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真人再次沖了上去。
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身上那股搖搖欲墜、風中殘燭般的氣息,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不是緩慢的增長,是爆發。
金光從他碎裂的骨骼里湧出來,從他裂開的皮膚縫隙里湧出來,從他早就該斷氣卻偏偏還在跳動的心臟里湧出來。
那光芒不像佛光那般柔和普照,而是帶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狠勁,跟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文殊菩薩的瞳孔猛地縮緊。
不對。
這氣息……怎麼還在漲?
他來不及多想,慧劍已經遞了出去。
這一劍他沒留手,帶著十成的力道,足以斬斷大羅金仙的護體真元。
劍光落在玉鼎真人身上。
血光迸發,道袍碎成布條,露出下面滿是傷痕的身體。
但他沒退。
一步都沒有。
玉鼎真人的腳釘在地上,靴底下的石板被他踩出蛛網般的裂紋。
他扛著文殊這一劍,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看到了嗎,傻小子。」
他沒看文殊,他回頭看的是楊戩。
「這就是百戰成聖!」
話音落下的一瞬,天變了。
靈山上空那萬里無雲的佛門淨土,忽然被一團烏壓壓的雷雲吞沒。
紫色的電弧在雲層中翻滾遊走,發出沉悶的轟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天上砸下來。
雷劫。
天道雷劫!
五位菩薩齊齊變了臉色。
日光菩薩剛穩住氣息,看到那片雷雲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又褪了個乾淨。
「他……他要渡劫?!」
月光菩薩的聲音發緊:「在靈山渡劫?」
沒人回答她,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
第一道雷落了下來。
紫色的天雷粗如古木,裹著讓大羅金仙都心悸的毀滅之力,精準地劈在了玉鼎真人的頭頂。
轟!
玉鼎真人的身影被雷光徹底吞沒。
他腳下的石板炸成齏粉,一個深坑在靈山山門前炸開,碎石飛射四方。
黃眉大王剛重新凝聚出身軀,又被震得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雷光之中,玉鼎真人渾身焦黑,站在坑底,血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
他沒倒。
第二道雷劈下來。比第一道更粗,更猛。
他還是沒倒。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雷落下,他身上就多幾道焦痕,血就多流一些。
可他的氣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每一次雷擊之後,都往上躥一大截。
金仙巔峰……半步大羅……大羅初期……
那道卡了他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瓶頸,在雷火的淬鍊下,在百戰不死的意志中,一寸一寸地鬆動,碎裂,然後——轟的一聲,徹底炸開!
一股恢弘到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氣息,從玉鼎真人體內沖天而起。
大羅金仙!
他突破了!
一個靠著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金仙,在靈山山門前,當著五位菩薩的面,硬生生用挨打的方式,踏入了大羅之境!
文殊菩薩握著慧劍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難以置信。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天才渡劫突破,見過聖人講道頓悟飛升。
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這種近乎荒謬的方式。
被打到遍體鱗傷,被打到油盡燈枯,然後在死亡的邊緣,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這什麼道理?
普賢菩薩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勢至菩薩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那股氣勢逼的。
楊戩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雷光中那個渾身浴血卻脊樑筆直的身影。
他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堵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八九玄功。
他的八九玄功修到大羅巔峰之後,就再沒往前動過一步。
他試過閉關,試過悟道,試過以戰養戰,全都沒用。
他以為是天道封死了肉身成聖這條路,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到頭了。
可師父呢?
師父只是個金仙。
一個在崑崙山都排不上號的金仙,卻用最笨、最蠢、最不要命的方式,硬生生撞開了那扇門。
不是靠天資,不是靠法寶,不是靠誰的指點。
就是靠一口氣。
一口打死不退的氣。
楊戩想起自己劈山救母之後的那些年。
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母親平安,妹妹安好,官居司法天神,三界無人敢惹。
可他心裡那團火,在救出母親的那一天,就滅了。
沒有對手了。沒有非打不可的仗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修行,其實只是在活著。
一個沒有戰意的武者,修為再高,也不過是一潭死水。
「原來……我缺的是戰意。」
楊戩喃喃出聲,眼睛死死盯著師父那個浴血而立的背影。
今天之前,他的恨找錯了物件,他的怒被人利用,他的路被人畫好。
今天之後,不一樣了。
真相擺在眼前。
殺父之仇,鎮母之恨,三十年被人當刀使的屈辱——這些東西匯在一起,在他胸腔里重新燒了起來。
比當年劈山時更烈。
比衝殺天庭時更純。
因為這一次,他知道敵人是誰,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沒有迷茫,沒有猶豫,只有一往無前的殺意。
轟!
他體內那道卡了不知多少年的瓶頸,在這一刻,碎了。
不是鬆動,不是裂紋,是粉碎性的崩塌。
一股比玉鼎真人突破時更加浩瀚、更加霸道的氣息,從楊戩的身體裡傾瀉而出。
大羅巔峰的桎梏消散,一種全新的、他從未觸及過的力量,正在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中覺醒。
肉身成聖——那條被所有人認為已經斷絕的路,此刻在他腳下,重新亮了起來。
靈山腳下,地面龜裂,佛光震盪。
六位菩薩的臉色,從震驚變成了驚恐。
一個突破就夠要命了,現在兩個?
玉鼎真人感受到了身後那股熟悉的氣息變化,轉過頭,滿臉是血,卻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傻徒兒,看到了吧?」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殘破的胸膛,嘿嘿一笑。
「沒你師父我,你小子還是差點意思。」
話音剛落。
天上那片雷雲忽然翻湧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了。
雲層深處,一道比先前所有雷劫加起來都要粗十倍的紫色雷柱,正在急速凝聚。
那雷柱還沒落下,光是散發出來的餘威,就讓靈山的護山大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聲。
玉鼎真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道足以把半座靈山轟成平地的雷柱,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