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真去拍了啊?」
眼瞅著齊昭要溜號,哥們先開口了。
一邊說,還一邊咧開嘴笑,他嘴巴又比較大,牙齒又比較多——對,是牙多,可能還挺參差不齊,因為從齊昭的角度看上去,感覺這傢伙整個嘴巴裡面密匝匝全是牙齒的感覺。
如果塗個紅紅白白的唇彩,張嘴多牙怪,閉嘴那就是小丑本丑。
真挺嚇人的。
齊昭看他竟然主動跟自己搭話,話題和眼珠子又盯上了自己的相機,頓時覺得不對。
但他根本就不想睬變態。
畢竟這人企圖偷襲過自己,那就是危險分子。而因為他的身份所限,被打了也沒辦法討回來,那危險係數可就日地一下子就飆到了外太空。
遠離,遠離,趕緊遠離!
於是齊昭站起來就後退著往別的車廂走,目光緊緊釘在男人的臉上生怕他突然暴起攻擊,就跟上次一樣。
不過這次男人在明,齊昭在暗,哼哼,這次想打我背心?沒門!
而且,當一個人想襲擊,目露凶光是第一步。齊昭眼神又好,如果這人暴起傷人,他指定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沒想到男人並沒有追過來。齊昭不回答,他也只是嘆了口氣,乖乖坐在位子上,然後跟一個正常乘客一樣,低下頭開始睡覺。
齊昭卻不敢再等,趁他懈怠,背著包就跑。跑過了好幾節車廂,最後停在駕駛室後一節才找了個位子坐下。
這裡人多,想來他這會兒不敢造次。
但齊昭還是想不通,這哥們怎麼陰魂不散呢?
他明明住在鼓樓的,怎麼跑仙林來了?這得挺遠呢!他難道是昨天跑出來一路跟蹤自己的?但不對啊,他昨天不是被倆保安摁住了嗎?
而且齊昭總覺得這人跟昨天好像不大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呢——應該是渾身的瘋感略微有些減弱。這變態今天感覺柔和了很多——
聽到車到站的聲音,齊昭嘆口氣睜開眼準備起身下地鐵。
但巧不巧呢,好死不死地,他又跟對面的哥們對上了眼。
大紅布鞋。
怎麼又是他?
但是這次男人的目光放空,好像是在看齊昭,又好像沒在看,反正就是直勾勾盯著齊昭的耳朵後面,面無表情。
你還真跟上我了啊你想幹嘛你說啊——齊昭此時心裡九九九個羊駝呼嘯而過——但此地不宜久留,趕緊跑!
「不要亂跑會撞到人的!」嚇得比較著急的齊昭下車時,右肩膀直接撞到了一個路人。
路人很不滿地念叨了一句,然後擦身而過,齊昭只能轉個身跟他說對不起,然後他的姿勢就變成了面對車廂。
好白的臉。
齊昭轉身後,正好跟一張臉面對面對上了。
還是那個紅鞋大叔。他的臉正貼在地鐵窗玻璃上定定看著齊昭。貼得是相當之緊,本來就不是很分明的五官,都圍繞著塌鼻子被壓成了雪白的一大坨。
干!你你你,你幹什麼啊!
人看到奇觀的時候會驚訝,會抬頭膜拜,會心生羨艷。但此時,看到這張奇醜無比乃至可怖的雪白肉泥,齊昭只想吐。
可他胃裡的酸水剛剛涌到喉嚨口下4公分——齊昭還沒反應過來,地鐵就開走了。
但就在開走的一瞬間,齊昭猛地扒在鐵軌邊,哇哇吐了個乾淨。
吐完了,胃空了,心也掉到了肚臍眼。
因為齊昭也是剛剛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哥們是面朝里坐著的哎,那他的腦袋是怎麼能轉180度讓臉壓著玻璃的呢?他貓頭鷹嗎?這這這對嗎?!
