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臉色刷地慘白,身體卻轉了過去,朝上空深施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猜到您不日就會前來。」
那個聲音沒有搭理她,只對著杜傑說道:「摘仙的新仙主?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幅鬼樣子。一個兩個的都不讓我省心……姜央,把仙主的身體還給他。然後你把他們都送走,我來把這個地方修復好。」
老婦人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想到那人的手段,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垂下了頭。
餘震圖在那聲音響起的同時,便將杜傑攔在了身後。他聽到那人讓老婦人將杜傑的身體復原,便知自己小看了這個叫姜央的老婦人。最後又聽到那人要將自己送出去,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閣下是誰?」
那聲音略微停頓了片刻,再次響起時,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摘仙的般若僧此時正有大難,在三劫教的總部之內。這一次的大難和你們兩個都有關係。餘震圖,此次你不過則死,過則大仇得報,問鼎中原。望你們好自為之。」
餘震圖不等對方話音落下,瞬間便已經站在了懸壁台階之上。
他來得已經極快,可台階上依舊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有。
餘震圖對自己的聽聲辨位一向頗有信心,那人方才分明就在此處,可一瞬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從未出現過。他四下掃了一眼,台階上只有地火炙烤的痕跡,再無其他。
不過那個聲音很快再度響起,卻像是在他耳邊低語:「你不必找我,此事跟我毫無關係。你若想報仇,便可自行前往。若不想報仇,回你的天機門安度晚年,也是不錯的選擇。」
此刻,杜傑卻大聲喊道:「你說清楚,般若僧怎麼了?他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那聲音帶上了幾分無可奈何的語氣:「他被雲卷舒抓住了。三劫教想用他來煉製不死人。具體怎麼煉製,想來你旁邊的餘震圖更加清楚。」頓了頓,那聲音又補充道,「仙主,我們還未到見面的時候,日後再敘不遲。姜央,動作快一點,這邊可馬上要堅持不住了。」
老婦人聽到這話,再也不敢耽擱,伸手按在了杜傑的肩膀之上。杜傑只感覺自己像是突然腳底踩空了一般,一直往下墜落,耳邊呼呼風響,眼前一片漆黑。
等他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出現在了大覺山的山腳之處。
一同出現的,還有道門五劫,以及昏迷不醒的芽兒和明鳶兩個人。
此刻杜傑沒有了之前那種輕飄飄的感覺,他伸出手看了看,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原本的身體之中,山童也已經回到了他的背上。腦海中傳來山童嘟囔了一句:「你回來了就好,我要休息休息。累死我了。」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像是耗了極大的力氣。
這一行人自然不知道老婦人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但聽剛才那個陰影中人的意思,老婦人從一開始就有能力讓杜傑恢復如初,只不過一直藏著掖著,沒有動手罷了。
道門五劫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一個眨眼的工夫,幾個人竟然從玄空寺中出來了,彷佛自己一行人一開始就站在這裡。延康看向龍漢,滿臉疑惑:「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回到這裡了?」
龍漢也辨認了半天方位,最後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不知道,跟我的方法完全不一樣。」
此刻天光大亮,晨霧已經散盡,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可見。餘震圖盯著大覺山的山頂,沉默不語,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延康看出餘震圖的狀態不對,上前問道:「老余,怎麼了?你從剛才就一直不說話。」
餘震圖緩了半天才轉過頭來,目光沉沉:「計劃要提前了。我們現在就前往太行山。」
延康一愣:「什麼?是出什麼事了?」
餘震圖沒有多解釋,只說了句:「時間不等人,再不走,怕來不及了。路上慢慢說吧。」
就在這時,大覺山上傳來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那聲音像是山體內部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般,震得人耳膜發疼。緊接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氣浪從山頂上轉瞬之間便到了近前,聲勢之大,讓餘震圖和五劫都有些無法抵擋。杜傑和幾個昏死過去的人更是被氣浪捲起了七八丈高,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眼看就要重重摔落到地上。
龍漢大喝一聲,身形一轉,在電光石火之間將幾人全都抓在了手上,隨後穩穩落在地上,一群人抱成一團。那氣浪帶著灼熱的氣息,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睜不開眼。
滔天的氣浪足足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才慢慢平息。等氣浪過後,大覺山上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那聲音渾厚如鍾,在山谷間來回迴蕩:
「大覺山自此封山謝客,諸位還是哪裡來哪裡去。苗人的事交給苗人自己解決。」
那聲音之響亮,足見此人內功深不可測,絕非尋常江湖人物可比。
