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占山本來就是起鬨架秧子。
現在丁小川把矛頭對準他，他不認為丁小川能蓋個二層樓起來，但他也不敢接這話。
看見高占山憋了個屁的不再出頭兒，丁小川冷笑了一聲，回過頭來接著看王二柱。
「咱們村老年前兒蓋房子的時候都是有標準的，您現在占了兩家的地兒。不如咱們找大隊去蓋個公章？」
「蓋……蓋公章?」
王二柱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涉及到公家的事兒，他就認為是天大的事兒。
真要去大隊部鬧，借他倆膽他都不敢去呀。
丁小川搭著王二柱的肩膀，也不跟他論叔侄關係了，「我喝多了，腦子現在真的不清楚。你自己說。咱們現在是找大隊長簽字兒。還是你自個連夜把這破牆給我拆了。」
高占山自己不敢跟他打賭。但是他能攛掇，「二柱別怕他的。就不改。讓他蓋豬圈，看他住哪去。」
「還給他一年的時間，瞅給他能的。讓他蓋豬圈，他現在就得滾蛋。那牆就不拆。」大概是覺得剛才丁小川落了他面子，高占山現拱起火來那是不管不顧。
「我娘家那邊還有一間空房，收拾一下，能湊合一陣子。」
周新梅的聲音從人群的外圍傳來，「高家的這個兄弟，準備好一年之後把你家宅子給我家了嗎？」
沒人能想到周新梅會來。
李秀蘭沒想到，高占山沒想到，丁小川也沒有想到。
在他的記憶里，女兒出生後這兩年他跟周新梅的關係越發的彆扭，平時連話都懶得跟他說一句。
今兒這是咋了？
「你家是兩口子，人家那口子也來護犢子了。」人群里有人打趣，這回說話的是純來看戲的了。
周新梅沒有說話，把懷裡的丁雪往上顛了顛，往日裡柔和的臉，現在正板著，甚至能看出來一絲生氣。
丁小川下意識的要接過丁雪，小丫頭像是被他身上的味道嗆到了，扭過身子咳嗽了兩聲，把臉埋進了周新梅的肩膀。
丁小川尷尬的收回了手，看著眼前的娘倆，心底反而不慌了。
老爺們都當自己是天，這話說的沒錯，但是出門在外，被自己媳婦撐場子，哪個老爺們心裡不羨慕？
他現在是心裡美，這娘們心裡有他。
「我媳婦發話了。」丁小川順著台階爬了上去，衝著王二柱嘿嘿一笑，痞里痞氣的說，「這下叔不擔心了吧，是蓋豬圈，走大隊合同，還是您換個牆？」
王二柱琢磨了半天，也不敢把話都挑明，含糊的說，「行行行，排水我改，房梁那邊……但是你家老宅確實有點太低了……」
「排水改了就行，房梁的事兒，我不挑您，二層小樓，我沒瞎說，到時候您也別挑我。」
「好勒好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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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也沒等丁小川再回話，拽著劉翠花頭也不回的走了。
等到人群都散完了，李秀蘭才緩過神來。
「你這孩子，咋啥話都敢往外胡咧咧？又是豬場又是二層小樓的，當你娘心臟好呢？」
「是啊，得虧新梅回來了，媽，你咋不說接我去三哥那邊住一陣子？」
「你三哥那邊哪有地兒？總共就三間房，我跟你爹住那兒，他還有倆孩子。」李秀蘭理所當然的說。
丁小川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轉過身，看向周新梅。
她已經抱著孩子往院子裡走去了，隱約還能聽到她和丁雪在聊著什麼。
丁小川看著他們娘倆走進那個破破爛爛的房子，酒勁兒一陣陣往上涌，醉勁兒上頭了。
李秀蘭給他扶到屋裡躺下，安置好，囑咐了周新梅兩句，就張羅著要走。
「你哥還在家等著吃飯呢。」她一邊說一邊拍打著身上的土，眼睛時不時往丁小川那瞟，「跟新梅你倆好好聊聊，你哥家那倆孩子，這幾天也鬧脾氣，我還得回去看著點。」
丁小川躺在床上閉著眼「嗯」了一聲，沒細問。
三哥那邊，李秀蘭總會給安排妥當的。
不用他操心。
他家四個孩子，大姐丁淑芳嫁的遠了一些，去了市里，兩口子倒騰什麼生意，忙不過來，前陣子，他爹丁守成過去幫忙了。
二姐丁淑琴也嫁了，老爺們是她自己挑的，嫁的地方比向陽村還窮，但是好在她脾氣隨了李秀蘭，不是個受欺負的。
三哥丁大山早些年離婚了，留下了倆孩子，一個叫丁成偉，一個叫丁成鳳。
李秀蘭素來疼愛大孫子多一些，丁成偉要星星不給月亮，這會回去也是真惦記大孫子。
至於丁成鳳那丫頭，從小沒享幾年福，丁大山沒離婚的時候，丁成鳳跟親媽比較親，現在沒了親媽，她成了家裡話最少的那個。
丁小川躺了好一會，強忍著眩暈感，把1980年，能想到的風口和掙錢機會都琢磨了一下，才昏昏睡過去。
