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鐵哥的小眼對上齊昭的大眼,四個眼睛直勾勾看了半分鐘都快拉絲兒了。
接著鐵哥就跟突然驚醒似的,打了個哆嗦:
齊昭,你別這麼看著我,我跟你講,那個女的不是老婆的話,也有可能是女朋友,妹妹,同學,前任,女神,白月光——
「算了。哥。」齊昭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還是去跟趙方慈談談,看怎麼取消任務吧。當時那個合同我看了,沒有違約條款,老太太其實還挺厚道的對不?也是對我很抱希望的。唉這麼一說,我真對不起她!
不過,哥你也說了,我才28,不是82,而且我要進也進養老院,我是死也不會進精神病院的!
「哎你搞慢點啊,別那麼急急急,你趕飛機啊!」鐵哥趕忙不死心地拉住齊昭:
「這樣子,我有一個想法你看還行?就咱們先不管這個女的怎麼說,我們自己去問不就行了?」
「我還就不信了,這女的當時說得言之鑿鑿,跟你講真不像是騙我的。不過好在青龍山醫院是有對外的查詢號碼的,畢竟裡頭都是特殊人群很多都是被家裡放棄的,也算是他們免費在治療,一旦有人問,醫院肯定高興還來不及。」
「等我們再試一下,打個電話給醫院,我裝他哥,來問一下阮浩近況好吧?」
「嗯。」
其實這時候也不用問了,因為齊昭的第六感雷達已經瘋狂地叫囂了起來:阮浩,現在人在不在青龍山,是死了還是活著,這都還不好說!
但是眼瞅著鐵哥一臉視死如歸哪怕見鬼也認了的表情,齊昭並沒有阻攔他,只說了句:鐵哥,咱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會兒你不要慌啊。
「這樣子,你就別問阮浩近況,因為醫院會覺得你在瞎打聽,你就說,你要接人出院,看看醫院怎麼說。」
「你想啊,如果人在,醫院會跟你說接病人出院的流程;如果人不在,醫院也會查一下告訴你什麼情況。你只有這麼說,醫院才會真的幫你查阮浩的檔案。」
「還得是你啊你個高材生!」鐵哥親昵地給齊昭豎起大拇指。
「冷靜。不要慌,要鎮定,不然很容易露餡的。」齊昭再次叮囑,「你就是把你自己當阮浩家人,你就是來接他出院的。」
「我慌什麼?」鐵哥狠狠瞪了齊昭一眼:你膽兒是肥,但你哥我也不是嚇大的!
1分鐘後。
鐵哥的手機胖當一下子,砸在了地上,嘴唇哆嗦著看向齊昭,眼神就跟求饒一樣:
101看書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全手打無錯站
兄弟,要我說,你這活還是別幹了,果然是不大好掙的錢啊!
其實這個結果已經在齊昭的意料之中了。電話過去,醫院那邊嘈雜得要死,動不動「砰」「咣當」「哎喲」「哈哈哈」。在纏雜不清的病人叫囂聲中,前台沒精打采:
青龍山醫院。你找誰?
「哦,你好,我這呢,想接一位病人出院,想了解一下手續。」
鐵哥皺著眉,換上了不那麼輕快的語氣,「請問需要帶什麼證件嗎?」
「報一下名字,我做個登記,然後再匯報給醫生,然後再一級級審批——」那頭話音剛落,就聽到接電話的吃痛喊了一聲,「哎喲,別抓我頭髮!疼疼疼疼疼!」
聽得齊昭跟鐵哥兩個人面面相覷。不禁感慨同醫不同命呀!這樣的醫院醫患關係那都不用刺激就已經夠刺激了。
「呃,那個我叫劉鐵,我要接走的病人叫阮浩。他的身份證號是——」
鐵哥對著當時的租賃合同,眯縫著眼睛念出了一串數字。
只聽電話那邊前台把鍵盤敲得啪啪直響,過了幾秒鐘,那頭狐疑地又問了一遍:
劉鐵,我麻煩你把身份證號再報一遍呢?
於是鐵哥又報了一遍,然後催著那頭說:麻煩你稍微快點兒唄?好了嗎?
「這個病人去年6月就出院了。前台冷冷說道。被推出去的。」
「推出去的?什麼意思?」這時候鐵哥的眼睛已經瞪得像銅鈴,而齊昭心裡已經有了數。
「推出去的意思就是去世了。被推走了。你既然是家屬肯定知道這件事。所以你是來惡作劇的對吧?你是覺得我很閒的啊?」
那頭聲音很冷靜,還帶著淡淡的死感,但是話里話外那個惱怒不言自明:
我這瘋子已經夠多了,不差你一個。你要瘋,後邊兒排隊去!
「啊,你確定嗎,你是不是搞錯了啊?昨天還有人跟我說阮浩還在你們那住著呢!」鐵哥叫了起來,但聽得出來底氣不是很足的樣子。
「哦,誰跟你說他還住著,你就讓誰帶你去找不就行了嗎?還找我登記幹什麼?」
說著,啪地一聲,那頭掛斷了電話。
「齊昭!」鐵哥愣了3秒,才不高興地叫起來:
這不是醫院嗎,態度這麼差的嗎!
