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川信誓旦旦的保證著，一點不耽誤丁雪哭。
小丫頭的眼淚，順著臉頰，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滾燙滾燙的。
「小雪乖，爸爸剛才打蚊子呢？打自己臉上了，沒事兒啊，乖……」
丁小川聲音抖的厲害，只能摟著周新梅的手，在丁雪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上一輩子，他到底錯過了多少這樣的依賴。
那些他期待已久的承歡膝下，天倫之樂是不是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被小事抹去了？
他把臉貼在小丫頭毛茸茸的頭頂，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孩子特有的甜香，連哄帶騙的，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丁雪抽抽搭搭的，不知道是想到了啥，突然說，「爸爸……小雪……不吃肉……不亂花錢……」
「吃！爸爸明天就給小雪弄肉！今天乖乖睡覺好不好？」丁小川舉起右手，發誓一般的說。
周新梅站在旁邊，看著丁小川像變了個人似的抱著小雪哄著，剛才鼓起來的一肚子氣，一下子泄了個乾淨。
有了爸爸結實的懷抱，丁雪哭聲漸漸小了。
沒多大會兒，吧嗒著小嘴，睡著了。
丁小川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回炕上，安頓好孩子，他拉起周新梅的手。
周新梅掙扎了一下，沒掙脫開，任由他拉著。
「媳婦。」丁小川語氣很鄭重地小聲說，「我沒有嫌棄小雪是女兒，她是我的命根子。」
周新梅沒吭聲，眼神甚至都沒變。
這種鬼話她聽得多了。結婚前她就是這麼被騙上的賊船。
「新梅，你信我一回。」丁小川在她身上蹭了蹭，這是他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示好的動作了，還是跟女兒養的貓學的，「最多一年，我肯定在這塊地皮上，給你和小雪起瓦房，蓋小樓。」
「你拿啥蓋？又要拿嘴皮子哄我了嗎？」周雪梅壓根就不信他這一套話。
狼來了的故事才不過講三回，他這話都說多少回了。
「靠山吃山。」丁小川說，「現在外面行情變了，山裡的好東西能換錢。明天我就進山，只要勤快點，山里處處都是錢。」
周新梅聽完，沒有丁小川預想中的高興和期待，反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深山老林里是鬧著玩的？野獸跟你鬧著玩的？就是早些年的獸夾子，你都遭不住。喊你掙錢是讓你拿命換的？」
自己才說了個苗頭，兒媳婦兒又炸成了個小刺蝟，丁小川心裡那叫一個美啊，這女人，在乎他。
他半拉半拽地把人扯上了炕，周新梅還想掙扎一下，女人哪有男人力氣大，「上炕，咱倆慢慢嘮。」
「等會的，著啥急？」周新梅說。
「啊？」丁小川很想問她。我很著急嗎？我著急的很明顯嗎？
周新梅熟練的把丁雪往炕邊上挪了挪，順手掖了掖被子角。
丁小川瞧著，學著她的樣子，把丁雪另一邊的被角掖了掖。
周新梅斜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別以為照貓畫虎掖個被子，這事兒就算糊弄過去了，老林子絕對不允許的。」
「知道，媳婦你放心，明天我就在外山轉悠，絕不往深處走。」
丁小川知道周新梅很多話嘴上不說，但心裡是個細膩的，很多事兒考慮的都非常深。
他嘴巴一直巴巴不停的說，仿佛他說的越多，周新梅越心安。
「這個季節，正是山貨多的時候，收購點那都有人收，明兒早，我去三哥那，看看以前爺爺留下的獸夾子啥的還在不在，正好喊三哥跟我一塊進山。」
周新梅聽他說的頭頭是道，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點，「你走路多看著點，咱不求一夜發大財，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周新梅覺得還是有點兒不太敢相信，覺得丁小川的性子變化的有點大。「你以前跟他們喝酒還說是應酬，現在又想往山里跑，希望你能跑出個人樣來。」
「那哪能一樣？」丁小川看人下菜碟的功夫一流一，眼瞅著媳婦兒現在情緒上不跟他對著幹了，嬉皮笑臉的湊了過去，「趕山是正經營生，合一個被窩細細跟你嘮嘮？」
「滾犢子。」周新梅拿枕頭砸他，臉上卻有點繃不住，轉過身子去，「再胡咧咧吵醒小雪，趕你回娘家。」
「不吵不吵，我小聲點，你也小聲點。咱們都不吵。」
丁小川嘿嘿的躲開，嘴上答應的利索，人卻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滑進了周新梅的被窩。
……
一夜好眠，丁小川才是真正的感受到了年輕的身體到底有多靈活。
