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是不是太傻了?
齊昭想,不要讓人家覺得我頭腦子不大好吧,但他已經張開了嘴,所以臨時調整了台詞兒:
您,您在拍我啊?
不過齊昭一向不喜歡拍照,所以,看到趙方慈的鏡頭,他不自然地皺了下眉頭。
「對,我在試鏡頭,「」趙方慈笑吟吟地說,「這是我買的大疆,就跟很多小年輕,什麼網紅博主,他們出去玩什麼的都是用這個在拍,拍攝效果挺好的,這半個月,你去外面跑,就用這個。但是你呢得先熟悉一下功能啊,效果啊,啥的。我不需要美顏不需要濾鏡,就真實的拍出來就行了。」
說著,趙方慈把相機遞給齊昭:
你倒回去看一下子我剛拍的那段。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笑得很高興啊?清晰度也很不錯。貴一點的東西啊它效果就是好,用手機不好比的。
齊昭嗯了一聲,接過相機,一邊研究怎麼回放,一邊不斷告訴自己你剛就是眼睛花了,那就是個照片,裡頭的人是不可能笑的。
反覆幾次,齊昭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剛才那個男人微微上抬的嘴角。
他沒擺弄過這麼精細的東西,但好在男生天生對電子產品比較在行,沒幾下,齊昭就找到了「錄播回放」。
他一點綠色播放鍵。一片黑暗。
「怎麼了?」趙方慈一愣,「沒找到回看的地方是吧?來來來,我告訴你在哪。」
「我找到了的,但是,但是什麼都沒有啊,是黑屏。一個6秒鐘的黑屏文件。啥也看不著。」
齊昭皺著眉頭把相機還給趙方慈:您剛確定錄上了?
「確定啊,」趙方慈朝著齊昭伸出手,一臉困惑,「我又不是第一次用,你之前幾個要面試的,我都拿給人家試過啊。哎?怎麼確實是黑屏啊?一秒鐘的錄像都沒有?」
趙方慈一邊說,一邊慢慢調大了音量鍵——等我看看有沒有聲音的,剛才我出來的時候不是問你笑啥的嘛,應該也會被錄進去啊——
她話音剛落,只聽機器裡頭傳來了一陣聽起來像是被撓痒痒但是其實根本感覺不到癢只是為了配合人家的乾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音量不大,但音色賊拉奇怪,確實比鋸木頭悅耳,但實話實講也確實悅耳不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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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媽呀!」趙方慈明顯被嚇到,手一抖,相機差點砸在了地上,得虧齊昭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哎趙老師小心!」
說來也是怪。齊昭剛接起來,那個乾笑聲就戛然而止,就像是被齊昭這麼一接給手動閉麥了一樣的。
「剛才是啥東西在笑啊?「齊昭聲音發抖。
他從小號稱膽大鬼,跟鐵哥一起沒少去高淳的破廟啊,墳地啊,從來不帶怕的。但剛才這一瞬間他是真怕了。
「趙老師,請問是您以前錄的視頻嗎?什麼鬼電影或者動畫片裡頭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趙方慈急了,臉色煞白,胸口高低起伏。
那也許是上一個用的人他沒刪乾淨吧?齊昭看著都怕,感覺老太太要犯心臟病了。
「您,您冷靜啊,」齊昭說著,不知所措低頭去看大疆,「等我,我再看看。」
大疆還是那個大疆,但更要命的事情來了,現在不僅笑聲沒了,趙方慈剛錄的那個黑屏的視頻竟然也沒了,回收站也是空的。
短短1分鐘不到,剛錄上的視頻沒了。齊昭都不曉得怎麼刪除,而趙方慈剛才也沒有任何刪除的動作。
不過,轉念一想,齊昭倒也鬆了口氣,沒視頻,沒笑聲,那就說明剛才根本沒錄上。至於那個笑聲,也許就是某種音效也說不定?
「我這個大疆是新街口買的,哎呀,肯定超過一年了過了保質期了。」
齊昭努力說服自己,趙方慈卻沒打算說服自己,不僅如此,她還著急地一邊咳嗽,一邊拼命撥動輪子往臥室走,「我,我去找找發票,這機器蠻貴的,不行我去找他們換去——」
「等會趙老師。」齊昭看著趙方慈努力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外婆。也是一樣的齊耳銀髮,背影倔強。
「趙老師,我覺得這機器沒壞的,」說著,齊昭摁下錄製鍵,緩慢推動鏡頭對準了房間——遺像。
他特意多停留了幾秒鐘,無論是鏡頭裡,還是鏡頭外,遺像都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呸呸呸,一張照片,死物,怎麼會動!