「哥,問題不在態度。」齊昭嘆口氣,「阮浩這事兒有大問題。我覺得告訴你阮浩在青龍山的那個女的,你應該現在是完全聯繫不上的。她是整個事兒的關鍵。」
鐵哥怔怔地看了一眼齊昭,接著一咬牙:不可能齊昭,她還挺溫柔的,感覺也很關心阮浩!
「哦,行啊,不信邪的話你試試吧。」齊昭嘆口氣,站起來去燒水。剛把水壺灌滿,就聽到外面鐵哥叫了一聲:
什麼!你撥打的用戶不存在?!怎麼可能不存在!
「哎呀,哥,這個好解釋啊!」齊昭頭都要撓禿嚕皮了。
「這人手機號註銷了。要麼就是——」齊昭看著鐵哥這個大塊頭瑟瑟發抖有點不忍心:
哥,麻煩你這趟,我還是覺得就不要繼續了,等我約一下趙方慈時間,現在就去跟她講清楚。我留著命好好生活比較好。唉,果然啊,事情看著妖怪,那就最好不要接,代游收幾十萬這事兒,看來我是沒這個福氣啊。
「你不累嗎齊昭?」鐵哥雖然自己看著已經面無人色,但還是很關切地想摁住齊昭:
真不行明天再去找老太太好了,順便打打腹稿,最好還是不要刺激到她。反正明天你又沒任務。等任務下來再拒絕這就不好了?
不能等。齊昭只知道這一點。
他一向是個不內耗的人,讓他不高興的人,就遠離,讓他不高興甚至懼怕的事兒,那就要趁早擺脫,有什麼好等的?
其實齊昭回家的時候渾身脫力,但是打了幾通電話後阮浩這個名字愣是在腦子裡橫衝直撞,把已經幾乎變成一條水平線的腦筋又搞得波瀾起伏、上下亂竄的。
其實現在人都喜歡躺平,也嚮往躺平。
但是其實極限狀態下,人甚至是有比躺平更安逸的快感。比如齊昭現在就興奮得還能踢個正步去LS。
這麼說吧,人身體到極限的時候往往是另一段極限之路的開始。
譬如馬拉松。或者不說馬拉松,就說齊昭那些高中女同學吧。這些學習成績好、平時家裡疼著愛著多走一步路都要報警的高中女生平時不太運動,你非要喊她跑個800米,不跑還不行的情況下,她們往往就會面無人色地站上跑道。
可別看這些養尊處優的小姑娘跑個100米就跟要上刑場一樣,只要她們堅持過半,那下半段其實還會比上半段輕鬆。
也就是400米左右,她們會氣喘吁吁就跟要死了一樣說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但是到了500米,往往就跟詐屍一樣,改頭換面、精神煥發,頗有一種脫胎換骨的美感。
身體極限如此,精神極限更加具有美感,不然按照馬斯洛的需求原理,為啥站在最上面的是精神需求呢?
人精神到極限的時候,經常有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但是咬著牙熬過了勁以後,反而會興奮得像是被活剝皮丟進辣鍋的牛蛙——從生到熟的幾秒,應該是這輩子最努力扒拉的幾秒,十幾秒,或者幾十秒。
那叫一個醍醐灌頂。
提的還是熱水壺。
所以齊昭這時候滿臉都洋溢著不大正常的興奮,差點給鐵哥看害怕了。
「鐵哥,你喝點水,我現在給趙方慈電話。」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感應,齊昭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
「哎?她剛才是不是耳朵燙了就想起來你了?」鐵哥皺著眉,「不然,怎麼你一念叨,她就來電話了呢?」
誰知道,齊昭心想,你主動打給我也好,我還省得繳主動通話費。錢還得省著花不是。
老太太聲音很慈祥:
齊昭,你人在哪呢?不是說有個體檢報告要給我看啊?拿了嗎?
「哦,我剛沒去醫院。」齊昭說。
「怎麼沒去呢?」趙方慈有點兒意外,「你是有別的事兒耽擱了是吧,沒關係,明天再去也是一樣的,明天需要你幫我打卡的地點是——」
「趙老師,我想結束這個合同,我,我不能再幫您代遊了。」
齊昭趁著趙方慈還沒說出口,先主動說了出來。
電話那邊愣了3秒,齊昭差點都以為電話斷線了,趙方慈的聲音才幽幽傳來:
為什麼要解約呢?這麼突然的?
「因為我覺得我不太適合這個代游。怕耽誤您時間去找到更合適的人。」齊昭說。
這句話說出口等於什麼都沒說,翻譯成人話就是:
我就是要取消。
只是說為了讓語氣柔和一點,換了個說法而已。
因為齊昭現在還沒打算跟趙方慈說自己今天遇到的詭異事兒。畢竟就像鐵哥說的,確實每件事情都能解釋,如果硬要解釋的話。且齊昭並沒真正受到啥傷害。
這說出來,還不讓老太太覺得齊昭腦子不好麼?其實齊昭倒是沒所謂老太太怎麼想自己,只是覺得老太太年紀大了,還要從自己一個年輕人的嘴裡聽到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對她健康無益。
畢竟趙方慈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不行。雖然臉上飄著紅暈,但卻是那種不正常的紅暈,就跟過敏似的。
沒想到趙方慈並沒有追問,只是在電話那頭深深嘆了口氣,不無遺憾地說:
好啊,那我也不能勉強。你方便的話過來簽一個解約合同吧,另外記得準備好解約賠償款。
3倍首付款。
一共15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