丁小川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天還沒亮透，樹杈子上有麻雀在打著撲棱，不知道是誰家的雞叫了兩聲。
丁雪的半睡半醒的哼唧了兩聲，小嘴微微張開喘著氣。
旁邊周新梅，側著身子，一隻胳膊搭在丁雪的身上。
清淨的早上真熱鬧啊。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丁小川看了一會，輕巧的爬了起來，沒敢弄出一點動靜。
灶台上扣著個大碗，掀開是幾塊貼餅子，旁邊還壓著個鹹菜疙瘩，有一個水煮蛋。
昨晚上他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周新梅什麼時候做的這些他也不知道。
想著昨天晚上，周欣梅趁他睡著了，然後起身忙碌的樣子，丁小川嘴角不禁咧了咧。
他捏起餅子吃了一口。滿嘴都是玉米面的甜味兒。
這滋味他有多少年沒嘗過了？
後來日子好了，桌子上擺的吃的是越來越豐富，天上飛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讓吃的，不讓吃的都能擺上桌，吃到嘴裡了反而沒有什麼味道。
他把揣了兩塊餅子進懷裡。準備去三哥家，叫三哥一起往山里看一看。
狠話放出去了，牛逼吹出去了。他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錢從哪來？
他上輩子是折騰過不少營生，最後也掙了小錢。
可是那會的路子在現在的向陽村，一個也使不上。
不過，有一樣東西是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五味子。
十月份的時候因為藥廠的收購，五味子的價格一路上漲。
那會兒村裡的人跟瘋了似的往山里找五味子，更有不要命的往深山裡跑。
他一向注意力都沒在這上。等他得到准信兒的時候，五味子的價格已經下來了。
村里大部分人都吃到的紅利，只有他得了個過期的信兒，恨的他牙癢了好多年。
眼下的這個時間去摘五味子的話，還稍微有一點早，現在正是快要上色的時候。
摘果是早了點，但先踩個點，等它熟透，在哪能摘多少果？大概能掙多少錢，那心裡有數，總比抓瞎強。
這輩子，五味子這桶金他要定了！
他摸到三哥家的時候，院門還關著，但是能聽到裡邊嘩嘩的水聲。
「三哥。」從門縫裡丁小川看見了丁大山正在壓水，隔著門叫了他一聲。
丁大山回過頭看見丁小川。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起來，緊張兮兮的問，「咋了？」
「啊？」
「這麼早你就過來，咋了？出啥事兒了？你跟新梅又鬧矛盾了。不是哥說你。你脾氣該收斂收斂，不要走哥的老路。」
丁大山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身上沒有傷。面色也不像是吵架的樣子，「你不是又欠了誰的錢吧？」
丁小川張了張嘴，他三哥這個人一輩子都是憨厚老實的，遇見自己的事兒了，從來不吭聲，可是家裡要有的事兒，他第一個蹦起來。
唯獨在婚姻上並不是很順利。
以後日子過順了，得給自己盤個大嫂出來，上輩子大哥的初戀是哪個來著？
「沒事兒，沒事兒，啥事兒都沒有。」丁小川連忙擺手，「我就是找想找你跟我一起去趟山上。」
丁大山看著他，視線在他身上，來回打量，「喝多了，腦子沒醒清楚呢？」
「沒喝，大早上起來我喝啥酒？」
「那你上山幹啥？」
「我尋思現在也沒啥活，找點掙錢的營生，補貼補貼家裡。」
聽到這話，丁大山很明顯的不感興趣，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沒意思的事兒。
「想貼補家裡，你找個正經的事兒，實在不行我把你的地還給你，自己去種，別瞎折騰，山里那玩意兒又危險，又要靠運氣，運氣不好的白搭一天功夫。」
丁小川當然知道，三哥這不是為難他，是他本性就這樣。用李秀蘭的話說，他三哥就是土裡刨食的命。
「三哥程偉眼瞅著要上學了，程鳳就算是個丫頭，左右，今天你也沒事兒跟我進趟山。只要你聽我的，今天我保證你揣著大團結回來。要是空手回來，我以後老老實實跟你種地。」
他也搞不懂為啥四弟非要上這趟山？左右不是啥大事兒，跟著他去一趟就行了。
丁大山翻騰出來了一個背簍，兩把砍刀，扔給了丁小川一把。
「你這一拍腦門子一個想法的性子也不知道啥時候改。」
丁小川嘿嘿一笑。
丁小川拽著丁大山避開村里早起的人，往村外走。
剛到外山，丁大山就想往往常采蘑菇的那個林子裡去，卻被丁小川一把拉住了。
「三哥，那片蘑菇林子，早就被人翻遍了，連根雞毛都不能剩下。咱們往熊瞎子嶺那邊走。！」
「你瘋了？你還是不要命啦？」丁大山被他嚇了一大跳，他頭回知道自家弟弟心這麼大，「熊瞎子嶺那是什麼地兒？吃人的地兒。大畜生都在那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