就這麼一下子,更加堅定了齊昭不再做滴滴代游的想法。
怪事兒,怪人,怪地方,齊昭哪怕再大膽,那也不是有九條命的貓咪。
誰命硬誰來游吧!反正我是不行。
這時候,路邊共享單車全部被騎走了,齊昭心裡著急,走得簡直連蹦帶跳。
待到金陵大公館門口,齊昭已經一頭汗,渾身熱烘烘的。這次,他很自覺地走到保安室,隔著玻璃看到裡頭的小保安正打遊戲打得熱火朝天的。
不是上次那個眼距寬的王哥。
於是齊昭抬手敲了敲窗玻璃,「您好,我去6號樓,要登記吧?」
登記?小保安抬起頭,很不耐煩地去按開了閘機,登記什麼啊?你進去就是了。
哎?齊昭一愣,上次那個王哥不是說必須登記嗎,還身份證、電話號碼、姓名一個都不能少嗎?
也就是前兩天的事兒嘛,怎麼人不在,這規矩也變了?
「餵你到底走不走?」小保安這局開團肯定是輸了,語氣更差:
你再不走的話閘機自己就關掉了哦。
「王哥不在啊?」齊昭穿過閘門的時候問了一句。
「王哥?你是來找人的啊?你不是去6號樓嗎?」小保安抬起頭,挑起一根細細的眉毛,突然目光一凝:
你找他幹嘛?
「哦,沒有,上次我來的時候是王哥。齊昭說,這次沒見著啊。」
「你到底進不進去了?」小保安分明沒想多說王哥的事兒,直接手指著裡頭,惡聲惡氣道:
進進,不進走。好吧?
好吧,這態度屬實是有點兒太差了。齊昭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只見小保安筆直站在保安室裡面,直勾勾盯著自己背影看。眼瞅著和齊昭對上了眼,他居然還舉起手機咔嚓來了一張。
哎你這,拍我幹嘛?齊昭皺了皺眉,想著要麼回去問問小保安幹嘛要拍自己,又惦記著趙方慈找自己要那15萬。
那就一會出門再找他吧。齊昭想著,加快了步伐走向了6號樓。晚上6點半,正好有人提著垃圾袋出來倒垃圾,齊昭沒按門鈴也就進去了。
可他剛走到901門口,正要抬手按門鈴,突然聽到門裡傳來了一聲粗喘。還是個——男人?
就在齊昭愣神的3秒,裡頭男聲喘得更厲害,還伴隨著喉嚨卡痰的咳嗽聲。齊昭外婆年紀大了,喉嚨不舒服,躺在床上嫌棄枕頭不夠高的時候就經常發出這種聲音。
他太熟悉了。
不過這都沒所謂,齊昭驚訝的是,趙方慈不是一個人住嗎?這是?難道是有客人,或者是修理工?
反正902也沒人住,齊昭也不怕突然有人出來以為自己是個變態,於是他又朝著門走近一步,正好踩在了一雙鞋上。
不是拖鞋,而是一雙男士的皮鞋。皮質上全是褶皺,但是擦拭得很亮,只有鞋跟上有一點土。而齊昭正好一腳踩了上去,大小居然跟自己的鞋大小完美重合。
也是45碼。於是齊昭趕快蹲下身,用手快速拍掉了鞋上的灰。這時候他又聯想到剛才聽到的聲音,齊昭想著那肯定是趙方慈有客人。那只能等會了。但是直接坐在門口又不合適,他想了想,就拉開了緊急通道的門,直接坐在了台階上等著。
想著要是再過20分鐘裡頭人還沒出來,他就敲門。緊急通道的門上有個玻璃,齊昭坐得高,一抬頭就能看到門內的動靜。如果門開了還有人出來,齊昭指定會馬上發現。而且,他坐得背光,也就是在暗處。裡頭人出來如果透過玻璃其實也是看不到齊昭的。
可他剛坐下沒2分鐘,手機就響了,那頭趙方慈問:小齊,你到哪裡了?
齊昭這倒有點兒意外,這客人還沒走不是?就喊自己了?但是這話他不能問,就規規矩矩說了聲:趙老師,我到了。在門口呢。
說著,他趕快拉開緊急通道的門走了出去。正好,趙方慈開了門。看到齊昭一臉驚訝:小齊,這麼巧的,你——剛到嗎?