於是齊昭總算放心挪開鏡頭,一邊努力說好話哄趙方慈開心:
趙老師,您這果然是專業設備,一點兒都不模糊,還很高清,回頭我導出來看一下效果哈——
鏡頭轉到趙方慈臉上。齊昭看到老太太終於露出笑容,「行,那沒問題我就不換了。小齊啊,你方便的話下午去做個體檢,我這旁邊就是軍區醫院,你就弄個最簡單套餐就行,放心,費用我都包的。」
體檢?齊昭雖然沒病更沒傳染病,還是忍不住放下了設備,問:
趙老師,為啥要體檢?
「哦不是針對你,也不是懷疑你隱瞞不報,其實是我自己的問題,」趙方慈說著,一臉歉意,倒顯得更加誠意滿滿,「我這病是免疫系統病,比平常人更加容易被病菌侵入。因為這半個月我們經常要接觸,也許你也會經常來我家,所以你先得查一下指標,確保一下健康,我倆都是。」
懂了。
有一句話叫做雖然理解但是不接受,齊昭現在就是這個情況。
雖然齊昭心裡不大舒服,但畢竟趙方慈是金主,且做外賣員也是要體檢的,也得提交健康報告,所以他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行,就是我去查一下有沒有傳染病好了。「齊昭說。
「不是傳染病,「趙方慈一臉生怕齊昭不高興的表情,歉意地說,「其實就是各個指標,其實也是為你自己好的。哦對了我還沒說完,以後你進門都要先在門口噴酒精。我年紀大了事兒多,你不會嫌我麻煩吧?」
這話說出來那就更像外婆了。齊昭心裡一軟,看著老太太期待的眼神:
行,沒問題。
「那你答應了對吧?」趙方慈一臉高興,「那我們簽個合同行不行?我們做事規規矩矩的,條款你放心,肯定是保護你也保護我自己的。」
這也能理解。齊昭一邊看協議,一邊說服自己,這老太太就是因為以前受過傷被應聘的人騙過,所以特別小心。
加上年紀大了又是孀居,注意一點也很正常。協議的話看著像是一個諮詢服務協議,沒有太多具體內容,只是說服務期限14天,平時要配合拍攝等等。
報酬這塊,老太太更是大方。預付款5萬塊寫得清清楚楚,另外,完成所有打卡任務後,一次性給:20萬。
好大一筆錢。齊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著迷地把那個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14天,就能賺1年的年薪,這好事兒怎麼就降到自己頭上來了呢!
「呀,你挑了這雙拖鞋,最大的,」齊昭看到趙方慈盯著自己的腳,「沒想到你是這雙合腳啊。」
「嗯,我腳大,」齊昭笑笑,還特意用筆點了點紙,「趙老師,我銀行卡也填上了哈。」
「沒問題,趙方慈爽快點頭,我一會兒就給轉過去。」然後,她拿了一盒子印泥過來打開蓋子,齊昭,蓋個手掌哈。
手掌?齊昭還以為老太太講錯了,於是拿大拇指沾了點印泥就要蓋。
「不是手指,是手掌。」趙方慈一下抽走了印泥,用眼神示意齊昭他搞錯了。
為什麼啊?齊昭也是一愣,突然覺得這老太太有點兒古怪。蓋手印都是蓋一根指頭,哪有蓋手掌的?蓋手掌,那不是所有掌紋細節都被拿走了嗎?掌紋,可是很珍貴的東西啊!
但是事兒都到這步了,齊昭自然也是希望事兒能成,正在琢磨怎麼說才不會得罪趙方慈,趙方慈先開口了:「小伙子,你別多想,主要是,以前不是有個人要騙我嗎,我不是報警了嗎,然後警察就說他那個指印故意弄得很糊,在公安系統裡面不好找。是他們提醒我最好以後多取幾個手指。」
說著,趙方慈就跟驗證自己說的話一樣,拿過印泥一蘸,整個左手掌就蓋了上去:我先蓋,這你就放心了吧?放心哈小齊,我年紀大了總不會拿你掌紋網貸吧?
「我不是那意思,看您說的,」齊昭趕快搖頭,「手掌就手掌,沒關係。」
趙方慈還很貼心地準備了濕巾遞給齊昭:來,小齊啊,擦擦,然後我跟你說一下我的要求哈。
首先,你今天以後全程都要把這個攝像機帶在身邊拍攝,你人走到哪裡,這個機器就拍到哪裡。除非你處理私人的事情的時候,可以關掉,其他的,比如說明天我需要你去一趟江寧,你從早上出門開始,就要把它打開。不行回頭你買個小配件,可以放在上衣口袋或者別在領口,這樣你騎車子的話,手也能空出來。
趙方慈說著,探詢地看著齊昭:你能做到嗎?
