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楊戩帶著玉鼎真人回到道場。
灌江口的道場不大,前殿供著三清,後院就是個小院子,石桌石凳,粗陋得很。
跟靈山那些金碧輝煌的佛殿比起來,寒酸得像個鄉下道觀。
但此刻師徒二人坐在這破石桌前,楊戩覺得比什麼地方都踏實。
玉鼎把碗端起來,用沒斷的那隻手。
酒水是楊戩從地窖里翻出來的陳年仙釀,灌江口的土地神當年孝敬的,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算是開了封。
一口悶下去,老頭子齜牙咧嘴,臉上的血痂被嘴巴的動作牽扯得直裂口子,又滲出新鮮的血絲來。
他不在乎,擦都沒擦一下,端著碗又灌了一口。
「今天這架打得痛快。」
玉鼎咧嘴笑了,那笑容配上他滿臉的干血和歪到一邊的道冠,怎麼看怎麼像個從泥坑裡剛爬出來的老叫花子。
楊戩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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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渾身上下找不著一塊好地方,道袍爛成了布條掛在身上,左胳膊往下耷拉著,角度不太對,明顯是斷了不止一根。
肋骨的位置塌下去一片,每喘一口氣都能聽見裡面咯吱咯吱響。
可就這副鬼樣子,坐在那兒喝酒的架勢,比崑崙山上那些端著架子論道的金仙精神頭足了不知多少倍。
「不過你小子記住了,肉身成聖只是起點。」
玉鼎拿碗底敲了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這句話畫重點。
「准聖之上,還有路。」
楊戩舉起碗。
「多謝師傅。」
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差點被江風蓋過去。
但玉鼎聽見了。
老頭子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拿碗去碰楊戩的碗。
「當」的一聲,酒灑出來大半,順著石桌的紋路淌成一條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兩人悶頭喝了一陣子。
江風吹過來,帶著點水腥氣,把石桌上灑的酒漬吹乾了一層。
玉鼎又灌了一口酒,突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來得猝不及防,跟他方才大大咧咧的勁頭完全不搭。
「不過話說回來……」
他放下碗,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措辭。
「為師今天是不是差點被雷劈死?」
說完他自己先樂了,齜著一口血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楊戩知道他在想什麼。
第九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師傅剛突破大羅,根基還是虛的,元氣虧空到見底。
那道雷要是實打實落下來,連渣都不會剩。
是哮天犬撲上去的。
那條平時見了玉鼎連尾巴都不搖的蠢狗,用自己那副不值錢的身板,替他擋了最要命的那一下。
然後是自己。
一個做師傅的,沒能給徒弟遮風擋雨,反倒讓徒弟和一條狗來救命。
玉鼎嘴上不說,這事擱在心裡,比斷了的骨頭還膈應。
楊戩放下酒碗。
「師傅,對不住。」
三個字,沉得像石頭。
對不住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全。
對不住讓師傅淌這趟渾水,對不住讓師傅差點把命丟在靈山,對不住這麼多年明知道師傅是真心待自己好,卻因為天幕揭開的那些破事,連一聲「師傅」都叫得彆扭了。
太多了,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
玉鼎擺了擺手。那隻沒斷的手擺得很用力,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這副表情幹啥。」
他又咧開嘴,血痂裂了更大的口子,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下,把血和酒漬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
「為師沒死就夠本了,你趕緊忙你的事去吧,別磨磨蹭蹭的。」
楊戩看著他那副狼狽又無所謂的樣子,嗓子眼裡堵了一下。
端起碗,沒說話,一口悶了。
酒燒得喉嚨發疼,可那股疼勁反而讓他舒服了一點。
比憋著強。
又喝了兩碗。玉鼎正經起來了,碗擱在桌上沒再端。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楊戩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碗裡剩的半口酒,晚霞映在酒面上,泛著淡紅色,像兌了血。
西方二聖在須彌山。
從靈山回來的一路上他就在想這件事。
如來當面認了靈山有責任,但把真正的髒事全甩給了接引和准提。
這話半真半假,可有一點是確定的——動手殺他爹和大哥的,是那兩個老東西的人。
他想殺過去,不是衝動,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執念。
這輩子不把這筆帳清了,他活著跟死了沒區別。
可他不傻。
須彌山不是靈山,靈山有如來在前面頂著,接引和准提躲在後面裝死。
須彌山是人家的老巢,混沌之氣籠罩,聖人法則加持。
他一個剛突破的准聖殺過去,跟送菜沒區別。
「先不急。」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我剛突破准聖,境界還不穩,需要閉關鞏固。」
把碗裡最後那口酒喝乾淨,碗底朝天。
「至於西方二聖——他們跑不了。」
玉鼎看著他,眼裡閃了一下。
他太了解這個徒弟了。
說「先不急」,不是放下了,是在磨刀。
楊戩磨刀的時候比拔刀的時候更可怕,因為他一旦磨好了,出手就不會給人留活路。
「行。」
玉鼎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那為師陪你一起。」
楊戩抬頭看他。
「為你鞏固道機。」
玉鼎端起碗,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雖然肉身成聖了,但准聖之境不比大羅,大羅跌境最多傷元氣,准聖跌境那是要崩道基的,一個不慎,這輩子就別想再踏出那一步了。」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為師雖然修為不如你,但好歹比你多活了幾萬年,這道機穩固的門道,多少能幫襯一二。」
楊戩看著他。
師傅渾身上下碎了少說十幾根骨頭,自己都快散架了,張嘴第一件事不是說「我得養傷」,而是「我陪你閉關」。
嗓子眼又堵了一下。
他端起碗。
「好。」
玉鼎咧嘴一笑,碗往前一湊。
「當」的一聲,兩碗碰在一起,酒花濺了出來,落在石桌上,落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桌底下,哮天犬趴著。
身上的毛燒沒了大半,新長出來的絨毛一撮一撮的,看著跟個癩皮狗似的。
它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搖了搖。
不快,一下,兩下。
灌江口的晚霞鋪在江面上,金紅金紅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