們文明很優秀的，說不定只是遇到點小問題，可能是素靈氣波動啊、天災人禍啊、或者這屆凡人優先發展別的事情啊，聞道有先後……早晚會飛升的，也會成為你我的同事，總得給個機會證明吧？」
「哦？有問題？」她微微眯眼，「這麼說，你承認你留下的書是假的了？」
「非也。」玄不虛豎起一根手指，「我想問，是不是只要再有人能飛升，就證明還有救？」
三神人對視一眼。
「理論上，是的。」
「那我有個提議。」玄不虛語氣誠懇，「讓我證明一下。」
「現在沒人飛升就是最好的證明。」中間女子不為所動，「難道你能證明這個世界還有價值，還有誕生仙人的潛力？」
「可以證明，在你們來之前，我就打算去凡間看看情況。」玄不虛自信滿滿，「現在我願意封印神力，重下凡間，再修煉一回，再飛升一次，用我的二次飛升或者助旁人飛升，證明我們的文明是優秀的。」
「沒有必要，我們的任務是選拔優秀的人才，帶回神界，還給你準備了很高的位置。」
「那這樣，十年！我能讓更多的人才飛升到仙界。」
中間女子：「你是說，給你十年，你能帶來更多的神界同事候補？」
「如何？」玄不虛循循善誘，「你們也有考核指標吧？我們織緣大陸可是人才儲備庫。」
「五年。」
玄不虛：「十年。」
「五年。」
玄不虛：「十年。」
「五年。」
玄不虛：「五年。」
「十年。」
玄不虛：「好，你說的，十年，成交。」
「你？！」三神人異口同聲，然後集體沉默了一瞬，吃了語言模塊剛加載的虧。
中間女子在進行某種判斷，左側星斑女子湊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右側藍耳女子也微微點頭。
「好。」中間女子轉回頭，「只要十年後能再有人飛升，我們便認可這個世界，可以不進行廢棄處理。」
她嘴角忽然微微上揚。
「好事不宜遲，按照你剛承諾的，你現在就自我封印下凡去吧。要那種你自己也無法主動解開的那種。」
玄不虛心裡咯噔一下。
『這表情……不對勁。』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拱手一禮：「那便請三位做個見證。」
他後退在雲海之上盤膝而坐。
雙手結印，閉目凝神。
三神人站在不遠處，看似旁觀，眼底卻藏著幾分玩味。她們當然知道封印神力意味著什麼，主動封住自己的力量，就等於把自己變成任人宰割的凡人。就算事後能解開，封印期間也毫無還手之力。
『等他封完，就嚇唬嚇唬他。』中間女子暗自想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玄不虛周身開始泛起淡淡金光。
那是神力外溢的徵兆。他雙手翻飛，結出一個又一個繁複的手印，每結一印，周身的金光就暗淡一分。三十六息後，他猛地睜眼，右手食指在眉心重重一點。
「封！」
一道金色符文從他眉心浮現，旋轉著、收縮著，最終化作一顆米粒大小的光點，沉入印堂穴深處。
金光散去。
玄不虛緩緩起身，臉色略顯蒼白，氣息萎靡了大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苦笑著搖了搖頭：
「現在我和凡人區別不大了。只留下一縷仙氣護我跌落凡間，不至於摔死。」
他抬起頭，正對上三神人意味深長的目光。
中間女子向前一步，正要開口。
「但是。」玄不虛用食指晃了晃。
「為了防止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可是上了保險的。」他眨了眨眼，「這封印我設了道暗門，瀕死之際，可自動解封，短暫的重獲神力化解危機。」
他笑眯眯地看著三人：
「如果幾位現在對我一個凡人動手，不僅有失體面，還可能真得留下來陪我咯。」
他歪了歪頭：
「我這安排，不算違規吧？」
中間女子腳步一頓。
她盯著玄不虛看了三秒，那張臉上寫滿了「我早就看穿你們了」的得意。
然後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那種被逗樂了的、無奈的笑。
「不算不算。」她擺擺手，「這點小外掛，在多元宇宙之間算綠玩的。」
左側女子也掩嘴輕笑：「倒是聰明。」
玄不虛拱了拱手：「多謝三位女神人姐姐體諒。」
「誰是你姐姐？」中間女子白了他一眼，語氣卻沒了方才的冷硬，「行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祝道友修仙順利，十年為期，屆時再來考核，定此界存亡。」
「對了，按照你們這裡的語言，我叫靈樞。她們是瑤光和未晨。」她指了指左右，「記住了，下次見面別『女神人女神人』的叫。」
玄不虛拱手：「記住了。」
他心下卻想：『跟我說這個幹嘛，愛誰誰。』
靈樞又道：「屆時再見，若是認出我們誰是誰，可以對你寬容點。」
三道人影騰空而起，越升越高，越升越遠。天幕之上，三道虛影重新展開。螺旋的星雲、破碎的幾何體、無數稜鏡折射的光，扭曲、坍縮、重組，最終消失在天穹盡頭。
「遭了，沒記住。」玄不虛自語道。
風停了。
雲海重新開始流動。
玄不虛獨自站在空曠的仙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一百年來結過無數印、握過無數劍、造過無數樓宇，此刻卻輕飄飄的，像不屬於自己。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天庭」。
三十六座瓊樓靜靜懸浮，彩虹光橋橫亘其間，靈泉瀑布無聲流淌，路牌還立在那裡。
預約簿還掛在蟠桃園門口，空白如新。
他環視整個仙界後，再次縱身一躍，從雲端墜下，穿過一道虛空結界。
風在耳邊呼嘯，雲在身側掠過。凡間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他張開雙臂，任由自己墜向那片闊別百年的人間。
這次低調的多，僅有一道仙氣護體，凡間幾乎觀測不到。
「百載守空庭，自耕雲與星。
仙班無繼者，天道鎖群靈。
擲卷開民智，反成金鎖經。
今朝封敕碎，親證人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