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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撫仙幽香仙侶家,凶濤絕嶺遺古剎(1)

2026-10-09 03:37:45 作者: 孤鴻雪

  崑崙山,有偏峰名為懷月峰,峰中有湖,殘月之狀,名撫仙湖。湖邊有一座雅致的院落,喚作:幽棲雅築。

  夕陽之中,柔風浮動,撫仙湖波光如鱗,依舊美得如詩畫一般,可是原本雅致的小院如今卻只余荒蕪。花藤交纏而成的院門內外滿是荒草枯葉,梨木門在風中咿呀作響,木門上掛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刻:「撫仙幽香仙侶家,不惹人間是非花。」

  翠兒躡手躡腳的走近荒草枯葉的小院,東張西望,手攥緊衣裙,臉上透露著些恐懼,彷佛這是一處絕命死地。

  她四顧片刻,見周圍果然荒蕪一片再無旁人,便利落的從袖中抽出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斬亂銅鎖,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一股塵封的霉味撲面而來,讓她不禁打了個噴嚏。房間地上積滿灰塵,樑上、窗欞上掛著幾張蛛網,看模樣,恐怕少說也有數年空置。

  她躡手躡腳小心踏入,再輕輕關上房門,回頭再掃視這個房間的時候,方才那股寒流再次湧上、直竄脊樑,全身如墜冰窟一般。

  這個房間的女主人曾經獨愛青綠色的衣裳,就連窗幔紗簾也是青綠色的。只是現在的這間塵封鎖閉多年的閨房之中,滿牆和窗欞上都用鮮血塗滿了拳頭大的血字。

  「鬼」、「幽冥」、「死」、「無常」、「殺」、「泉台」……

  這些帶著陰森和殺氣的字如同一個個張著血盆巨口的猛獸般要剝落窗牆,撲將上來,若非灰塵覆蓋,應該更覺艷麗可怖。

  「幸好不是晚上來。」她心中暗自慶幸,然後咽了咽口水,輕輕咳嗽一聲給自己平添了幾分勇氣,才想起此行目的,開始翻找起來。

  床榻、衣櫥、房梁、地磚、牆縫、地磚……她仔仔細細一寸寸的尋找,足足半個多時辰,一無所獲,也將她累得滿頭大汗。叉著腰喘著粗氣,嘴裡嘟囔道:「果然,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會一直放在這個屋子裡,便是有,估計早就被宗主他們收走了。」她休息片刻,又仔細找了一遍,這次就連房梁也搭著椅子檢查了,仍舊一無所獲,便只能作罷,貼著門聽了聽,直到確認屋子外面靜悄悄的,的確沒人在附近,這才推門出去。

  然而就在她關上房門,一回頭的瞬間,視野登時被一個巨大的人軀給完全遮閉。

  她駭得魂飛天外,全身汗毛直立,男人的汗臭味緊接著撲鼻而來,耳邊傳來濃重的呼吸聲,聽起來就像野獸,積蓄已久的恐懼全都在一瞬間化作了「呀」的一聲尖叫!

  她緩緩抬頭,就看見了那張粗曠黝黑的圓頭大臉,是崑崙奴:巫啟天。

  她聽顧惜顏說過,巫啟天不是崑崙人,他只是元老的私奴,他也不是中原人氏,他格外高大的身軀,黝黑的肌膚,凹陷的眼眶,高挺的鼻樑,微紅的捲髮,都是他異域血統的證明。

  顧惜顏說,巫啟天被元老撿回來那天,元老說他在重傷之時仍徒手撕碎了一頭黑熊,鮮血噴得他渾身如浸,不知道他那天的眼睛是不是像今天這樣赤紅如陽,那天的呼吸是不是像今天這樣厚重如惡獸,那天的嘴是不是咧得像今天這樣吃人似得可怕……

  「你……你幹什麼?」翠兒儘量克制自己的恐懼,壯著膽子大聲質問,但是發出的聲音依舊不住地打顫。

  「咳咳」元清豐清了清嗓子,巫啟天瞬間如同變了個人,側身讓開時,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呆傻憨厚。元清豐沉聲問:「顏兒在哪裡?」

