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柱落了。
玉鼎真人還來不及運轉剛突破的大羅法力,那道紫色的天雷就已經砸到了頭頂。
他方才拼了半條命才撞開的大羅之門,根基還沒來得及穩住,元氣更是虧得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樣。
這道雷,要了他的命。
他心裡門清。
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雙腿已經開始發軟,靈力在經脈里亂竄,根本凝不成一道像樣的防禦。
完了。
就在紫光吞沒他視野的前一息——
一團黑影從斜刺里竄出來,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
哮天犬。
那條平時蹲在楊戩腳邊、誰都不搭理的黑狗,四條腿蹬得筆直,整個身子騰到了半空,死死擋在玉鼎真人頭頂。
紫雷劈在它身上。
「嗷——!」
慘叫聲不像狗叫,像是活物被丟進了油鍋。
黑色的皮毛一片片燒焦、捲曲、脫落,露出下面燙得發紅的皮肉。
它四條腿在空中亂蹬,脊背弓成一個不正常的弧形,嘴裡發出嘶啞的嗚咽。
可它就是不讓。
四隻爪子扒著看不見的東西,把自己釘在雷柱和玉鼎真人之間,像一堵燒焦的牆。
玉鼎真人仰著頭,臉上全是那畜生身上濺下來的焦毛和血水。
「你這蠢狗……」
他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這狗平時見了他連尾巴都不搖一下,就知道圍著楊戩轉。
可現在,它在替他擋雷。
不遠處,楊戩盤膝坐在碎石堆里,閉著眼,一動不動。
可他身上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得見。
骨骼在咔咔作響,一節節地斷裂,又一節節地重組。
皮膚表面的金色紋路越來越深,從脖頸一直蔓延到手背,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身體裡破殼而出。
氣息在漲。
不是一點點漲,是井噴。
大羅巔峰那道卡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瓶頸,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但他還沒徹底破開,差最後一口氣。
第二道雷劈下來了。
比第一道更粗,更狠。
天道像是覺得一個大羅不夠格讓它動真火,攢了一口氣,把怒意全灌進這一道里。
哮天犬的身子已經不成樣子了,黑毛燒成灰白,肋骨處露出森森白骨,四條腿抖得站都站不穩。
它還在撐。
它張著嘴,發出又低又啞的嗚咽,像是在說:還沒輪到你。
第二道雷砸在它脊背上。
「嘭!」
它被劈飛了出去,像塊燒焦的破布在半空中翻了幾圈,砸進遠處的亂石堆里,揚起一片灰。
尾巴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玉鼎真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提起那把豁了口的劍。
擋不住。他知道。
可身後那個正在蛻變的徒弟,不能被打斷。
他讓開,雷劫餘波就會掃到楊戩。
死就死吧。多撐一息算一息。
劍舉到一半——
楊戩睜眼了。
玉鼎真人看見那雙眼睛的一瞬,手裡的劍差點沒拿住。
沒有血絲,沒有怒火。
平靜。
像深淵底部的水,一絲波紋都沒有。
一道刀氣從楊戩手中斬出。
沒有聲響,沒有光,就是一條白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從下往上,輕飄飄地划過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紫色雷柱。
雷柱從正中間裂開。
像豆腐被刀切了一樣,兩半雷光朝左右分開,砸在靈山兩側的山壁上,炸出兩個百丈深坑。
碎石濺了玉鼎一臉,他站在原地,毫髮無損。
第三道雷落了。
楊戩站起來,一步邁到玉鼎身前。
沒回頭,沒說話。刀橫著一斬。
雷碎。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一道比一道猛,天道像是被激怒了,恨不得把整座靈山轟成焦土。
楊戩站在那,一刀一道,穩得跟釘子一樣。
他身上的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全身,銀甲上的裂痕在飛速癒合。
每擋一道雷,氣息就往上躥一截。
不是硬扛,是在借雷淬鍊自己。
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
連劈九道。
五位菩薩站在遠處,一個比一個臉白。
文殊握著慧劍的手在發抖。
他能感覺到楊戩身上那股氣息的變化,已經超出大羅的範疇了,正在往一個誰都不敢想的方向狂奔。
天上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三息。
文殊剛鬆了半口氣,就看到頭頂那片雷雲猛地收縮,所有雷光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在一起,凝成了第十道。
比前九道加起來都粗。
那雷柱垂下來的時候,整個靈山都暗了。
不是天色暗,是雷太亮,把周圍所有的光全吃進去了。
楊戩仰頭看著它。
沒揮刀。
「法天象地。」
四個字,不大聲,但靈山上每一塊石頭、每一個佛兵都聽見了。
他的身形開始暴漲。百丈,千丈,萬丈。
一個頂天立地的金色巨人出現在靈山之前,頭沒入雲層,腳踩碎山門石階,整個靈山在他面前像個土丘。
他張開雙臂,仰起頭。
不躲,不擋。
雷劫劈在他身上。
金光炸開,比日頭還亮。
光散去之後,那個金色的巨人還站在那。
身上連一道焦痕都沒有。
天道沉默了。雷雲一絲絲散開,像是認了。
楊戩收了法天象地,落回地面。
他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力量。
每一寸肌肉里都跑著金色的光,每一根骨頭硬得能碎星辰。
他沒有歡喜,也沒有激動。
他回頭。
玉鼎真人靠在一根斷柱上,渾身是血,但還喘著氣。
再遠一點的碎石堆里,哮天犬趴著,燒得跟塊焦炭似的,可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擺。
活著。都活著。
楊戩走過去,在師父面前單膝跪下。
「師父,對不住……」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對不住什麼?對不住讓師父來趟這渾水,對不住讓哮天犬替他擋雷,對不住這麼多年把冷臉給了不該給的人。
玉鼎真人靠在柱子上,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胳膊斷了兩根骨頭,使不上勁,拍得跟撓痒痒似的。
「這副表情幹啥。」
玉鼎咧嘴笑了,嘴裡還帶著血絲。
「為師沒死就夠本了,你趕緊忙你的事去吧,別磨磨蹭蹭的。」
楊戩看著他,喉頭滾了一下。
他站起身,沒再說話。
轉身,面朝靈山。
文殊和普賢還站在那,臉色像吞了只活蒼蠅。
楊戩看著他們,手裡三尖兩刃刀輕輕一轉,刀尖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