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第四天,清晨六點半。
江鼎從閣樓上下來時,母親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鍋里煮著小米粥,蒸籠里熱著昨天買的肉包子,案板上還擺著一碟醃蘿蔔。
「媽,您起這麼早。」
「習慣了。」王秀蘭把粥盛進碗裡,「你爸也起了,在診所里整理藥櫃呢。」
江鼎走進診室,看到父親正蹲在藥櫃前,把抽屜一個個拉開,檢查裡面的藥材。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泛黃的標籤上——當歸、黃芪、黨參、白朮,字跡還是爺爺當年親手寫的。
「爸,您歇會兒,我來弄。」
「不用,活動活動筋骨。」江大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幾天感覺特別好,渾身有勁。你說怪不怪,以前早上起來腰酸背痛的,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
江鼎伸手搭上父親的脈。鴻蒙鼎虛影輕輕轉動,一股感知力探入父親的經脈。肝臟部位的腫瘤已經縮小到指甲蓋大小,周圍的病氣稀薄得像一層薄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恢復得不錯。」
「是吧?我也覺得。」江大偉走到診桌前坐下,「昨天我還跟你媽說,過兩天去醫院做個CT,看看病灶到底怎麼樣了。」
「那就去。假期最後一天,我陪你們去。」
吃完早飯,江鼎往學校趕。晨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初秋的涼意。
圖書館門口,曾念紫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披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
「給你。」她把豆漿遞過來,「紅豆的,加了一點糖。」
「你幾點起來的?」
「七點半。」曾念紫挽住他的胳膊,「走吧,三樓靠窗的位置我已經占好了。」
兩人走進圖書館。假期里的圖書館人不多,三樓古籍閱覽區更是空曠,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埋頭看書。曾念紫選的位置靠窗,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我今天要查的資料有點多。」曾念紫打開筆記本電腦,「導師讓我寫一篇關於宋代女性詞人作品的論文,重點分析李清照和朱淑真的對比。」
「我幫你翻翻《全宋詞》。」
江鼎走到書架前,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滑過。《全宋詞》、《唐宋詞鑑賞辭典》、《宋代女性文學研究》,他抽出三本書,走回座位。
「你這麼快就找到了?」曾念紫驚訝地看著他。
「這幾本應該夠你用。」
江鼎把書放在桌上,自己又去拿了一本《黃帝內經素問校釋》和一本《針灸甲乙經》。他翻書的速度很快,目光掃過頁面,文字就像被複印機掃描一樣印入腦海。
曾念紫在旁邊做筆記,筆尖沙沙地划過紙面。偶爾她會抬頭問他一個問題,他總能立刻給出準確的頁碼和原文。
「江鼎,你記憶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可能是最近狀態不錯。」
「你最近狀態好得有點過分。」曾念紫托著下巴看他,「以前你背書雖然也快,但沒快到這種程度。一本書翻一遍就記住了?」
「差不多。」
「那你幫我看看這段。」曾念紫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朱淑真的《斷腸詞》里有一句『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我想分析她這種孤獨感的來源,但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江鼎掃了一眼屏幕:「你可以從她的婚姻入手。朱淑真嫁給了文法,夫妻不和,這種孤獨感是她婚姻不幸的直接體現。對比李清照,雖然晚年悽苦,但至少有過一段幸福的婚姻。同樣是孤獨,朱淑真的是絕望,李清照的是懷念。」
曾念紫眼睛一亮:「這個角度好!我記下來。」
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
十點半,江鼎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微信:「上午來了三個病人,我都處理了。你忙你的,不用急著回來。」
江鼎回了一個「好」字,繼續看書。
中午十二點,兩人去食堂吃飯。假期食堂只開放了一層,菜品也比平時少。曾念紫要了一份番茄雞蛋面,江鼎要了一份紅燒肉套餐。
「下午你還去圖書館嗎?」曾念紫問。
「去。兩點到四點,然後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
下午兩點,兩人繼續坐在圖書館三樓。江鼎這次換了一批書——《神農本草經考證集注》、《本草綱目補錄》、《湯液經法》。他翻書的速度依然很快,但每翻完一本,都會閉上眼睛沉思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些知識。
曾念紫在旁邊寫論文,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的睫毛很長,專注的時候會微微顫動。
她偷偷拍了一張照片,保存在手機里。
四點整,江鼎合上最後一本書:「我得回去了。」
「好。明天早上還來嗎?」
「來。八點前。」
「那我等你。」
江鼎走出圖書館往家趕。老街的診所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一個中年婦女正扶著一位老大爺從車上下來。
「江大夫在嗎?我爸腰疼得厲害,聽說江大夫手藝好,特意從浦口趕過來的。」
「在。您先進來坐。」
江鼎把老大爺扶進診室。父親正在給一個年輕人把脈,看到他們進來,點了點頭:「先坐,馬上就好。」
江鼎讓老大爺在候診的長椅上坐下,自己蹲下身,伸手按了按老大爺的腰部。
「這裡疼嗎?」
「疼!哎喲,輕點!」
「這裡呢?」
「也疼,但沒剛才那麼厲害。」
「腰椎間盤突出,壓迫到神經了。」江鼎說,「我先給您做一次推拿,緩解一下疼痛。」
老大爺趴到治療床上。江鼎雙手按住他的腰部,催動鴻蒙鼎。黑色的病氣從老大爺的腰椎處滲出,順著他的指尖流入經脈。他同時運轉靈氣,用手指在穴位上按壓、揉捏,幫助疏通堵塞的經絡。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江鼎收回手:「您起來活動一下試試。」
老大爺翻身坐起來,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腰,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咦?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
「回去以後注意保暖,不要提重物。下周再來複查一次。」