  翠兒頓時感覺頭疼不已,嘴裡嘟囔道:「回元老,小姐在……在……,元老,小姐不讓奴婢說。」

  

  「放肆。」元清豐斷喝一聲,直嚇得翠兒心神劇震,如天雷蓋頂,「再不從實交代,看老夫把你也關進這屋子裡,讓你三天三夜不出來。」

  「啊?」這鬼屋子,翠兒實實在在怕得厲害,連忙如實交代:「回元老,小姐去了一個叫禪寂寺的地方。她讓奴婢回來找一本冊子,然後去那裡跟她匯合,奴婢知道的就這些了。」

  元清豐沉吟片刻,道:「衰林啼鴉,驚風動雁,凶濤隔絕嶺。禪-寂-寺。」

  ……

  水溪莊,是一片兩江交匯之處的水上莊園,此間在江南之地並不算格外富碩,但是此地男子素有勇武參軍之風,女子多守柏舟之節,又因書香濃郁,無論男女多善春風詞筆之能,故而被州府敕名「貞義莊」,算是本地一大榮光。

  顧惜顏的母親西門柔便出生於這裡,或許也只有這水柔風暖,透著書香氣韻的水鄉才能教養出柔情痴絕又多才貞靜的女子。

  柔薏素手握著生鏽的鐵鎖,輕輕一捏,內力到處鐵鎖便悄無聲息的裂成兩半。


  「咿呀」一聲,顧惜顏推開塵封多年的小院,月灑庭中,枯葉滿園,用髮簪挑起燈芯,屋子裡的布置瞬間就將她帶回許多年前。

  許多年前,這是她雙親成婚的地方,她也曾在此出生,許多年前,她母親臨終之前將她託付鄉鄰,許多年前,她父親已經神智不清,卻在迷迷糊糊間將她帶回到這裡,地上斑駁的褐色血跡在積塵之下依舊刺目灼心。

  積塵盈寸,舊夢已涼,多思無益。

  她麻利而熟悉地打來井水,勉強擦乾淨一間屋子,以做兩人今晚的暫歇息之地。她破功散息,又連翻奔波,早已至油盡燈枯之境。白諾城比她,只差不好。然後事與願違,剛剛半夜,外面忽然間人喊馬嘶,鐵蹄聲疊浪而至,原本靜謐的水莊頓時喧鬧了起來,一陣密集的鑼聲之後,只聽外頭一個嘹亮嚴厲的聲音喊道:「悍匪走脫,州府有令,最近若遇生人,即刻上報。知情不報者,殺無赦;敢藏匿瞞上者,視同罪,全家牽累,夷滅三族。」

  說話間,便聽外面幾個軍士挨家挨戶在牆上塗漿粘畫,一頓疾如風般的動作過後,便聽上官喊「走,去下一個莊子。」接著馬蹄聲又起,直到漸漸遠去,顧惜顏又等了足足半個時辰,外面看熱鬧閒聊的百姓都返回家中,這才披上斗篷,輕輕翻過院牆,看牆上貼的緝拿公文,果然是自己和白諾城的畫像。

  如今全天下、滿江湖都在找他。看來這遠離長安的偏遠水鄉也不能安全無虞。要想不被人截住,又不牽累旁人,去那人煙罕至之地,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好在人跡罕至之地,她自小熟悉,因為那每一處地方都是刺痛的回憶。

  天不亮顧惜顏便雇了馬車帶上白諾城,選小路,一路向東而去。輾轉兩晚三日,最後小路變成山道,馬車只能捨棄,她背起白諾城便向山上走去。

  翻過山之後,目光所及卻不是平原盆地,反而是一條寬闊洶湧的大江,她沿江邊尋找船家,此時黑雲滾滾,彷佛傾盆大雨將至。

  幾經輾轉之下,雨還沒落下,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好不容易在一座渡口尋到船家,幾經央求船家卻不敢於暴雨江中冒險,只好買了渡船,自己搖槳出發。