杜傑此時剛站穩,就對著餘震圖問道:「師叔,剛才那人你可認的?」
餘震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凝重:「不認識。不過此人既然能在大覺山封山,多半與苗人有關。杜傑,你現在就回門內去吧,去告訴你師父,就說我已經等不了了,現在就去太行山解決我的事。若是僥倖能夠回來,定然去他面前請罪。若是回不去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麻煩讓他替我善後。」
杜傑聽到餘震圖要去太行山,急忙又說道:「師叔,般若僧有危險,我要跟你同去太行山。」
餘震圖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太行山三劫教的總部不是那麼好闖的。你先回山去找你師父,若是來得及,再找些摘仙的門人。到時候齊聚太行山,勝算可能會大一些。我和五劫先去探探路。」他盯著杜傑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杜傑,切記一定要先回山通知你師父,否則我也就無退路了。」
說完這句話,餘震圖給了龍漢一個眼神。就在杜傑的眼皮底下,餘震圖和道門五劫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傑站在原地干著急,可看到明鳶和芽兒還昏倒在地,也沒有辦法,只能在原地等他們醒過來。
又過了半天的時間,明鳶先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看到杜傑沒事,才稍微安了安心,長長地舒了口氣。不多時芽兒也甦醒過來,只是臉色蒼白,眼神渙散。
杜傑簡單講了他們昏過去之後發生的事,只揀重要地說了幾句。明鳶對後面來的餘震圖和五劫頗感興趣,又對大覺山內那地火之處發生的事情問得十分詳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倒是一旁的芽兒,醒過來以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望著大覺山的方向。
杜傑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聲開口說道:「芽兄,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
芽兒無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微紅,卻始終沒有落下淚來。隨後他站起身來,面朝大覺山的山頂,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極深極重。
等他起來以後,明鳶問道:「芽兄今後有何打算?不若跟我回國教。」
芽兒沒有搭話。他又抬起頭看了看大覺山,那山頂上已經雲霧繚繞,看不真切。想了半天,他才緩緩說道:「師父和阿婆既然沒辦法回去了,那我要去苗寨將這個訊息告訴苗人。」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我想在大覺山再待些日子,替師父守一守。今後若是去了中原,定然去尋杜兄和明鳶姑娘。」
明鳶知道芽兒不可能那麼輕易跟她回到國教,只能點點頭,不再勉強。她又轉頭問道:「杜兄可是要回天機門?」
杜傑點了點頭:「不錯。我余叔叔此時已經去了三劫教的總部,但是我卻不知道三劫教總部在哪,只能先回宗門將這個訊息告訴師父。只有師父才知道那地方的位置。」
明鳶神色微動,猶豫了片刻才說道:「三劫教的總部內危險重重,若是可以的話,杜兄最好還是不要前去。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進的。」
杜傑聽到這話,立刻追問:「明鳶姑娘知道三劫教總部的位置?」
明鳶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知不知道都沒有意義。要想入三劫教的總部,那必須得到認可。若是得不到認可,根本尋不到那個地方。這是我老師親口告訴我的。至於要得到誰的認可,你不用再問我,我也僅僅只知道這麼多。」
杜傑聽完這話,心中更是著急。明鳶見他神色焦急,便寬慰道:「還是先跟芽兄回苗寨找到你那位師妹,再好好籌劃一番。這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亂子。」
與此同時,在苗寨內的一間密室之中,研英此刻坐立難安,每隔一段時間便派一個人出苗寨去打探訊息,可每一次派出去的人回來,都只是搖搖頭,什麼訊息也沒有。而蘇小蝶卻穩穩地坐在一旁,面露思索之色,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盤算什麼。
研英見蘇小蝶如此淡定,終於忍不住了,急得直跺腳:「我的蘇姐姐啊,你從小就聰明,你幫我想一想,我現在該怎麼辦?司命真的得到了蠱母的認可,那我這聖童豈不是擺設了?不行,不行!那姓杜的小子怎麼這麼長時間還沒回來?難道是被發現了?蘇姐姐,你幫我想想辦法,我實在是坐不住了。」
見研英如此著急,蘇小蝶便寬慰道:「小英,不用如此。你不是瞧見了,我已經遣仙家去幫你盯著了。若是有了什麼訊息便會立刻回來稟報。阿婆這麼多年肯定也沒有閒著。我估計這兩天便有了分曉,你再耐心等等。」
蘇小蝶一邊寬慰著研英,一邊心裡卻在暗暗盤算:司命的事情一直是苗阿婆的心結,當年司命叛出苗寨入了三劫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這麼多年,阿婆雖然跟教內一直有合作,但是因為司命這層關係,也算不上有多親近。這次司命前來,教主難道想讓我利用司命來收編苗寨?難道計劃提前了?還是說……
研英自然是不知道蘇小蝶心裡的這些想法,見到她如此說,只能嘆口氣,又偷眼看了蘇小蝶一眼說道:「姐姐,我讓你的情郎去玄空寺,你不擔心嗎?那地方可不太安生。萬一他出了什麼事,你就不心疼?」
蘇小蝶聽完,臉色絲毫沒有變化,只是口氣嚴肅地對她說:「當初為了讓我臥底在杜傑身邊,教主不惜親自入局,這是教內的大事,你千萬不要說差了嘴,讓我露出了破綻。到時候耽誤了教主的大事,你我都承擔不起。」
研英聽到以後吐了吐舌頭,便不再多說什麼。
只是蘇小蝶轉過身去的時候,眼底湧出一抹淡淡的哀愁之色,那哀愁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
情郎!杜傑!……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