「好,好!謝謝小江大夫!」
「跟您學的。」
「我可沒教你用內勁。」江大偉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這一手,比我強。」
江鼎笑了笑,沒有接話。
晚上七點,一家三口圍坐在八仙桌前吃飯。王秀蘭做了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和西紅柿蛋湯。江大偉破例喝了一小杯白酒,臉上泛著紅光。江鼎沒有攔著。
「過兩天去醫院檢查,我心裡有點打鼓。」江大偉放下酒杯,「萬一結果不好……」
「不會的。」江鼎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父親碗裡,「您自己就是醫生,身體有沒有好轉,您心裡最清楚。」
「這倒是。」江大偉點點頭,「這幾天確實感覺一天比一天好。以前走幾步路就喘,現在爬三樓都不帶歇的。」
「那就行了。明天檢查結果出來,肯定讓您大吃一驚。」
第二天上午,江鼎照例去圖書館陪曾念紫,下午四點回家。不知不覺,已到長假最後一天。
下午兩點,他回家接上父母,往人民醫院趕。
假期里的醫院比平時清靜一些。掛號、排隊、開單子,一套流程走下來,已經下午三點半了。江大偉去做CT,王秀蘭去做腎功能檢查和B超。江鼎在走廊里等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曾念紫發來的微信:「論文寫到一半卡住了,求指點。」
江鼎回了一句:「哪裡卡住了?」
「李清照《聲聲慢》的開頭,『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我想分析這十四個疊字的藝術效果,但寫出來總覺得不夠深刻。」
「你可以從音韻學的角度切入。這十四個字,齒音和舌音交替出現,讀起來有一種哽咽感,像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這種音韻上的設計,本身就傳達了詞人內心的糾結和痛苦。」
曾念紫秒回:「這個角度絕了!我重新寫!」
江鼎收起手機,CT室的門開了。江大偉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片子袋。
「拍完了。醫生說結果要等一個小時。」
「那就等。」
一個小時後,江鼎去自助印表機上取了報告。他掃了一眼上面的文字——「肝臟占位性病變較前明顯縮小,邊緣清晰,未見明確惡性徵象」。
他拿著報告,走到主治醫生李主任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李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在看電腦上的影像。看到江鼎進來,他抬起頭:「你是江大偉的兒子?」
「對。李主任,我父親的CT結果出來了,您幫忙看看。」
李主任接過報告和片子,插到閱片燈上。他看了幾秒鐘,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湊近了一些,仔細端詳。
「這……這是你父親的片子?」
「對。」
「你確定沒拿錯?」
「確定。剛在自助機上打的。」
李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他盯著片子看了足足兩分鐘,然後轉過頭,看著江鼎:「你父親的腫瘤,縮小了至少百分之八十。邊緣也變得清晰了,沒有擴散跡象。這在臨床上幾乎不可能發生。」
「可能是他自己調理的結果。」
「他自己調理的?」李主任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他怎麼調理的?」
「用中藥。」江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他用的方子。」
李主任接過方子,仔細看了一遍。紙上寫著的是一張益氣化瘀湯的方子,配伍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之處。
「就這個方子?」
「對。配合推拿和針灸。」
李主任沉默了片刻,把方子還給江鼎:「你父親的情況,我需要跟科室討論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留下來做一個全面的檢查,我們想研究一下他的病例。」
「我回去問問他。」雖然李主任因為靶向藥的事曾經為難過自己,但出於父親身體健康的角度,他還是同意了。
江鼎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找到了父親。江大偉正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另一份報告,手在微微發抖。
「爸,怎麼了?」
「你媽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江大偉把報告遞給他,「你自己看。」
江鼎接過來掃了一眼。王秀蘭的腎功能指標——肌酐、尿素氮、尿蛋白——全部回到了正常範圍。B超顯示雙腎大小正常,皮質厚度均勻,未見明顯異常。
「醫生說,你媽的腎功能基本恢復正常了。」江大偉的聲音有些哽咽,「透析可以停了。」
江鼎把報告折好,放進兜里:「這不是好事嗎?您哭什麼。」
「我是高興。」江大偉擦了擦眼角,「你知道嗎,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媽的病,我的病,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沒想到……沒想到還能有這一天。」
「以後會更好的。」
江大偉抬起頭,看著兒子。他忽然覺得,兒子變了。不是長相變了,而是氣質變了。以前那個總是低著頭、皺著眉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堅定、從容不迫的年輕人。
「阿鼎,你跟爸說實話,你給我們用的那些推拿手法,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是家傳的。」
「家傳的?」江大偉愣了一下,「你爺爺傳給我的那些手法,我可沒教過你這些。」
「我結合其它一些典籍做了一些調整,另外,在導引上下了很多功夫。」
江大偉盯著兒子看了幾秒鐘,最終沒有再追問。
「行,還是多讀書有用處。」
一家三口走出醫院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起來了,街道上車水馬龍。王秀蘭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阿鼎,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紅燒排骨。」
「行,買排骨去。」
菜市場裡,王秀蘭在肉攤前挑排骨,江大偉在旁邊跟攤主閒聊。江鼎站在一旁,看著父母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寧城發來的微信:「小江,周日我到金陵。上午十點,金陵飯店1208房間。」
江鼎回了一個「好」字。
假期最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