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燭火跳了跳,將小皇帝端茶的手映得忽明忽暗。
「邪教?」他將茶盞輕輕放下,盞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那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這件事和邪教有關係?」
「陛下可了解邪教?」國師不答反問,微微抬起頭,目光與皇帝對視了一瞬,隨即又垂了下去。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隨後他淡淡道:「國師這麼說,那一定是對邪教知之甚詳了?說來聽聽。」
國師微微欠身,然後才緩緩開口:「臣家中藏書中,曾有記載邪教的出身。邪教歷經千年歲月,如今傳到這一代教主手上,才真正成了氣候。」
「上千年?」小皇帝的眉毛微微揚起,露出一絲訝色。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隨即又叩了起來「這比一個朝代都要長得多。國師,你繼續說。」
國師頓了頓,繼續說道,語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千年前,邪教的前身名叫『殤教』。傳說殤教的教主曾在教眾面前展示過神跡,因此教主便成了殤教唯一的供奉,代代相傳。殤教一直在民間秘密傳播,傳說殤教的教主自始至終都是同一個人——但這個說法,歷史已不可考。」
小皇帝眉頭微蹙,沒有插話。
「而三劫教的由來,更是一個怪誕之事。傳聞,殤教中一個剛入教的新人,在面見教主的時候,親手將教主殺死了。隨後,此人用雷霆手段壓服了所有教眾,並改教名為『三劫教』。」
小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叩,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國師的聲音立刻停住了,像是被那一聲「嗒」掐斷了話頭。
小皇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龍案上的奏報上。片刻後,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示意國師繼續。
國師繼續又說道:「原本殤教只有教主一人,改名三劫教之後,變成了正副教主兩人,下面還列了七大天師、四大金剛。但這些只是三劫教表面的勢力。在三劫教內,教主之下,還有數名道主。百姓入三劫教,無非是圖個祛病消災,或者貪圖長生不老。三劫教內不同的道主,會根據教眾的不同,選擇不同的『道』。「相傳三劫教起初只有體派和靈派兩條道,後面又陸續增加了其他的,但傳承至今最出名的就是鬼道和魔道。」
「起初,他們還不稱自己為鬼道和魔道。自從前朝橫徵暴斂、民不聊生之後,三劫教便提出了『世道不公,三死三生』的口號。這時兩道的人也開始自稱『鬼仙』或『魔仙』。」
小皇帝聽得專注,表情看不出喜怒。
「相傳這兩道有兩本至聖經典。」國師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便是《太玄經》。前些年東海兩州之地的人們,便是因為修煉了《太玄經》而不得法,導致自己變成了活死人。三劫教卻放任這種行為,因為他們號稱需要『三死三生』——過不了這一步,便是沒有慧根。確實也有少部分人從那種狀態恢復正常,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所以當時在東洲的底層百姓之中,這法門傳播得極廣。」
國師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這中間還有一個插曲。東洲之地本來有一個頂級的世家,在圈養異獸一道上格外厲害。不知道他們和三劫教達成了什麼約定,很多年前開始幫三劫教圈養那些活死人中沒有直接死去、而是展現出巨大潛力的怪物——這被他們稱作『鬼王』。原本『鬼王』神志不清,極難控制,但這個世家竟然真有辦法透過某種手段,給這些『鬼王』下達簡單的指令。這一下子,三劫教和這個世家的實力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小皇帝聽到這裡,原本散漫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這個世家,如今何在?」
國師搖了搖頭:「早已被滅門。」
殿中安靜了片刻。
「可惜,國師你繼續吧。」
「傳聞殤教的傳承之地,就在太行山的深處。只是那位置太過神秘,上千年來鮮有人能踏足。自從殤教被三劫教奪舍之後,他們一直都在謀劃顛覆朝廷。」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小皇帝對視了一瞬,「當今的邪教教主,更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此時太行山深處傳來異常,臣擔心——可能是三劫教要有什麼異動了。」
「異動?」小皇帝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國師臉上,「國師說的是?」
「他們想顛覆朝廷,取而代之。」
小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用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用你所說的那種『鬼王』?」
「陛下,三劫教當年在東海兩州之地肆意傳教,沒有人知道他們當時培養了多少『鬼王』,也沒有人知道他們除了『鬼王』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殺手鐧。」國師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罕見的急切,「陛下不可不防啊。」