「嗯。」齊昭說,「稍微等了一會會而已。」
趙方慈略略點頭,齊昭看到她目光掃向了門口的鞋。
正好跟齊昭的目光凝到了一處。但是老太太並沒有多說話,只是點頭示意齊昭進來。
齊昭想了想,特意背對遺像坐在了餐桌旁,正琢磨著咋開口,對面先破冰了。
「小齊啊,你是怎麼考慮的呀?是不是今天去鬼臉城遇到了奇怪的事情啊?」趙方慈把泡好的茶水遞給齊昭。她依然戴著圍巾,今天換了個米色的,看著格外抬氣色。
當然啊,不然這錢我為啥不賺啊。不僅遇到了奇怪的事兒,還不止一件。齊昭心裡這樣想,嘴上卻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嗯,主要是我狀態不好嘛。昨天地鐵上不是還差點被精神病給打了嗎?
齊昭喝了口茶。入口回甘,還帶著花香,搞不清是什麼品種。
這是茉莉白雪,趙方慈就跟會讀心術一樣,還喝得習慣?
「習慣,」齊昭點頭,「挺香的,只不過我平時喝咖啡多,喝茶少。」
「嗯,我先生最喜歡喝的茶,很高興你也喜歡啊,喜歡就多喝點。」趙方慈偏偏這時候來了一句。
啊?齊昭手一抖,差點給杯子打翻了。他喝了熱茶,背心出了汗,這一下搞得他刺撓刺撓地痒痒,就跟起了風疹塊一樣。偏偏他老覺得有人盯著自己的後背。
「啊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啊,」趙方慈歉意地笑了笑,然後擦了擦有些濕潤的眼睛:
是我囉嗦了。小齊,這個精神病後來有沒有被拉到派出所啊?我看了視頻,其實挺危險的。
趙方慈擔心地對著齊昭上下左右看,最後目光停留在齊昭的脖子上:
他打的你哪兒來著?
「背。」齊昭苦笑。「其實是包,我背在身後他就打我背,我抱在胸前呢他就胸襲我。而且這哥們今天又跟著我上地鐵了,不曉得怎麼找到我了,就剛才,我從仙林上車,一閉眼再睜開就看到他了,一直到鼓樓他還在地鐵上,還沒下,這可給我嚇得!」
說著,齊昭心有餘悸地吸了吸鼻子。其實本來他是不打算跟老太太說這個精神病連續兩天都跟在自己後面的。
畢竟精神病的行動軌跡無法預料,而且這類特殊人群愛去哪去哪,地鐵安保也說了這人沒家人管,瘋瘋癲癲地在外面流竄,其實也挺可憐的。本來怕嚇到老太太,但是說著說著就說禿嚕嘴,給他捅出去了。
「啊?你說什麼?」趙方慈大驚失色,腳狠狠踩了一下輪椅的腳踏板,身體前傾盯著齊昭:
他跟蹤你啊?你倆以前認識?
「不認識。」齊昭無奈,「感覺他就是突然看到人犯病了,我只是倒霉而已。」
「他今天跟昨天穿得一樣嗎?」趙方慈突然不再追問齊昭有沒有受傷,居然問起了精神病的打扮,「其實我昨天視頻里都看到了,但是就是覺得奇怪,有沒有可能兩天你看到的是兩個人?」
那齊昭也只好回答:
嗯,一樣,就是一個人,我看得很清楚,五官都一樣的,他穿著黑衣服,紅鞋——
紅鞋?兩天都是啊?趙方慈再次一愣,毯子下的拳頭又捏緊了。齊昭這時候突然有點奇怪。趙方慈為什麼這麼關心這個精神病的情況?認識啊?
所以齊昭想也沒想就問出了口:趙老師您認識這人啊?我聽人說他常年在鼓樓一片活動。
「哦,是,其實我也聽講過他,」趙方慈此時已經恢復了鎮定,「這人應該離我這裡就四五公里這樣,有時候也隨處晃蕩,但不是武瘋子,就是愛亂竄。」
「是,也許我的穿著打扮或者身上什麼東西刺激到了他吧。」齊昭喃喃自語。
突然——咣當一聲,臥室方向傳來一聲巨響。齊昭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哎喲什麼東西?他猛地站起,一抬眼,正好對上了趙方慈同樣錯愕的眼神。
接著,聲音越來越大。聽著像是一個巨大的東西被纏滿膠帶,粘膠的那面朝外,在地上絲絲拉拉、一幾一幾地蛄蛹。
什麼東西?
啊!齊昭突然心裡一涼,該不會是剛才自己在門口聽到的那個男聲吧?
這麼久了,沒看到影子,但是聽這個聲音,若是個人,那他狀態可稱不上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