「能啊。」齊昭理所當然地點頭,「這又不難。而且本來就是替您代游,多拍點鏡頭,拍點照片也是應該的嘛。咱們的協議不就是這麼約定的麼?」
「好,」趙方慈點點頭,「第二的話,咱們的時間都是不確定的,也就是說,也許我需要你到地方的時間是凌晨。」
眼瞅著齊昭的臉色變了變,趙方慈補了一句:
但是我會儘量避開這些打擾你休息的時間。
好。齊昭再次點頭。這才回想起來協議上的時間是14天,並沒有約定每天具體的時間段,確實趙方慈提出這個要求也不是太過分。
加上自己跑外賣,其實也算是半個連軸轉。現在這活性價比這麼高,再連軸轉快點,又能怎?
「第二,有時候我需要你去打卡的時候帶上我提前給你的東西,這就是我剛說以後你會經常來這個金陵大公館的原因。」趙方慈接著說道。
阿嚏——齊昭再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這家具的味道真的是太沖了。他這狗鼻子是真受不了。
「感冒了啊?」趙方慈轉過身拿了一包紙巾遞給齊昭。
「不是,您這房子最近裝修過哈?或者新換過家具?」齊昭鼻子嗡嗡地,很抱歉地說道,「我這鼻子比較敏感,一聞到裝修或者油漆味道就受不了。以前我家裡人老是說,如果有人放毒氣什麼的,只要我在,指定能第一時間發現。「
說著,齊昭自己乾笑兩下,因為並不好笑。
「原來如此。」趙方慈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甚至還配合著笑了兩聲,這才指著茶几說:
「我就換了個茶几。上面估計是沾了油漆。」
齊昭再次看了一眼那個茶几。突然發現茶几的腳上好像確實都沾了點兒深棕色的東西。齊昭眯著眼睛再看。
好像是花紋。菱形的。看不出是個啥,反正就挺髒的。
髒的位置還比較高,還靠里,也就是一般人碰不到的地方。外面還包著一層塑料紙,像是故意要把這塊髒保護起來一樣。如果是油漆,其實用一點兒溶劑就可以直接融掉了,正常不是應該全部處理掉麼?又不麻煩。
而且這老太太平時腿腳不便,腳不沾地的話怎麼會弄髒茶几呢?
但齊昭眼瞅著趙方慈一臉不願意再提的樣子,只能努力岔開話題:行吧,趙老師,還有別的要求嗎?
「就是你這14天電話要一直暢通的,我有時候想起一個事兒,可能要你重新去走一遍。當然,也是儘量不影響你睡覺的,可以嗎?」
趙方慈說著,甚至開始自嘲,「我啊畢竟老年人了,總是睡睡醒醒的,不像你們年輕人睡得沉。我醒來的時候就愛想問題,想起來什麼,也許就會打電話跟你聊一聊。」
「沒問題的,」齊昭趕忙說,「我24小時待命的。您放心。」
「好,」趙方慈點頭,「我去拿個東西給你,明天你先去石頭城公園,就在鼓樓。」
「鬼臉城?」齊昭皺了皺眉。
「去過啊?」趙方慈問。
「沒去過,聽說過。」
其實是小紅書上看到過。這公園裡頭的石頭的顏色是那種肉色,不是紅色也不是粉色。紅裡帶棕的那種。石頭經過了風化,上面的縫被風化,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遠看就挺猙獰的。
「那你先查查路線,你家出發的話應該有地鐵可以直達的。」趙趙方慈說著,推著輪椅,慢慢滑向了臥室。
趙方慈應該不太出門吧?齊昭看著老太太的背影,哪怕出門,這個行動條件應該也基本是打車,她對地鐵倒挺熟悉的呢。
齊昭想著,低下頭擺弄起了攝像機。這個機器應該還是大疆滿高端的一款,至少摸上去非常有質感、小巧,精緻,也很輕。
就是上頭有一股子機油味。
今天也是奇了怪,齊昭的嗅覺一直在受到各種怪味的挑釁。味兒不是裝修味,就是機油味。
齊昭想著,鬆開攝像機的把手,突然覺得手掌心有點兒黏。
黏?
齊昭剛才蓋印泥的是左手,可現在是右手有點兒黏答答。於是他攤開手心一看——
是棕紅色的還拉絲的黏不拉幾的液體。
齊昭都不用舉到鼻子下面去聞,就知道那是血。
小時候老媽硬逼著他剁下雞或者鴨頭,被血濺了一身還不給換,第二天的時候那個血的味道。氧化後的鐵離子味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