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在哪找到的?」齊昭愣了。
「在地毯下面。」趙方慈溫和地說。可能剛才是被保潔給掃到地毯下面去了,我們都沒看到而已。
怎麼可能?!齊昭這裡很想回復她一個微信的無語微笑。
地毯才多厚?45碼的鞋那麼大塊頭,塞在地毯下面肯定會鼓包,他齊昭又不是傻的又不是瞎的,怎麼會看不到?
「是那雙嘛?」齊昭問,「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少一隻或者破掉什麼的?」
「沒有,都挺好。」趙方慈說。「辛苦你了小齊,這麼晚還過來陪我老太太聊天。」
耳聽著趙方慈是真不想多聊,甚至岔開了話題,齊昭也就順水推舟說:
好的,那我先回去了吧。
再一想,齊昭好像回過味兒了。
畢竟那個鞋是去世的先生的,也許忌日有什麼講究,也許趙方慈對那雙鞋單獨有什麼安排,只是怕說出來齊昭害怕才選擇沒說實話吧。
他齊昭剛才那句話是真不該問,傻,傻死了。
但是,趙方慈說找到了,應當不會騙齊昭。
而齊昭跟她說鞋子不見的時候,趙方慈慌張的反應也不是假的,說明這雙鞋很重要。
那鞋是怎麼自己長腿跑回來的呢?
難道,就在齊昭下樓後,賊又好心給趙方慈送回來了?
太扯了。
或者是,把鞋子拿走的人,趙方慈知道是誰,只是覺得沒必要報警抓他?
齊昭亂七八糟地想,最後總結一句:
畢竟是別人的事兒,多思無益,還不如趕快回家蒙頭大睡,這一天可夠折騰的。就別擱這瞎耽誤功夫了。
結果剛出小區,鐵哥電話就來了,在那頭喊得震天響,聽起來安全感十足、哥哥力爆棚:
齊昭,我就在棲霞派出所門口站著呢!你那邊怎麼說?
老太太有沒有抓住你不放不依不饒啊?
她有沒有為老不尊啊?
我跟你說,大家都是老南京,我們南京人從來不坑人,如果她坑你那就是壞人老了。我知道你心善,但是任何時候,你就得顧著自己,咱們管她殘廢不殘廢呢,只要侵害咱們權益、還想騙咱們錢,那就千萬不能手下留情。
齊昭,哥站你這邊!
「哥,我打算繼續做下去。」齊昭艱難地說,「剛才老太太也跟我解釋過了,我覺得這事兒能接著干,哥,你先別叫,等我回來跟你解釋。」
那頭鐵哥明顯著急了:
啊什麼,你又打算繼續幹了?你確定?齊昭,她是不是威脅你了?
啥?沒威脅你?還給了你一個紅包?尼瑪的這老太道行高啊!
我跟你講老太太那個合同肯定有問題的,那就是胡扯蛋,本來你就不該賠,但是現在人家做好人安慰你還給你紅包,不僅占了便宜還想讓你感謝她,哪有這種人啊?!
鐵哥喊得很大,但是句句都喊到齊昭心裡去了。
搞得齊昭眼眶一燙——鐵哥是真關心自己,鐵哥你是我親哥!
「鐵哥,路上說不清,我現在就回來,你等我啊!」
齊昭說著,衝上了地鐵。一邊跑一邊尋摸,自己也不是二愣子,既然要繼續做,肯定要把準備做充足啊。
比如,給大疆上點兒科技什麼的,也不是不行嘛!
好麼,現在八點不到,回仙林的地鐵比來時候還要空空蕩蕩。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齊昭精神非常緊繃,特意跑了五六個車廂,最後在一個坐了三四個人、一看就都是加班加得半死不活的打工人的車廂坐了下來。
齊昭這還不放心,他順道把每個人的臉都一張張仔細看過去,最後搞得有個女孩子還很生氣地橫了齊昭兩眼,滿臉寫滿「流氓啊你看什麼東西啊看?」
齊昭才不管呢。他這次一定要避免又遇到那個地鐵變態。
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兩次可以勉強說是,這瘋子沒事幹就喜歡坐地鐵:
南京人性化,也沒人規定精神有問題不讓坐地鐵。
但如果是三次,那齊昭可是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這人盯上了。他也看日式恐怖故事,裡頭從偶遇,再次偶遇,然後就是跟蹤和入室殺害。
想到這,齊昭心裡一陣惡寒,更加仔細地看著自己周邊5米內,每個人的臉。
還好還好,並沒有那個紅鞋大叔。不僅地鐵沒有,齊昭一路走回家,也沒有人跟。
而鐵哥就坐在鴨子店門口,一看到齊昭就把菸頭一掐迎了上來,對著齊昭就是一頓亂捏。
兄弟,你怎麼樣,有沒有被欺負或者什麼的?