再睜眼，屋裡油燈一閃一閃，周新梅正在低頭收拾碗筷。
一抹碎發從她耳朵後頭滑下來，貼在她略微泛紅的臉上。
看到自己年輕漂亮的小媳婦，丁小川這會才後知後覺，自己現在才二十四五歲。
新梅比他還小兩歲，雖然已為人母，但是她臉蛋上還帶著少女未脫的軟和。
眼前的人，跟他記憶里動作麻利，眼神疲憊，對他近乎冷漠的周新梅，簡直判若兩人。
周新梅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手上的動作明顯亂了，「看啥呢？」
「沒看啥。」丁小川耳根子有點發燙，別開眼，覺得自己這反應有點沒出息。
周新梅沒再理她，轉身去打水洗漱。
靠近他的時候，從他身上傳來了一股帶著皂角清香的，混合著汗液的氣味兒。
這個味道比之前他聞過的任何一款香水都要迷人，讓他沒來由的心跳了一下。
這身子，到底是年輕，血氣方剛的。
丁小川嘆了口氣，考慮了一下倆人現在的關係，把心裡的那點小心思壓下去，沒敢動。
「洗手吃飯吧，那會看你睡的沉，給小雪吃了點。」周新梅收拾妥當，看見他還坐在炕上，催他說，「手腳輕點，別吵醒她。」
「咋睡這麼早。」丁小川捏了捏丁雪的小手，真軟乎，就是有點瘦。
奶呼呼的小老大，已經隱約的能看到幾分長大以後的臭脾氣了。
「小小一隻，和長大以後真不一樣啊。」丁小川感慨。
周新梅又想起來頭天晚上的事兒，鼓了一肚子氣，沒理他。
「新梅。」丁小川開口說，覺得應該跟周新梅說些什麼。
周新梅垂著眼，低頭夾著菜。
「往後……」丁小川斟酌了半天，想拽點漂亮詞兒出來，兩輩子都沒整過，憋的自己乾瞪眼，也沒說出來啥。
「你不會真想著養豬吧？」周新梅想到下午跟王二柱那檔子事，「哪有錢買豬崽？你手裡還有？還是你覺得媽手裡還有錢？」
「養豬純粹為了嚇唬王二柱嘛，現在哪有……」話說到一半，丁小川反應過來，重點不是這個，「媽那的錢……」
原來周新梅比自己更早知道，他給李秀蘭的錢，全都花出去的，不管是最受疼的二姐，還是最可憐的三哥。
周新梅看著他笑了一下，眼睛裡都是倔強，「真當我是傻的不成？媽有媽的不容易，我能理解，你幫媽養家，幫襯二姐，我都能理解。」
「媳婦……」
「丁小川，穿衣嫁漢，你是我自己選的，別人說我活該，我反駁不了，他們說的對，只當上輩子欠你的。」
「但是！」
丁小川心裡咯噔一下，完了，按照他的經驗，女人一說，但是准沒好話。。
「但我也是小雪的媽，我不管你酒後是犯混還是吐真言，你帶著你那群酒肉兄弟，如果再嫌棄她是女娃，讓她吃飯花錢都要看別人的臉色，咱們就離婚！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去！你重新找個女人生兒子，小雪我養得起！」
周新梅情緒有些激動，說完看向炕上，到底是把孩子吵醒了。
丁雪沒出聲，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的看著丁小川。
父女倆的視線剛撞上，小丫頭嚇的一個激靈，猛的閉上眼睛。
丁小川看著小小的閨女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對比著她長大以後對著他的劍拔弩張，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兩輩子加起來，他直到今天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到底混帳成了什麼樣子。
「離婚」，在現在這年頭分量有多重，丁小川心裡清楚。
媳婦準備離婚，三歲的女兒對著他裝睡。
大概是酒勁兒還沒完全過，丁小川狠狠地給了自己的一個嘴巴子，想打死之前的那個自己。
這一巴掌是實打實的。
沒有一點收著力，半邊臉瞬間就紅了。
「你幹啥！」周新梅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去抓他的手。
「哇！」
聽到巴掌聲，丁雪也不裝睡了，骨碌一下爬了起來。
小丫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張著小手就朝他撲了過來，嘴裡不停地嚷著「爸爸……不打……」
丁小川一把抱起丁雪，另一隻手摟過呆住的周新梅。
「新梅！結婚之前我跟你承諾的是，讓你這輩子不吃苦，過好日子！結婚這兩年我沒有做到。」
「我丁小川發誓！要是再讓你和雪兒看任何一個人的臉色，吃一頓苦，我他媽的不配當個爺們！」
「今天說的二層小樓，也不是開玩笑的，一年以內，我保證讓你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