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內殿，佛燈只點了三盞，光線昏得很。
如來獨自坐在蓮台上，撥動手裡的佛珠。
觀音從殿外進來，腳步比平時輕了三分。
她在如來面前站定，合十行禮，然後把該說的事一件件擺出來，語氣壓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單。
「佛祖。」
如來獨自坐在蓮台上，撥動佛珠的手沒停：「說。」
「孔宣菩薩的傷勢已經穩住，但他強行動用混沌之光，傷了本源，至少需要百年才能恢復。」
觀音低著頭，聲音里透著無奈。
百年。
如來沒有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百年對修士來說不算什麼，可對靈山來說，少了孔宣鎮著，等於少了半道山門。
五色神光是靈山最拿得出手的底牌之一，現在這張牌廢了一百年。
「五位菩薩呢？」
觀音說：「五位菩薩各自回山養傷，文殊和普賢傷得最重，道基都有裂痕，沒有三五十年緩不過來。日光菩薩稍好些，但佛力虧了七成。」
她把情況一個個報完，最後才提到那個名字。
「黃眉身死道消，元神被楊戩當場絞碎。」
身死道消。
這四個字在大雷音寺裡頭迴響的時候，分量跟外面不一樣。
靈山死過人嗎？
死過。但死在自家山門口、被人當著滿天神佛的面砍了腦袋絞了元神的，黃眉是頭一個。
如來終於動了。
他把佛珠放在膝上，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
「黃眉之死，燃燈那邊什麼反應？」
這話問得不急不緩，但觀音聽出了裡面的意思。
黃眉是彌勒的童子，可彌勒是個滑不留手的主兒，這種事他絕對不會跳出來鬧。
如來問的不是彌勒，是燃燈。
燃燈是過去佛，靈山名義上的元老，地位比如來還高半輩。
天幕一出來的時候他就跑去了後山禁地，到現在都沒露面。
觀音猶豫了一下。
這個猶豫被如來看在眼裡。
「燃燈古佛一直在後山禁地，未曾出來。」
如來沉默了幾息。
「他倒是沉得住氣。」
如來說了這麼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夸還是罵。
觀音低著頭，沒接話。
她在靈山待了這麼多年，太清楚如來和燃燈之間那層微妙的關係了。
名義上是師徒傳承，實際上是新舊權力的暗中角力。
燃燈代表的是西方二聖的舊勢力，如來代表的是靈山的現在和未來。
天幕這一鬧，反而幫如來解決了一個問題——燃燈的根基在西方二聖，二聖的名聲臭了，燃燈的底氣也就散了大半。
如來沒再提燃燈的事。
有些東西不用說透，雙方都心知肚明就夠了。
觀音等了幾息，見如來沒有繼續追問，便開口問了下一個問題。
「佛祖，楊戩肉身成聖之事，要不要通報須彌山？」
她問的是該不該把這個訊息告訴接引和准提。
如來睜開了眼。
他看著觀音，目光平靜，像在看一盤已經下完的棋。
「不必。」
兩個字，乾脆利落。
觀音心裡一動，等著下文。
如來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那兩位此刻比我們更急。」
他說得沒錯。
楊戩當眾揭了西方二聖的醜事，這件事本身就夠要命了。
現在楊戩又肉身成聖，成了准聖級別的戰力，這把刀磨得比誰想像的都快。
接引和准提會不知道？不可能。
須彌山上那兩位雖然躲在混沌之氣里裝死，但三界發生的大事他們門兒清。
楊戩在靈山腳下渡劫突破，那動靜半個洪荒都感覺到了，他們要是連這都不知道，就不配叫聖人了。
「他們若出手，就是坐實了心虛，等於告訴三界當年就是他們幹的。」如來說。
觀音點了一下頭。
對。天幕剛把西方二聖當年暗害楊天佑父子的事抖摟出來，整個三界都在看著。
這個時候接引和准提要是對楊戩動手，那就等於當著全天下的面承認——沒錯，我當年就是幹了這些事，現在還想滅口。
那他們在三界僅剩的那點體面，就徹底完了。
「若不出手，就只能忍著。」
如來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忍字頭上一把刀。」
這句話聽著像是在替接引和准提可惜。
可觀音太了解如來了，這位佛祖說這種話的時候，心裡想的絕不是同情，而是盤算。
接引和准提忍得越久，如來就越安全。
兩位老聖人跟靈山之間的裂痕越深，如來這個「現任」的位子就坐得越穩。
說白了，楊戩鬧靈山這件事，表面上是靈山吃了大虧，實際上吃虧最大的是須彌山那兩位。
靈山認了錯、封了山、表了態，在三介面前姿態做足了。
髒水全潑給了西方二聖。
如來不但沒虧，反而借這個機會把自己跟兩位老師的關係徹底釐清了。
以前他頭上壓著兩尊大佛，什麼事都得顧著面子。現在不用了。
天幕幫他把舊帳翻出來，楊戩幫他把舊帳兌現了，他只需要往旁邊一站，做出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樣子就夠了。
至於良心？
當年從截教投佛門的時候，他就已經把那種東西放下了。
觀音心裡把這些彎彎繞繞轉了一遍，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佛祖，靈山封山三月，那三界之事……」
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
靈山封了山，不問外事。
可佛門的勢力遍布三界，各處的分壇、道場、香火都需要人打理。
封山不是關起門來就完了，外面的盤子不能丟。
如來重新閉上眼，佛珠又轉起來了。
一顆，兩顆，三顆。
「靈山封山，但三界的事，照看不誤。」
觀音愣了一息。
封山，但照看不誤。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意思就很耐琢磨了。
對外宣稱封山閉門省過，姿態做得夠低，該給天庭的面子給夠了。
可實際上靈山的觸角一根都不會縮回來，該布的局繼續布，該收的香火繼續收，該盯的人繼續盯。
封的是山門，不是靈山的眼睛和手。
「弟子明白了。」
觀音合十告退，她轉身走出大雷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