沒有沒有,齊昭一邊躲開鐵哥滿懷好意的手,一邊轉身躲開痒痒肉,省得被撓到:
鐵哥,我真看了,老太那份合同確實也是有違約條款的,我應該是當時蓋的時候沒看清楚,也不能算別人欺詐我對不對?
但鐵哥卻一臉瞭然於胸的樣子:
對呀,那我也和你說了,你可以說是欺詐,也可以說是被算計,也可以說是被脅迫啊,不平等合同可以取消的嘛!
沒有那麼嚴重。齊昭嘆口氣坐下,老太跟我說,她絕症晚期了,其實也沒打算再追究我這賠償款的事兒,不僅沒讓我賠償,還給了我紅包。
啊?鐵哥一聽,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接著一臉聰明地說:
就這就打動你了?你啊,別看你大小伙子又帥又高又一臉深沉,其實啊,你就是個愣頭青,跟哥比,你還得練!
鐵哥說著,又開始自吹自擂:
不是我吹啊,你看我賣鴨子這麼長時間,其實就很明白一件事。就是一件事情當你做的時候總是覺得不順——比如我去拉鴨子,或者拔毛的時候,路上被野狗追了,我就知道一會兒要出師不利了。
果然,那次我被鴨子啄了一下子,還好我反應快,不然整個中指就沒了!然後呢,回來的路上又被一個卡車追尾了——
「哥,你說得對,但是你還記得小時候算命先生給我算過我命大且硬,我也知道要聽自己的,只是覺得,但我這不是——」
齊昭其實有點兒愧疚,自己一邊跟鐵哥說自己干不下去搞得鐵哥為自己擔心,現在呢讓他擔心完了,自己回來說要接著干。
也就鐵哥是哥啊,換別人肯定要說你遛我玩呢不是?
鐵哥確實沒有放在心上,沒有順著齊昭的話題,反而自顧自說下去:
哎不說這個,說這麼多,我的意思是,這老太又不是你親戚,又不是你朋友,只是剛見過一面的還算不得是老闆的老太,你幹嘛為她賣命呢!
鐵哥話音剛落,齊昭老媽電話來了:
齊昭,你問我借的錢,什麼時候還給我?
你那麼大一個人,怎麼天天還想著薅我羊毛?
我把錢給你,你弟上學怎麼辦?
餵?你說話啊!
「你打牌又輸了?」
齊昭皺著眉頭,反問道。
「我輸錢不輸錢關你什麼事,我問你,錢呢?」
女人的聲音喊破天際。
齊昭想都沒想就直接掛了,把手機往床上一丟。
鐵哥鑒貌辨色:你媽,還那樣?
「嗯。」
「又問你要錢去打牌?」
「嗯。」
齊昭抬起頭:我不是摔了腿麼?實在是沒辦法,就問她拿了錢,這錢是我前兩天剛給的。
「不是我說,你老媽自從你爸,那什麼以後,整個人跟失心瘋一樣,簡直不可理喻!」
鐵哥說著,一臉憤世嫉俗:她這麼搞,你就是有錢也被她薅到丐幫去了,這樣子不行。齊昭。
「嗯。我知道所以我會儘快解決。」
齊昭揉著眼睛: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啊!」鐵哥突然大叫一聲:艾瑪你幫人老太太幹活撞鬼撞成這樣還不放棄,是不是就是為了你媽還有你老弟?你打算拿到錢再給?
「當然不是。」齊昭搖頭。
「我確實怕死,但是她太像我外婆了。」
齊昭說著,很黯然地垂下眼睛。
「而且我現在的情況堪稱死豬不怕開水燙,她就算真告我,我也沒錢賠她,還不如我幫她把活幹完,也算幫她完成心愿。」
「我神經一向就比別人粗糙,而且膽子也大,鐵哥你不是老喊我齊大膽嗎?」
趁著鐵哥還沒反應過來,齊昭又說:
哥你想啊,如果我打卡完了,20萬白賺,如果我現在撤,哪怕老太太不催著我給15萬,我心裡也會一直惦記著過不去。我怕時間長了我得結節啊。
「齊昭啊,你就是人太好,就這還會有負罪感啊?」
鐵哥無可奈何地坐在了齊昭對過:
你想好了那也很好,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我這還有個老客人是鐘山大學行政。任務你先做著,哪天那個客人來店裡,我幫你打聽打聽這個趙方慈的情況好吧?