「顛覆朝廷?呵,他們……」小皇帝冷笑了一聲,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袍微微飄動,也吹得案上的燭火東倒西歪。
「傳聞邪教之前在西北之地得到了鮮卑的秘藏。」小皇帝終於開口「國師以為,這情報是否是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只留給國師一個背影。
國師望著那個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躬身:「若是真的,那便更要速斷了。」
小皇帝轉過身來,他的目光落在國師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龍案上的那三封奏報上。
「剛才國師說,這三件事若是單獨出現都不是好訊息。可是如今三件一起出現了,那國師可有什麼良策?」
國師深吸一口氣,像是在下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俯身跪了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面:「臣請陛下恩准,讓定遠公北上拒寇。」
小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定遠公?」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你想讓朕請杜偉再出山?給朕一個理由。」
「定遠公之前是西北大元帥,在軍中威望極高。」國師跪在地上,沒有抬頭,聲音依舊沉穩,「此時讓杜老將軍重新掌權西北大軍,並讓北方的大軍換防去西北處。以杜老將軍的能力,定能將韃靼阻擋住。」
「朕問的不是這個。」小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
國師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目光與小皇帝對視:「陛下,韃靼之勢絕不可再拖延了。為今之計,只有杜老將軍有能力快速和韃靼決戰。」
片刻後,國師繼續說道,聲音壓得低了些:「另外,臣再給陛下設下兩道保險。」
小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其一便是北方大軍的糧草。臣既然請命去說服四大商,那陛下或讓臣,或讓其他信得過的人全權負責糧草。只要掌握了北方大軍的糧草,那也就掌握了北方的大軍。若是定遠公真的懷有其他的心思,扼殺糧草也是扼殺他的最好的辦法。」
小皇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其二呢?」
「其二就是武安公杜傑。」國師的聲音更低了「老將軍年事已高,也就只有武安公這一個後輩。若陛下控制住武安公,那定遠公便沒有反的道理。陛下可將武安公拴在帝都,只要武安公在帝都,想來定遠公一定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不過,臣還有一個更好的法子。既然太行山可能是三劫教的陰謀,武安公又是摘仙的仙主,索性就讓武安公前去調查。當然,若陛下不放心,可以派人同去,就當是協助武安公。」
小皇帝聽完國師的話,好半天才開口道:「國師的意思是,對韃靼是要速戰速決,對百越是要能拖則拖,對邪教是要借刀殺人?」
「正是。」
小皇帝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說,老將軍這次出征還能平安回來嗎?」
國師嘆了口氣:「韃靼沒那麼好打,老將軍又年事已高。戰場之上,刀劍無情……」
他沒有說下去。
小皇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對,那這次對戰韃靼,國師就去老將軍帳前做個謀士吧。當然,先要解決糧食的事情。」
國師跪拜在小皇帝跟前,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臣接旨。」
——
從皇宮中回到府中,國師徑直走進書房,吩咐下人掌燈。燭火亮起,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他在書案後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叫來自己的大兒子孔妙興。
孔妙興走進書房時,國師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他將自己在皇宮中與小皇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兒子聽。說完,他最後總結道:「當代陛下真乃是一代梟雄。」
孔妙興見父親的表情有些不對,有些好奇地向前傾了傾身子,問道:「父親,梟雄難道不好嗎?」
「亂世才需要梟雄,治世只需要明主。若是可以,我真想重新選擇一番。可惜……我們已經綁在了這座大船之上,無法回頭了。」
孔妙興有些不明白:「父親,小皇帝為什麼允許我們孔家各處押注?這天下難道不是全是天家的嗎?」
孔無覺搖了搖頭:「你跟妙之真的差的太多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小皇帝允許我們孔家如此,不恰好說明,現在天家已經快掌握不了局勢了?更何況,我是名義上孔家的下一代家主。我以家主身份入朝廷,對天下來說,難道不是孔家已經臣服於天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