  她要去的是一座寺廟。

  大多數寺廟古剎都建在名山之中、秀湖之畔,而這一座寺廟卻於深谷絕嶺之中鄰水而建。等到了目的地,再次確認,這古寺果真不是普通人能到達,因為它位於三座陡峭山峰底部的夾角之處,危峰高峙,又常年被雲霧遮蔽,更因水中密布暗流礁石和古舊沉船,波濤洶湧,隱患不絕,所以在多年前便少有香客信眾願意冒死前來禮佛。

  寺廟非以平常木材所建,而是多用岩石構造,一座構造甚堅的寺廟又建立在這樣人跡難至的兇險難覓之地,其實不像一座供人禮佛求福的淨地,反而更像是一個避世桃源,或是抵禦悍敵的堅固堡壘。

  布滿青苔的石階直下,半數都沒入江水之中。周圍薄霧鎖閉,說不出的幽靜和神秘,抬頭望去,似乎身處絕壁深淵之下,寺廟也只能看的隱約蒙蒙。

  顧惜顏放舟自流,自己揹著白諾城徐徐登上石階,不多時到了山門,她抬頭望去,寺門匾額上三個泥金大字斑駁脫落,依稀認得名為:「禪寂寺」。

  匾額上面沾著些鳥糞獸毛,整個寺門前的廣場上更是凋敝荒蕪,遍地都是惡臭的鳥糞獸穢和枯葉衰草,這簡直就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地方。

  然而,禪寂寺,就是在這裡,她第一次見到了她母親口中那個清空桀驁的男人,她的父親。

  當時樸素的鄉人受她母親臨終所託,千里迢迢將她送到這裡與父親相聚。她當時很小,但是她從小被母親訓練,記憶力驚人,所以她記得很清楚,那年那天也像今天此時一樣,暴雨驚雷連綿不絕。

  那個是他父親的男人批發遮面,形容邋遢,麻衣上浸透著新舊不一的血漬,渾如一個在世凶魔,但是小小的她當時卻一點也不怕,因為那個男人在認真地看一本佛經。

  那本佛經是他辨經所得,卻不是因為勝,而是輸。他交出了佩劍,老和尚臨死之前給了他一本經書。可惜縱使他絞盡腦汁的精研佛法,甚至像「抄經僧」似得一遍遍抄寫,但這本經書始終沒有為他描繪出心中淨土。他在失憶失智之時,殺掉了這裡所有的僧侶,為此他一生受盡折磨,直到被林浪夫一劍穿心,才得到解脫……

  他父親輸掉的把劍有感應惡念殺機的神妙作用,他父親與老和尚辯經,論到高下難分之時便以劍擬人。他出劍殺僧,周圍師弟師兄有淡然觀望者,也有憤憤出手誓言報仇者,直到殺光寺門所有比丘,最後一個老和尚,竟始終古井無波,他只是挨個執著死去弟子們的手,默默念過佛經,為他們送行。


  他父親看著手中再也沒動靜的寶劍,第一次動搖了,他第一次相信世上真有佛,那個在他劍下將生死視如常事的老和尚就是佛。他轟然跪下,然後奉上了自己的佩劍,換回了那本老和尚就要翻爛的佛經。

  「霹」。

  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將昏昏沉沉的白諾城驚醒,也將顧惜顏從刺痛的回憶中抽離。

  天王殿中的護法天王手持法器,橫眉怒目,威嚴赫赫。

  白諾城被焦雷驚醒,他睜開雙眼,直接對上天王的駭人雙目。

  暴雨驚雷的荒廢古寺之中,這一幕如同幽冥地府,白諾城全身登時如遭受雷擊斧劈,彷佛死在他劍下的亡魂俱都撲來索命,誓要將他刨心挖肝,驚懼之下,渾身一陣劇烈顫抖之後「哇」的一聲竟然嘔出大口血來。

  「不……不要呆在這裡。」白諾城拖著粗重而疲憊的嗓音說,語氣中竟然有幾分哀求,猶如囚困的野獸。

  殺孽深重,心有虧欠的人最怕佛剎寶地。

  顧惜顏握緊他的手,為他把脈輸功,片刻後確認他腹髒無損,才輕柔地說:

  「別怕,我們只是在這裡借宿幾晚,不日就走。」或許是怕他仍舊心悸,她杏眸中光華流轉,格外溫柔地說:「這是我和我父親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你想聽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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