「好啊,謝謝鐵哥。你放心我會多準備點兒,保護好我自己。」
「行。」鐵哥看著也累了,估計是看勸齊昭也勸不動:
那手機一直保持通暢哈,有事兒打給我!
「行,謝謝鐵哥支持!」齊昭由衷地謝了個大的,「現在的任務還算簡單,明天去把石頭丟進莫愁湖就行了。」
「啊?丟石頭?」鐵哥說,「這是什麼操作?給你錢讓你去打水漂啊?唉,不過想想,其實說起來這事兒其實也不誇張,有錢人的話消遣自己錢包的方式可多了,各個都讓你想不到。我給你舉個例子吧,你知道我們街口那個按腳店吧?」
「前兩天我看到有個人牽著一隻比人還大的狗,一人一個位子,讓人給狗按按。正好那個按摩小妹本來就喜歡狗,這不就等於人家給她付錢請她擼狗麼?」
「是啊,」齊昭點頭,「所以生意不就是,你情我願,願者上鉤嘛?」
「嗯,」鐵哥點頭,過會兒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事兒一樣張開了口,「齊昭——」
「我會水的。」齊昭笑了,「你忘了鐵哥,以前咱倆一起去河裡面摸魚,有一次你去了深一點兒的地方,都快咕嘟咕嘟喝飽了,是誰給你提溜上來的?」
「是你,哈哈,」鐵哥豎起大拇指,「這樣我就放心了。當時要不是你,我就得沉塘了。」
沉塘。
齊昭看著石頭若有所思:明天就把你沉塘了,換算一下,約等於丟完就是1萬塊。這賺錢還挺容易的不是?
第二天一早,齊昭迷迷瞪瞪就聽到樓下鐵哥在那給客人斬鴨子,一會兒後腿,一會兒前腿的,聽了10分鐘,就沒斷過。
生意是真好啊。齊昭打了個哈欠,想著再也睡不著,索性就去拿體檢報告好了。
於是齊昭麻溜翻身,在香氣撲鼻的烤鴨滷子香味中,下載了一個小軟體,裝進了大疆的軟體庫。
這是他接下來幾天的護身符。
對。這是一個AI人體骨骼識別APP,也就是說,只要信號探測到未知的人形東西,就能自動用綠色標出骨骼異動的形狀,如果人的骨骼移動和正常人不符合,那麼就會跳紅光。
這個設備本來是一些所謂探靈博主拿來做噱頭的,其實很多NPC就是他們自己請來的,為了節目效果。
或者一些跳舞博主可以拿來,用人體骨骼的行動作為人像合成的骨架,只要骨頭在,上面放什麼樣的人臉、穿什麼樣的衣服那還不是想啥來啥嘛?
齊昭當時讀人類學專業,學校對這個專業的排布也很妙,它的大本營的位置正好處在理科跟文科之間。
齊昭待人和善,雖然話不多,但是好在從長相到學術都不算糟糕,籃球場上也是風馳電掣的,所以,跟隔壁的計算機系關係很不錯。其實這個小東西當時就有了,比如,計算機系的哥們會寫一個代碼嵌入手機,然後用手機隨便給路上的一隻兔子,或者小狗,或者松鼠拍個照。
然後那麼一操作:齊昭就會看到,兔子在水裡游泳,小狗在撈魚,而松鼠在拉磨。
動物如此,那換到人身上,其實也是一個道理,比如你喜歡某個女明星的身材,於是就可以把她的臉換成你喜歡的那張臉,再修一修細節,讓整體看上去和諧,這樣,你就得到了你心中的完美女神,可以隨便欣賞。
其實,以上就是古早時期的換頭術。如果當時那哥們把這玩意申請了專利,那講不定現在早就身家千億了。
當時的換頭術只是個大學男生們的娛樂方式,經過演化和疊代,這才有了現在齊昭裝的這款人體骨骼識別APP。
本來呢齊昭是覺得,就在NJ市內逛逛,又能怎?
