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老君端著茶，玉帝坐在龍椅上，誰也沒再說話。
這時候天幕里的聲音繼續道：
「雲華仙子下凡遇見楊天佑，一見鍾情。但問題來了——她為什麼偏偏遇見他？」
聲音頓了頓，像是故意等了一拍。
「答案只有一個：姻緣紅線被人動了手腳。」
畫面隨之切換。
不再是雲華與楊天佑在路邊相遇的溫馨場面，而是一根幾乎透明的紅線，在無人察覺的暗處被一隻看不清面目的手，輕輕一撥。
就那麼一撥。
紅線顫了顫，從雲華身上延伸出去，穿過三十三重天，穿過南天門，穿過層層雲海，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凡間某座小城裡，一個正蹲在路邊撿書的年輕書生身上。
楊天佑。
畫面放得極慢，慢到能看清那根紅線在觸及楊天佑的一瞬，泛出一層極淡的金光，然後迅速隱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畫面一變，兩道龐大到讓人窒息的身影，出現在天幕之上。
一位面容枯瘦，立於金蓮之上，周身佛光浩蕩。
一位手托七寶妙樹，笑容可掬，眼神卻深得看不見底。
西方二聖！
「西方二聖，接引和准提，一眼盯上了這個破綻。」
旁天幕里的聲音變得冷起來。
「昊天剛得罪了三教，正是眾叛親離的節點。如果他親妹妹仙凡私通，誕下私生子的訊息傳遍三界——」
畫面上，一道道裂紋從天庭的宮殿上蔓開，龍椅搖搖欲墜。
「天帝顏面掃地，天庭威嚴碎成渣。三教舊怨未平，再加上這麼一樁醜事，天庭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權威，一夜回到封神前。」
靈山。
大雷音寺里安靜得能聽見佛珠滑動的聲響。
如來坐在蓮台上，一動不動。
手裡的佛珠停在第三顆上，沒有繼續撥。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看任何人。
但他不說話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觀音垂著眼，玉淨瓶擱在膝上，瓶口朝外。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克制什麼。
文殊和普賢對視了一眼，都把目光挪開了。
這事……他們還真不好說什麼。
當年西方教渡走截教弟子的時候，他們可都是親歷者。
兩位聖人的手段，他們比誰都清楚。
崑崙山。
玉鼎真人站在崖邊，雙手負在身後，看著天幕上那兩道聖人的身影，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我就說。」
太乙真人在旁邊悶聲開口：「當年那事太巧了，雲華好端端的怎麼就動了凡心？我跟師兄提過，師兄還說我想多了。」
玉鼎沒接話。
想多了？他當年確實覺得太乙大驚小怪。
仙人偶動凡心，在洪荒不算稀罕事。
誰能想到背後還有這麼一層？
兩位聖人出手，誰查得出來？
姻緣殿。
月老蹲在角落裡，抱著姻緣簿，臉上的表情從慘白變成了紅潤，又從紅潤變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果然是聖人的手筆！
他就說嘛！
他當年醒來之後，看到那根紅線已經連上了，嚇得三魂丟了兩魂。
但他查了又查，硬是查不出誰動的手腳。
法力痕跡乾乾淨淨，像是姻緣簿自己長出來的。
他一個小小的姻緣神，哪裡查得動聖人的手段？
只能裝沒看見，裝了幾千年。
「還好還好……」
月老拍著胸口嘟囔：「還好老夫當年沒多管閒事，這種聖人之間的局，沾一下都得脫層皮……」
天幕沒給他慶幸太久。
畫面再次切換，那兩道聖人的身影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讓人心口發堵的畫面。
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籬笆是竹子扎的，歪歪斜斜。
門前那棵桃樹正開著花，花瓣落了一地，也沒人掃。
楊天佑坐在石桌旁教大兒子楊蛟念書，念的是三字經，楊蛟磕磕巴巴地跟著讀，讀錯了一個字，被父親彈了一下腦門。
石桌另一邊，小楊戩趴在地上玩螞蟻，手指頭戳一下，螞蟻跑了，他就爬過去再戳。
門檻上，雲華抱著襁褓中的楊嬋，低頭哄著，嘴裡哼著不知從哪兒學來的凡間小調，調子不太準，但哼得很認真。
陽光照在她臉上。
她在笑。
不是仙子的端莊微笑，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笑。
眼角有了細紋，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衣裳上還沾著麵粉。
天幕里的聲音在這裡停了很久。
久到三界眾生以為天幕又卡住了。
然後聲音才重新響起來，語氣里那股慣有的戲謔和調侃淡了不少。
「雲華仙子不知道紅線是假的。楊天佑更不知道。」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日子。」
「可在那兩位聖人的棋盤上，這一家五口，不過是用來絆倒天帝的一顆絆腳石。」
楊戩盯著天幕上父親教大哥念書的畫面，喉頭滾了一下。
那時候他太小，什麼都記不住。
劈山救母之後，他拼了命地去回憶小時候的事，可記憶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桃花香，和母親懷裡的溫度。
原來那個院子長這樣。
原來父親教大哥念書的時候，會彈人腦門。
原來他小時候喜歡玩螞蟻。
這些東西，他一樣都不記得了。
哮天犬蹲在旁邊，沒有出聲，只是把腦袋擱在了楊戩的膝蓋上。
天幕的畫面在這裡開始加速。
溫馨的小院一幀幀閃過，春去秋來，桃花開了又落。
楊蛟長高了，楊戩開始滿院子跑，楊嬋會叫娘了。
然後畫面猛地一黑。
天幕里的聲音收緊，像一根勒在嗓子上的繩。
「雲華私配凡人之事莫名曝光。」
「三界都在等著看玉帝怎麼應對。」
天幕上浮現出兩條路。
左邊，一副沉重的鎖鏈從天而降，鎖鏈盡頭是一座漆黑的大山，山下壓著一個女子的身影。
右邊，天規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銘文，一條接一條地碎裂，崩散成漫天金粉。
「管，就是冷酷無情，大義滅親。親手把妹妹壓在山下，成全天規，但從此背上六親不認的罵名。」
「不管，就是徇私枉法，天規作廢。」
「橫豎都是丟人丟面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