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天斗城,你一路東行。】
【馬車碾過官道的最後一道車轍,轆轆聲漸行漸遠,將帝都的喧囂塵煙盡數拋在身後。】
【你靠在冰涼的車壁上,閉目養神,心底卻如潮水翻湧——】
【你在梳理這一生的際遇。】
【從沒落貴族府里的稚童時光,到滅門慘禍後的倉皇奔走;從冰火兩儀眼的仙草奇遇,到一路南逃的風塵狼狽;從星羅小鎮後院的草木清芬,到藍銀祖地夜空的星河與故事;還有與阿銀那段纏纏絆絆、說不清道不明,最終無疾而終的情愫。】
【獨孤博的毒術你已盡得精髓,破之一族的槍法你也參透本源。千仞雪身份的敗露、墨柳兩家的傾覆、雪崩的斷腿立威……樁樁件件,都帶著滾燙的溫度與刻骨的痕跡。】
【你靠在車壁上,眼帘越垂越低,只聽風聲擦著車簾簌簌流過。】
【你下意識伸手一握,指節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些什麼,攤開掌心,卻又空無一物。】
【你再一次陷入了那種錯亂——】
【你幾乎分不清,這到底是系統編排的虛假模擬,還是一場真真切切走過的人生。】
看到這裡,模擬器外的蘇亦心中一動,不禁與模擬中的自己發出了相同的疑問:「系統,這到底是虛假的模擬,還是真實的人生?」
模擬器上的文字驟然頓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片刻後,另一段文字緩緩浮現在光幕之上:
【這既是一場模擬,也是一段人生。】
蘇亦垂眸。
就像他的穿越。前世看來,斗羅大陸的故事不過是某個作者筆下的一段段文字,可當他真的踏足這片土地,那些文字便都成了活生生的現實。
至於多次模擬衍生的種種可能,前世亦有諸多時空理論可以詮釋:多元宇宙、平行世界、多世界詮釋……
——每一個選擇的分岔,都會誕生一個新的宇宙;每一種可能性的實現,都在某處真實地發生著。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這是一場可以讀檔重來的模擬;但對模擬里的人而言,這就是他們真真實實、有血有肉、無法重來的一生,對嗎?」
【對,也不對。】
「怎麼說?」蘇亦追問道。
【您的命格特殊,是萬界中的唯一。】
【所有模擬人生中的「您」,本質上都是您——】
【他們是您在不同時間線上的投影,是您的靈魂特質在多元宇宙中的延伸與顯化。】
「那其他人呢?」蘇亦眸光微凝,「模擬中的阿銀、獨孤博、獨孤雁……他們與現實中的他們,是什麼關係?」
【其他人不具備您這樣的唯一性。】
【模擬人生中的他們,與現實世界中的他們,是具有相同靈魂特質的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
【他們共享同一份真靈,在不同的時間線與可能性中,經歷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蘇亦默然,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如此看來,模擬中的悲歡離合,與現實中的人生並無本質區別——
只是不同的可能性,在同一真靈根脈上生出的不同枝椏。
而模擬器的存在,會在模擬結束後,將那些枝椏上結出的果實,嫁接到現實中的同一棵樹上。
他眉頭微蹙,很快想到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
宿命者會獲得模擬記憶——
這究竟是怎麼運作的?是奪舍,還是記憶共享?獲得記憶之後,她們還是原來的她們嗎?
似是看出了宿主的疑惑,光幕上再次浮現一段文字:
【傳承記憶並非奪舍。獲得記憶後的她們,也依然是她們自己。】
【在不同的人生軌跡中,她們的遺憾、期待、眷戀……匯聚成磅礴的情感洪流,再加上宿主您獨特的靈魂特質作為錨點,共同構成了本模擬器運轉的根基。】
【模擬記憶,本質上是不同時間線中的她們,將自己最深刻、最難以釋懷的遺憾與執念,透過模擬器這一媒介,傳遞給現實中的「自己」。】
【她們希望……另一個時空的自己,能夠彌補那份遺憾,放下那些執念,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蘇亦聞言,沉默良久。
既然模擬人生並不只是資料堆砌的虛假遊戲,每一段模擬都對應著某個真實世界的悲歡離合。
那麼他在模擬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需要肩負著真真實實的重量。
而且,宿命者只是「繼承記憶」而非「替換人格」,那麼宿命模擬器的使用,便需要前所未有的慎重——
如果宿命者同步的是「未來的記憶」,她們大抵會將其理解為「預知夢」或是「前世記憶」。
靈魂上不會發生衝突。
她們只會坦然接納,然後循著「命運的指引」,一點一點偏離「原有的軌跡」,在這一世,改寫那個遺憾收場的結局,活成記憶里最想成為、卻沒能成為的樣子。
可如果宿命者獲得的是「過去的記憶」,而這份記憶與現實中她們的經歷截然相反呢?
比如比比東,現實中的她深愛著玉小剛,而模擬中的她卻傾心於另一個人。
兩段截然相反的記憶貿然融合……
以她偏執的性格,極有可能強行遺忘其中一段,或是產生認知錯亂,乃至人格分裂。更甚者,會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中耗儘自己,最終走向毀滅。
想到此處,蘇亦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是的,宿主。】
系統平靜地肯定了最壞的可能性。
【靈魂本源的衝突,遠比肉身的創傷更加致命。】
蘇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落,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半晌,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之上,聲音平靜而堅定:
「模擬繼續吧。」
光幕上的文字重新流動起來,彷佛方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這樣的念頭讓你陷入了長久的迷惘。】
【風風雨雨二十載,一筆筆恩情,一樁樁仇怨,該報的報了,該還的還了。】
【若說還有什麼真正未曾放下的,便只剩一個名字——千仞雪。】
【當年,她假扮雪清河,以太子之尊清洗異己。你的家族雖算不上忠良肱骨,卻也罪不至死,不過是權力傾軋里被碾碎的塵埃。】
【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
【你曝光了她的身份,讓她數年謀劃毀於一旦,在武魂殿眾人面前顏面盡失。】
【這是你的一場小小反擊,可比起一整個家族的性命,卻還遠遠不夠。】
【況且,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她從這個註定傾覆的愚蠢計劃里早日脫身,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你權衡了半日,最終還是決定前往武魂城。】
【你知道,此行或許九死一生。】
【武魂城是魂師聖地,教皇殿、斗羅殿、長老殿三殿並立,封號斗羅不下十位。千道流那位九十九級極限斗羅,更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
【千仞雪也只會比原軌跡中更強——】
【沒有潛伏天斗的掣肘,沒有身份暴露的蹉跎,十年苦修,足以讓她突破高階魂聖,甚至逼近魂斗羅。】
【而你,不過七十級准魂聖,尚未獲取第七魂環。】
【越級挑戰,勝算渺茫。】
【但你還是決定要去。】
【此行,不是尋死,不為了帳,只求念頭通達。】
PS:這是模擬,也是人生。阿銀是宿命者,但人的一生不可能僅圍繞著一個人轉。
主角此刻遭遇的,其實是其他修行體系中最常見的「知見障」。
斗羅大陸的修行體系不修心性,純靠能量堆疊;但主角的修行體系嚴格來講,屬於模擬器修行。
模擬中的蘇亦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但他的應對方式無疑是正確的——既見知障,但求本心。
另外,本章在本次模擬中也起承上啟下的作用。
本章之前,主角為人處事理性遠大於感性,算無遺策,步步為營;本章之後,主角會真正沉入這段人生,以更溫熱的目光,走完接下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