但無奈這兩天經歷的事兒太邪,齊昭就想著拿來給自己疊個甲。一旦拍攝過程中發現了莫名奇妙挪動的綠點,自己加強警惕也就是了。
下樓時,齊昭並沒有看到鐵哥。他也沒等,奔著地鐵站就去了,先去醫院拿體檢報告發給趙方慈。
可是當齊昭打著烏飯麻糍味的飽嗝走到取報告窗口,遞上了自己身份證的時候,窗口裡頭的白大褂卻把身份證遞了出來:沒有報告,你身份證是不是拿錯了。
「啊?」齊昭又打了個飽嗝,「不可能啊,我當時還做了CT呢。」
「那你當時掛號信息給我看一下,我看看能不能關聯到咯。」白大褂斜了齊昭一眼說道。
掛號信息也沒了。
齊昭現在感覺最後一口烏飯麻糍死死卡在了喉嚨口,腦筋一轉,去找付款記錄。還好,付款記錄齊昭找到了,這真金白銀付出去的要是也找不到了,那就約等於見鬼了。
白大褂拿過齊昭的手機,對著付款記錄的流水號碼在屏幕上敲了好幾下。也沒解釋為啥自己一開始沒有找到體檢記錄,只是嗖嗖嗖從印表機里掏出幾張紙,甩給了齊昭。
齊昭當下也著急,所以直接找了個椅子把報告鋪在上面,一張張掃描給了趙方慈。
剛發過去,老太太電話直接就來了,聲音非常驚訝:齊昭,原來你是熊貓血啊!
是啊。齊昭撓頭。
不是A?趙方慈追問了一句。聽得齊昭倒是有點兒驚訝,怎麼的呢?打卡,還要限定血型啊?
所以他啊了一聲,趙老師,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A型血啦?
趙方慈卻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意味不明地說:
沒關係。
沒關係是什麼意思?不是A難道有關係嗎?
齊昭雖然心裡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說了句,那其他檢查結果您要麼也看看,要其他沒問題了,不需要複診,那我準備去莫愁湖公園了哦!
「趙老師,我沒有傳染病,血象也很健康。」
「好的,沒問題,那你去吧,記得開大疆跟拍哦!」
趙方慈叮囑道。
今兒天氣不錯,雖然算不上晴空萬里但是至少不像昨天是個陰天,而且去的是莫愁湖公園,南京的市區名片,也是必游經典之一。
雖然現在的遊客對於古早的所謂莫愁女的故事真是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但是不乏會有想省事兒的旅遊團,帶著遊客粗淺地逛一圈,也算是到過了景點。所以,莫愁湖公園倒是也不愁遊客,收入上去了,市政和園區就會更關注。
所以,綠化不錯,綠植很多,且工作日,也確實沒啥人。
齊昭進公園門的時候就聞到了一陣沁人心脾的花草香。聞了那麼久的汽車尾氣,突然聞到花香簡直不要太清新。
於是齊昭心情很好地拿出趙方慈給的地圖,一邊對著看,一邊往前走。這地圖也不知道是莫愁湖公園一直就沒怎麼大改造過,還是趙方慈提前查好了,手稿跟現狀居然幾乎一模一樣。
這老太太的手稿跟現狀居然幾乎一模一樣,連順著湖邊走路過的凳子椅子,她畫出來的順序都跟現實一模一樣。
趙方慈指定的投石處,是在湖心亭的南邊兒。也是奇怪,齊昭越走越覺得天色暗,就跟頭上攏過來一張幕布遮天蔽日一樣地,把陽光都擋在了幕布外面。
本來睡蓮開了一池子,在陽光下花瓣透粉,格外好看,現在天一陰,那睡蓮一朵朵地看上去也垮著臉,不大開心的樣子。
齊昭走到湖邊,打開包,麻溜拿出石頭,然後用大疆對準了自己拿著石頭的那隻手,想著拍個入水視頻發給趙方慈交差。
3-2-1,他數了三個數字,高高舉起胳膊,把石頭連著袋子往湖裡奮力一甩。
只聽輕微的一聲「咕咚」,石頭打破了水面。
可齊昭還沒因為「丟個石頭就可以賺1萬塊」高興夠,就先看著大疆的屏幕,愣愣地說不出話了。
石頭的落水點齊昭是看得很真切的,就在那朵最大的睡蓮的肥厚葉片旁邊。
而湖面上此時並沒有船,更沒有人,莫愁湖也不讓游泳,所以,以齊昭為圓點,方圓100米內,也是沒有遊客的。
可此時,大疆的屏幕上,在那個落水點處竟然出現了模擬人體骨骼的綠色螢光線條。
齊昭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只見兩根短木棍——哦那是雙臂,就跟划水一樣,一前一後,一上一下。而兩根長木棍——雙腿,上下拍打。
我去啊,齊昭看著腿都軟了,他好想把眼睛從屏幕上面挪開,但是做不到啊!
什,什麼玩意——它它它朝著岸邊游過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